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圣铃兰；极乐鸟

　　“姓名。”

　　“血……不对，柯茉。”差点把在帮派的代号说出口，狼女士紧急撤回。

　　“年龄。”

　　“忘了，唔，大概二十岁左右？”对底巢人来说，这倒是正常情况。

　　“……”

　　女孩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簿子，又安静看向坐在床头的柯茉——对方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头顶的狼耳肉眼可见地往后翻了翻。

　　“算了。”

　　医生幽幽叹了口气，不过那张小脸上没有出现太多情绪，虽然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尝试记录病历失败。

　　自己经营的这家诊所，几乎不会出现沟通顺利的病人……女孩对类似的情况心知肚明：而且比起以往患者苏醒时候有时会发生的过激行为，眼前这只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狼女士，已经算是“最讲规矩”，也“最懂礼节”的一类了。

　　想到这里，医生重新抱起怀里的簿子——标准尺寸的笔记对她的体型而言也许有点大了，所以还得用一边的胳膊托着作为支撑。

　　“重启之后的义体协议，运行状态怎么样？”

　　女孩不再试图收录患者的个人信息，转而把话题切入到更详细的部分，她轻轻晃着另一只手上的原子笔，稍微掺入些倦意的嗓音听起来更加轻软，又带着一股治愈的洁净。

　　“尽量活动自己的四肢，免疫髓液需要适应那些新的肢体，当然，它们肯定没有你之前的那些零件好用——不过你也知道，自己到这里以前，输掉了一场对你而言或许很重要的争斗，指望身体完好无损肯定是不可能了……所以我只能临时找了一些通用型号的义体代替。”

　　下个瞬间，女孩用没什么防备的姿态蹲下身，轻轻用笔尾戳了戳病人身上那些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新四肢”，嘴里碎碎念起来。

　　“这部分就先不计入诊金了，唔，其实本来也是打算扔掉的废品……之前收回来好多，家里都快堆不下了。”

　　——这当然都是二手货，以前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肯定没有狼女士之前那些武装型号的强力性能，不过至少功能保留的还算齐全。

　　“……好，好的，谢谢。”

　　柯茉张了张嘴，勉勉强强憋出来这几个音节，接着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测试自己的新身体。

　　“好像，没什么问题……嘶，其实是已经好得有点不可思议了。”

　　几分钟过后，狼女士才重新开口，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里掺入丝缕微不可察的震撼——

　　通用型号的义体肯定不可能再爆发出超凡的力量与速度，也无法驾驭那些只有高度改造者才可以使用的重武器。

　　作为险些死去的代价，柯茉的身体素质降低到了底巢普通人的程度，而长期高压负载的生物脊和神经系统，甚至让她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面临体液配置失调，以及知觉紊乱等一系列问题。

　　不过，紧随而来的好消息却令人振奋：她如今的接驳适应度甚至比最早还要上升了十五个点……在还未经过系统康复训练之前，就已经达到了第二区居民的平均值，相等于一个曾经长期居住在大都会的平民。

　　这可不该是一条帮派狗该拥有的“健康身体”……尤其是对经历过一次死亡的柯茉来说：这份迟到的治愈实在难能可贵——甚至已经让她升起了就此退隐的想法，异常的强烈。

　　底巢势力之间争夺；火并，追究本质目的都是为了求生……虽然在碎环的灾变之后，大家的精神状态普遍不好，只为了自己开心的杀人狂在第四区其实到处都是。

　　但至少，柯茉个人的心理状态还没滑坡到那种程度：如果有一个能安稳多活三年……哦不，只要多活两年的机会摆在她面前！狼女士可能会直接选择原地退休也说不准。

　　“所以……这里就是那个受到传颂，却从未有人寻到过的秘密重生之所，再拥新生之地……”

　　柯茉喃喃道，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笃信了那个曾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底巢传说”……毕竟这种事情，除非自己真正经历过一次，否则谁都不会相信。

　　她看向倚靠在手术床边的女孩，无法忽略的，对方的外表看起来着实年幼，但在她面前，这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帮派佬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安静，甚至于卑微。

　　“您就是那位传说里的铃兰医生…引渡重生的圣铃兰！”

　　“噫……”

　　肉眼可见的，在觉察到柯茉眼里突然乍现的热忱之后，女孩猛地打了个哆嗦，原本波澜无起的小脸微微泛红，头顶巨大的廓耳耷拉下来，终于露出些许窘迫的表情，“唔，奇奇怪怪的名字……可不可以不要喊。”

　　-那些家伙，在外面都把我说成什么样子了……

　　“如果你想，叫我铃兰就可以，而且不许私自加奇怪的前后缀。”

　　医生轻轻咬着下唇，小声强调道，声音不太自然，呼吸也稍显急促，显然不具备任何威胁力，但柯茉还是在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自己积累了一辈子的礼节和敬语都用上，“明白了……铃兰医生，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的。”

　　“这倒无所谓。”

　　不成熟的气质也只持续了短短几个瞬间，铃兰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顺便通过面前这个比较容易沟通的病人，她也有些事情需要佐证……所以，仅仅犹豫了一下，她便重新开口。

　　“你看起来，很……唔，很崇拜我？”

　　女孩看起来不太擅长修缮话句，也不太习惯与外人交流，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稍微躲闪的语气才终于带上些与年龄相仿的稚嫩，不过另一边的狂热粉丝压根没注意到这点。

　　“当然！比起那个神神叨叨的【乐园】，还有不明所以的【圣堂】，三个底巢传说里，只有【盛开着铃兰花的疗养院】……听起来能给人些希望和憧憬的意思——我平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指望着能听见更多关于这里的事情。”

　　“三…三个传说？”

　　铃兰歪了一下脑袋，明显因为对方提到有关自己的事情而感到有些羞耻，不过又怀着“听故事”的想法，悄悄抱好笔记，安静地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脚趾正好能碰到地板，随后认认真真地问道，“那是什么？”

　　“您竟然不知道？”

　　柯茉的狂热终于稍微淡去了一些，随后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小女孩似乎并不了解自己在外界的传说度，“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毕竟，就现在外面的情况……嘶，很多东西根本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个灾后的世界每天都会变得更加混乱一些，但毫无疑问，它总是在朝着更危险，也更疯狂的印象偏移。

　　在【远环工程】瓦解后的第四个月，圣环的残骸掩埋了大半的世界，南部国度的秩序也迎来了不知道多少轮的崩塌与重启：昔时制定律法的三大机构，如今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几乎扼停在了那片破碎的巨构之下……于是，在废墟之上，新的区划结构已经重新划分。

　　根据受灾情况，大都会的旧址因为残留的部分基础设施，以及还能接受到部分光芒的照明，被归入“上三区”……而往下的第四区和第五区则是过去的旧都聚集地，分布着许多由拾荒者和流民组成的小镇。

　　至于再向下的区划，就是曾经遍布“巨型管道”的范围了，而那里现在也早已陷入死寂，连波频信号都没办法从里边传出来——以前居住在里面的倒霉蛋们……就算还活着，也或许无法再算作是人类。

　　从第四区开始，由于大规模的设施损坏，导致照明与能源的缺失——本来密集分布的灯塔、自律工厂和电站都成为了珍稀罕少的“资源”，以致于成为帮派们赖以生存的，须要投入生命以争夺的目标。

　　这里现如今被称作“无光失地”。

　　“本来，就算生活在一个边缘的镇子里，至少还有每年的‘搬迁指标’可以盼望——要是还能懂点技术，再等到圣环真的被建起来，说不定还能去混个工程师当……呵，多少人都想着，也许这地方以后就不叫‘底巢’了。”

　　那场灾难距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对这片废墟之下的黑暗光阴而言已经算是很漫长的时间，但一想起那些破灭的幻想，柯茉还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落寞与茫然，“现在好了，我们离‘上边’反倒越来越远，嘶，真奇怪啊……”

　　她干笑了两声，嗓音嘶哑，而一旁正在安静倾听的女孩，也同时扁了扁嘴。

　　——虽然，如今的三大机构表面上依旧统治着南部废墟的上层，但在其他地方……还能有多少人愿意遵守他们遗留的影响力，只怕是不容乐观。

　　在损毁的城市之外，曾经的边缘小镇；工厂荒原；还有蜿蜒巨大的管道结构里，层出不穷的地下武装帮派肆意分野着这片破损的世界，又囫囵将文明的疆域撕扯入暴力与野蛮的割裂中。

　　面对此般沦陷的秩序，南部协会的总议长已经很久没有发布新的政令，沉沦机关在迎来了它们预言里的“衰落”后，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神圣齿轮正教仍在努力试图收回下方的“无光失地”，但他们派出的教士，大多却都只能永陷于黑暗的徘徊。

　　如今的第四区，就游荡着许多因“某种要素的缺乏”，导致心智与道德彻底崩坏的“失控传道士”。

　　他们如今是这片土地上最危险的群体之一，行为往往比当地的帮派狗更极端——而由这些危险分子所组成的组织，其早已摆脱了三大机构之一的正教，转而开始崇拜更纯粹的无机且非人之物，企图将整个世界拖入机械的掌控。

　　“那些传教疯子的势力，对外宣称叫作【械国】，他们的总部在第三区，现在却也已经占据了半个第四区的居住地，有超过二十座灯塔都在他们的掌控下，变成了一股就连正教自己都无法忽略的失控力量。”

　　柯茉继续道。

　　“而除了这些出现在明面上的新巨头，也有一些结社性质的秘密力量在无光失地里孕育……就比如三大传说里的‘乐园’，据说前身是一个叫‘铜藓’的地下帮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改头换面，逐渐转化成了一个‘秘社’。”

　　【秘社】——此乃接壤着“超凡”的通道。

　　超凡技艺、魔法、超能力……底巢并不缺乏相似的概念，对于那些不借助义体的增幅便拥有非凡力量的个体，在神秘学概念薄弱的无光失地，人们更习惯称他们为灵能者。

　　这类群体过去都被三大机构垄断，如今则是大型势力极力拉拢的秘密顾问。

　　“而在那个底巢传说里，乐园的领袖，名为【极乐鸟】的秘密首领，据说就是一位无比强大的灵能者——Ta轻易瓦解了敌对组织针对自己发动的讨伐，让超过三个大型势力在底巢除名……”

　　-当然，类似的“战绩”其实并不是乐园能够成为一则“底巢传说”的依据：柯茉隐瞒了相当一部分自己生厌的内容没有陈说——就比如乐园内部所推崇的秘密教义：

　　「祂的光运行在地上，如同运行在天上，渗出的照明我们。」

　　乐园的门徒坚信只要仰慕那位因过于崇高而不受转述“沐光明者”，便可以被极乐鸟指引着去往“天国”——作为在第四区传播速度最快的底巢传说，信奉这个教义的群体已经不在少数。

　　但怎么会有蠢货去相信这种东西？

　　柯茉不屑地撇了撇嘴。

　　狼女士向来不喜欢那种神棍风格，相比之下，还是某些更加亲民的传颂更吸引她。

　　“盛开着铃兰的疗养所，这其实是最近才刚刚兴起的一则传闻，据说……在遍布白花的纯洁居处，有一位温柔得仿佛母亲般的幼小女孩，于此治愈我们的灵魂——即便怀罪而将死之人，也可以在她的爱里重生……”

　　“什…什么啊……”

　　下一秒，铃兰微若蚊吟的声音就在一旁匆匆响起来，带着弱气，向后翻起的耳廓侧面染上可爱的粉色。

　　——传说真的没错。

　　现在的柯茉已经完全笃信，可实际上，她原本也只是把这种故事当成是一种慰藉听的。

　　不过，看着羞怯到一声不吭的小女孩，连狼女士也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从这个诊室离开的那些家伙，会愿意默契地守护这里的秘密，甚至在外界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秘密组织。

　　而她现在就诞生了相似的决心：是丝毫伤害的欲望都无法升起，仿佛全部的生命意志都被包裹在了近处那团似有似无的花香里，甚至想要将这个地方当成心灵的乡土——

　　柯茉看着面前稚气未褪去的少女，隐隐也能察觉到：无论对方的行为、气质亦是生活习惯，或许都表明着她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大概率也是因为那场灾难，才从大都会流落至此的。

　　但关于那份甘冽的善意，究竟是纯粹的还是伪装出来的，没有人会比一条帮派狗更清楚。

　　……铃兰小姐，是我们的光。

　　不过很快，还没等柯茉更进一步地表忠心，就被从椅子上蹦下来的女孩下了逐客令——而如今身体机能刚恢复了不到一半的狼女士，硬是被小姑娘推攘着丢到了门外。

　　“没出现后遗症的话，就不许回来找我！”这大概就是医生所能说出最严厉的告诫了。

　　在关上了房门之后，女孩气喘吁吁地靠着墙壁歇了一会，白皙的额头上起了一层汗珠……但回头看见依旧狼狈一片的手术室，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麻烦啊……”

　　这里是第四区，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对目前收入尚还浅薄的女孩来说，已经算是很“奢侈”的事情了——谁让诊金大部分时候都是亏本的，平时就只能靠回收回收人体废料赚点外快……

　　至于这个小居所，则被它的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专门改造过通风排污系统的手术间之外，另一侧的卧室中间做了一层镂空阻断的设计……这样至少可以让血腥味少透一些过来。

　　而为了进一步改善居住环境，医生还在每个角落里都摆了几束花卉……大部分是纯白色的铃兰，被浸在水中的样子并没出现太多枯萎的迹象——发散着纯净；宛如洗礼般的芬芳。

　　绕开地上残留的碎骨和血浆，铃兰本来久违地想要偷一次懒，但坚持成习惯的责任心还是让她去一边穿好了清洁用的帆布服，踩上胶鞋，准备趁着秽物还没凝固，先把现场收拾干净。

　　也就在这个时候，明明没有打开排气扇，却有一阵不知起源的微风突然从这间密封的小房子里吹起……而那些本该无比顽固的血浆，在此刻突然便挥发成了细密的血雾，最终消失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

　　“……”

　　在反应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之后，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离开手术室，走向隔壁的一个房间。

　　相比起其他地方摆放的的杂物，这里看起来比较空旷，只在角落的位置布置着一个架子……上边摆放着一个密封的玻璃器皿，其中弥漫着一团氤氲的深红雾气。

　　不久前淡去的血迹，似乎是汇聚来了这里……而随着那层血雾逐渐淡去，这个透明容器里盛放的东西，也终于可以被窥清。

　　这是一颗头颅：字面意思，类似人类的头颅，却没有躯干与四肢，脖颈的断裂处甚至没有伤口……而修长的耳朵以及嘴角处狭长的尖牙，又证明了他某种超凡的特征。

　　此刻，那双血红色的瞳膜随着铃兰的到来微微涨缩了一瞬，随后缓缓睁开。

　　——这东西是活着的。

　　“早上好，铃兰小姐。”

　　那颗头颅柔声开口，在女孩的灵魂里发出这样的低语作为问候，而铃兰也并拢双脚，朝他微微鞠躬，背后的尾巴舒展成一个优雅得体的弧度，是很认真地在问好。

　　“早安，莫德雷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