第三百六十五章 遗产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331 字
莫德雷德……
如今只剩一颗脑袋被放置在玻璃皿中央的男人,看起来是一个脸色苍白,依稀还透露出一些斯文与孤高气质的中年男性——只是如今那张干瘪下去的面颊显得格外枯槁,以至于几乎要把这份优雅的印象摧毁殆尽。
但这个名字,曾经在底巢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未来之父;理想之王;高贤者;大都会总督;南部协会分议长;沉沦机关荣誉科长;神圣齿轮正教枢机……
在底巢的权力结构顶端,三大机构都分别给予过他终生的实权职务——但其中唯一能够衡量其功业的头衔,却只能是“远环计划总工程师”。
曾几何时,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影响力,足以调动整片南部废墟超过半数的资源与产能……就在三个月前,还有无数人愿意聚集在他的声望下,倾注一切,用近乎疯狂的热忱与崇拜,去搭建那座或许能让这个地方永远摆脱“底巢之名”的奇迹之物。
当时,即将完工的“圣环”仍以辉煌的姿态悬于大都会上空,直面着封锁两个世界的“安塔恩高墙”……曾经,那座尚未解体的伟大巨构,绝不是如今人们口中的“巨型破烂”。
不过,现在的那个大家伙的的确确已经变成一堆破烂了——还顺便给人们留下了一地根本无法处理的烂摊子。
在“黄昏”发生之后,总工程师口中名为【远环纪元】的光辉未来,转瞬之间就化作了泡影,取而代之的则是漫长、昏暗亦也无比寒冷的“碎环纪元”。
在底巢秩序经历动荡与重组的期间,没人知道灾难的源头究竟生于何处,也无人知晓这场突然降临的毁灭又为何会如此惨痛。
但随着后续营救与修复计划的破产,加上总工程师莫德雷德的生物能信号确认消失在了圣环遗骸的中央控制室,从而被标记为死亡——此时的人们才终于在愤怒与迷茫中理解:“远环纪元”永远都不会到来了,也不会再有一个“已经死去的领袖”来为这场沉重的变故负责……
于是乎,莫德雷德这个名字便很快被丢弃在了圣环的废墟里,又或者将作为一个“罪人”被记录在某些批判性质的典籍上,再后来被一茬一茬的倒霉蛋们不断抱怨,直至遗忘,自此无人在意,无人问津。
……
“他们没那么快把我忘掉……”
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铃兰顺手准备把面前的玻璃皿擦拭一遍……而这个期间,那颗被叫做“莫德雷德”的脑袋不复一开始的淡雅气质,一直在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我现在只后悔一样事情,就是当时没给那些家伙留下更有意思的线索——不然,我肯定会告诉他们…就说莫德雷德大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想要的话就自己去找吧!”
“莫德雷德先生……”
看着他莫名兴奋起来的样子,铃兰幽幽叹了口气——都说受伤太重会影响思维,更何况人现在就剩个脑袋了,从病理学的角度分析,这种患者情绪起伏大倒也算正常情况。
“现在外面根本没有余力清理圣环的遗迹,就连大都会的旧址都才刚挖出来五分之一,距离残骸的核心结构还很远很远,先生就算以前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或许也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重见天日了……”
“什……什么?”
莫德雷德肉眼可见的一愣,血色的瞳孔里有片刻的浑浊涌动,随后一点点平复下来——察觉到这一幕的铃兰知道,对方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也就是逐渐恢复“勉强可以交流”的状态。
“哦,想起来了,我已经失败……不,也可能还没有失败……记不清……总之好像搞砸了很多事情,啧,现在这幅模样,还真是狼狈得不成样子……”
……
自从三个月前在一次兼职清道夫的副业途中,从某个回收站把这颗脑袋连同一包人体废料捡回来之后,铃兰意外地发现:这些零件里竟然有一个还“活着的”……本来是抱着“研究”的想法准备去搞清楚原理,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带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随后的不久,铃兰在日常的相处中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就是过去的那位“莫德雷德”本人,期间还顺带弄清了他如今具体的健康情况:
很明显,莫德雷德先生在身体还完整的时候,肯定是一位相当强大的灵能者,否则他也不可能顶着这样的伤势,以这种姿态一直活到现在……
不过,尽管只剩下一颗脑袋,这位总工程师的知识储备依旧庞大到难以想象——对铃兰来说,这是一位很厉害的导师……而莫德雷德本人似乎也很乐意教给自己一些东西。
于是,在她逐渐扩展的世界观里,铃兰逐渐认识到对方其实并不算是“人类”,而是其口中一类名为“血族”的幻想种。
——“血族可不是异种……我可是从上边来的……属于米达斯氏族圣脉的直系血裔!只是不小心犯了些事儿,才被丢到了这里。起初当然不是自愿的,不过后来嘛……哈哈,就算他们派人来求我,我也懒得回去……反正只要圣环能建成,我就能触碰到这座巢最底部的秘密,那道墙挡不住我,那片穹顶也挡不住我……”
最开始接触不久,神志不全的莫德雷德就把自己的来历差不多倒了个干净……而铃兰也勉强能够理解对方口中“上边”的概念——实际上,她以前也算是在大都会生活过,自然知道那堵墙的上方有着什么。
“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小姐。”
在知道这件事后,莫德雷德曾像这样调侃过,“我当过那里的管理者……啧,大都会的居住权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财富与特权是那里唯一的入场券,也难怪你连义体植入的痕迹都没有。”
“大小姐?”
铃兰当时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也没有去否认这个判断……这样的反应或许被当成了“默认”。
以往,她从未向任何人聊起过自己的过去,也不会对别人揣测自己的身世产生太多情绪波动——所以,对方口中“铃兰小姐”的称呼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
虽然在一开始,面对这个导致了南部秩序崩塌的罪魁祸首,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异样……不过,作为重伤的代价,莫德雷德平时表现出的日常,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处于意识混乱的状况……只有在早晨到下午这段期间还算得上“清醒”。
而在思维大规模的紊乱里,他的记忆也遗失了接近七成,包括对远环计划的最后印象,也完全停滞在了“灾难”降临的前一刻。
曾经的底巢总工程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显然与“碎环”的成因有关,但很可惜,莫德雷德本人目前是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干过的事情了……
所以,对已经失忆的莫德雷德,铃兰本就淡漠的厌恶感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毕竟,秩序崩塌的前后,这个地方在女孩眼里都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以前那些人需要蒙上眼睛去做的丑事恶事,如今不再需要掩饰了而已。
更多时候,她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经营好现在的小诊所——虽然这个地方在外面已经形成了一个都市传说……想到那些自发聚集的崇拜者,还有关于自己的羞耻称号,铃兰稍微有些脸红。
总之,女孩对如今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意见,也没有改变它的野心与想法,只是偶尔,曾经的总工程师在意识涣散的情况下,常常嘟囔着要回到圣环的中央控制室……又总说自己在那里存放了一份巨大的“遗产”。
“那里一定有我留下的东西,而且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我想不起来,嘶,小铃兰,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赶紧开展行动——我有预感,只要能把我送回那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是,莫德雷德先生……”
认认真真把那个玻璃罐擦干净之后,铃兰犹豫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道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们没钱了。”
“?”脑袋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是第四区,莫德雷德先生……圣环的主结构可不会砸到这个地方来——而大都会的旧址基本都分布在上两区,要是想爬到那里,唔,可能需要很多很多钱?……也许只有钱还不够,毕竟我们要穿越械国的领地,可能得找到一支负责防卫的队伍,当然,这里不会有人会愿意接受我们的雇佣……”
在以“灯塔”掌控权为分野的第四区,人们像过去一样围着如今罕少的光芒,汇聚成一个个小镇。
除去三大机构还有械国的地盘,其他地方的管理者通常是各种大型帮派:他们彼此之间靠暴力争夺资源,人口劳力与产能区……在高端武装义体几乎被暴力组织垄断的前提下,原本生活在聚集地中的人们根本不可能发动成规模的反抗和自立。
而为了方便后续的管理,在占据了最核心的灯塔之后,新继任的帮派通常不会废除上一任统治者定下的规矩,就连货币也懒得更换:毕竟他们甚至不在乎这些规则是什么,反正需要遵守的也不是他们,而是那些当地的流民。
铃兰如今生活区域的灯塔,就隶属一个名为“格泊萨”的武装黑帮。它的前身也许是曾经在大都会经营的某个灰产家族,而凌晨发生的那场火并也没能撼动他们的统治——这从柯茉女士的惨状就能看得出来。
那群家伙肯定不会接受一个护送任务,事实上,他们什么委托都不接。
“而且,如果决定要出发,我们肯定还会穿过很大的一片‘永夜区’——为了这段路程,耀素还有灵液是必备的,但它们都很贵……通常只能用同等价值的物资交换,连钱都买不到,毕竟现在的南部废墟,脱离了灯塔的庇护,即使是莫德雷德先生,可能也撑不了很久……”铃兰的碎碎念听起来忧心忡忡。
在无光失地,人要是长时间离开光照,是会生病的……这些滋愈灵性的养分一旦匮乏,就很可能伴随“扭曲现象”的发生:让一个人类转化成非人的异种怪物。
“也就是说,为了从这个鬼地方回到圣环的核心遗迹,我们还得筹划一支准备妥当的探索队?”
清晨才刚刚到来,莫德雷德的意识看起来还没能完全恢复常态,他花了挺长的一段时间才理解面前女孩的无奈,眼中的清醒正逐渐变得浓郁起来。
“好吧,是这样没错……这确实是需要仔细考虑的事情,呵,抱歉,我差点忘掉自己已经不是曾经的总工程师了,现在让我们慢慢来,好好想想……”
他沉思片刻,“铃兰小姐,你在外面有认识的,可以说上话的‘朋友’吗?我倒是还记得些以前的门路,不过现在他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名字还说不准……”
以前的莫德雷德光凭人脉,在整个南部废墟都可以横着走,但如今肯定是行不通了。
“认识的朋友……”
铃兰歪了一下头,眼底露出些许茫然——她差不多能理解对方口中的意思:无非是一些能派上用场的渠道,或者是能帮上忙的自己人。
“好像没有。”
几秒过后,铃兰认真摇了摇头。
女孩并没有太多能够被称作野心的特质,除了保护这份摇摇欲坠的安全感以外,她平日的精力几乎都用在这个小诊所的经营上,有时候还要做一些“清理兼职”维持生计——所以才会经常捡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知道女孩存在的熟人也不是没怀疑过,为什么这样一个无害的小姑娘可以在危险的第四区生存……虽然她的日常生活略显拮据,但却还能很自然地与周遭的混乱秩序共生下去……
就仿佛所有的恶意都愿意绕行,甚至刻意避开这处纯净花卉的盛开之地。
不过,有时在莫德雷德看来,这其实属于一种彻头彻尾的浪费行为——凭借自己的医术,还有那份独一无二的特质,她本该可以得到更多的生存资源,也完全足以在这片失序之地,占据更上端的生态链条。
但寄人篱下的他也无法评价这种生活态度,只能用作为“过来人”的经验提醒对方。
“刚才你捡回来的家伙,是不是提到了什么……三个传说?其中的乐园,前身是以前铜藓的那个——我对这个组织有点印象……他们内部最根本的起源似乎也是从‘上边’来的,在我看来,很可能是某个大人物为了躲开搜查,特地丢来底巢的‘秘密保险库’。”
莫德雷德翻找着自己破损的记忆,终于发现了一些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信息。
曾经的他大概率接触过对方的首领,虽然现在已经换成了一个没听说过的“极乐鸟”,但最基本的交情应该还是在的。
在底巢,“神秘”与“凡俗”的分割没有帷幕法做的那般决绝,有些时候,在无法避免地需要到世俗力量的协助时,他也只能去寻找归于“隐秘一侧”的合作了。
“如果可以,尽可能打听一下灾难以前铜藓的活动范围,那里大概率有残留的痕迹,能跟如今的“乐园秘社”搭上线……或者直接找到一个对方的门徒也行。”莫德雷德诚恳地给出建议。
“总之,铃兰小姐,如果你需要一些改变……或者换个说法,假如你觉得这个地方需要一些变化,那么,你的行动…说不准会有出乎自己想象的影响。”
“我…我吗?”
过于缺乏自我意识的女孩,本来是想要直接拒绝,但又似乎在下一秒突然想起些什么,就这样茫然地呢喃起来,口中发出几声不太自信的呜咽。
“唔…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试着去打听一下吧。”
——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交货。
虽然不久前抢救病人的疲惫感还没完全消失,但现在又该到出门的时间了……废品站每天回收的份额是有限的,晚去的话人家就不收了。
不过,铃兰自己还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其实她无论多晚出现,那里的店长都会默不作声地把她提供的货品收下——但无论如何,守时和守规矩总是对的,女孩并不想接受别人太多恩惠。
于是,在第四区某个与以往没什么区别的黎明,铃兰披上门口一件暗色的双排扣长风衣,再往头顶扣上一顶宽檐帽,确认已经把尾巴还有耳朵都完全藏起来……这样一来,就算体型还是很小巧,但至少从外面看不出具体的特征了。
“务必照顾好自己,铃兰小姐。”
身后,莫德雷德送出多少带有些真挚的祝愿——而在他的注视下,一团稀薄的血雾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女孩细瘦的肩膀上……
虽然对方拥有一个人在这里独立生活的能力,但这也是必要的保险……莫德雷德对此心知肚明。
而如果能修复一部分受伤的灵体,他甚至会直接跟着一起出去……只可惜,这具身体的伤势还是太重了,重到换成任何一个同阶段的神秘学者,都会直接死去的程度——
是凭借血族的种族特质,以及……研究期间积累的某种“伟大遗产”,莫德雷德才能存活下来……这幅模样在外人看来无比狼狈,但实际上,这亦是一份难以想象,不可复刻的奇迹。
“我……真的失败了吗……”
目送铃兰走出房门,这个恢复了寂静的小诊所内,男人平稳的呼吸在黑暗中回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深远的回忆中虽还有迷茫徘徊,却又不自觉地带上了轻慢至极的自信与狂妄。
“呵,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