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铃兰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917 字
「早上好,第四区的虫子们!现在是底巢时间的上午六点整——昨晚的死人乐透…最后结果是满打满算的整整七十一个!好吧,也许不算是个大数目,可惜我目前为止统计到的只有这么多,这还要多亏了瓦乔镇灯塔争夺战的火并,光是隔壁大帮派的鹰犬众就在那挂了个干净,可惜没能在死人堆里找到他们的头儿……实在扫兴。
——快进到接下来的幸运嘉宾环节!我们联系到了一百四十公里外昆纳伦镇的一位当地居民,截停了他朝第五区的发件,顺便邀请他代表镇民向本台问好……呃,让我看看……那家伙说他们镇子上边的过滤总闸看起来晃个不停,应该是快掉下来了……嗯?嗯哼哼哼?!
见鬼!那东西在我们这早没影了,难怪我总感觉最近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咳咳——幸好我已经提前往肺叶里装了最好的滤器,这以前可都是从大都会进口的大牌子……嘛,当然是在天上那个巨型破烂还没砸下来的时候。
我有时候真搞不明白这鬼地方怎么还能有这么老些人,拜托!你们这群虫子未免也太能生了……总之——这里是你们的铁哥们康斯坦丁!希望大家能在求生的闲暇之余锁定本台,和我一起追逐未来的幸福生活啦啦啦啦……」
……
…
好吵……
混杂着滋滋的电流声,严重失真的局域广播在狭小的空间内传播着噪音……而在昏暗的光线里,也只有房间最中央一盏橘黄色的辉光管亮着,勉强让人能够分辨出附近的场景——
灯光正下方是一张布置整齐的金属床铺,上边躺着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人形,从天花板悬吊下来一大团集束线缆正连接在它的后颈处。床位的正前方固定着一座操作台,摆放了一圈与“凶器”没什么区别的简易工具,依稀还能看清那些扳手;钻头;骨锯还有自制柳叶刀上沾染的斑驳血迹,活脱脱的一幕凶案现场。
“吵…死…了……”
这个时候,床上患者无知觉的呻吟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至少阴影里站着的娇小身影,真的顺手关掉了一旁正在发出噪声的广播频仪。
不过,也只是几秒钟的安静之后,死寂的黑暗就被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打破。
“咳咳……嘶……豁呵啊。”
像是塑料吸管漏气一样的尖锐声响从患者的口鼻里不断涌出来,伴随成股脏污机油,金属碎屑还有细血骨沫被喷出喉管。
看到这一幕,那个原本安静守在床边的身影也悄悄朝旁边躲开了一小步。
与此同时,在头顶镁黄色灯光的聚焦下,那双被金属细支架撑开的褐绿色眼睛终于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又随着光芒的进入而缓缓收缩,最后从黯淡的瞳膜背后顽强地渗出几分清醒,这是濒死者自主意识初步恢复的表现。
“啧,真麻烦……”
隔着沾满血浆的塑胶手套,两根冰冰冷冷的指节无声攀上患者的眼腹,将其继续撑大,直到露出边缘狰狞的血丝——
“能看见我吗?”
当思考能力回归这具身体的第一时间,近处清晰的呢喃声就在柯茉的耳边幽幽响起,一同出现在视野前方的还有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此刻,它的主人正像在观察一件死物般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
虽然不知道现在处在什么情况,但本能的戒备还是让柯茉女士第一时间拉满了生物脊的燃料供给。
按理来说,以她身上所配置的武装义体和暴力火器,片刻的出力就足以把这个看起来就不是很牢固的地方原地掀飞,到时候不管身边这个正在唉声叹气的倒霉混蛋到底什么来头,也该死得透透的——
柯茉第一反应确实是准备这么做。
不过,她也是在下个瞬间就立马察觉:自己胸腔里的气密泵处于离线状态,预想中的力量感也没能涌上身体,甚至就连颈后连接着脑干的次级神经束都没有传回丝毫的反馈。
同一时间,密密麻麻的“错位感”就已经填满了她的大脑,这些都是义体协议预设的“报错信号”……用来提醒这具身体的主人:到处都没能检测到合规的硬件接入,无响应的警报已经彻底刷屏。
“……咳咳。”
辉光管下,她有点尴尬地咳了两声。
哦豁,完蛋。
反正,柯茉一下子就老实起来了——虽然浑浑噩噩的思维一时半会还是搞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但目前有个显而易见的状况就是:本该支持这具身体活动的义体,现在没有一样在它们该呆的地方。
而接下去的几个呼吸之后,随着她逐渐摆脱濒死,混乱的记忆也开始重整——起初依稀闪过的几个场景里都是密集的枪火与血肉横飞的纷争,那是自己不久前还在跟另一伙人火并的场面,狗脑子都差点被打出来……
哦,好像想起来了。
柯茉漫不经心眯了眯眼睛,固定瞳孔的细支架被撕扯着带来些许刺痛感,不过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自己是底巢野狼在第四区搜寻的游猎指标的鹰犬首,昨晚凌晨参与了一场针对当地瓦乔镇灯塔控制权的争夺战:很明显,按照自己现在的惨状来看,那场战役的结果大概算不上理想。
群架没打过在这个地方伴随着残酷的后果,毕竟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胜者通吃,败者退场的事件……如果没猜错的话,连自己都差点死了,那么其他人大概率也活不剩几个。
而身为败者,柯茉也很有自知之明:正常情况下,自己的一切连同这具躯壳都会变成地上的一摊战利品,毕竟作为一只底巢的精英怪,她的身体零件绝对算得上“值钱”……而能够再次恢复清醒,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无比幸运……也或许是特别倒霉——两种极端总要占一样。
一个尚还具备活性与自主意识的大脑,大多数情况下不具备什么价值:毕竟第四区的垃圾佬不可能掌握湿件设备的搭建技术,所以:她现在还能思考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某些变态而黑暗的需求,还可以用得上一个近乎失能的脑袋。
被组装成一件“活人智能家具”;或者等待一次活体临床实验——未来的日子大概会是这样,不过柯茉倒是也不在乎,每个帮派成员都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们每天还会动弹的原因,也许单纯只是为了“求生”,仅此而已。
总而言之,能活着总还是好的——但还能“好”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回答问题。”
“……”
当那个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柯茉整整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这里的“问题”指的是刚才的那声“能看见我吗”……
放在以往她大概一口血沫子就喷过去了,但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起码是为了少受点折磨,柯茉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
“能…能看见。”
从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床位临时的主人抿了抿干瘪的嘴唇,第一时间倒是感到些侥幸:自己现在用的竟然还是原装的声道,还以为早就被换成从某个破烂上拆下来的扬声器了。
上一秒发生的问答简短而省略,接下去便又是一段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柯茉在这个期间重新自检了一次身体状态——确认包括四肢在内的主要义体,全身80%的器官都处于瘫痪状态,根本动弹不得。
“能不能…把灯关上。”
除了脊椎和脑袋之外,失能的零件都在不断扩散着虚无感,又生硬地加剧了她的部分感知:相比起往日敏感了数倍的听觉和视力,正不断发出抗议。
耳边没有那个烦人电台的噪音算是仅有的好事,不过那盏伫在自己眼睛前边的灯光,实在是让柯茉倍感煎熬。
“请等一会,检查还没结束。”
此刻,耳边及时传来的应答倒是让她有些错愕,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已经掌握了自己生死大权的家伙,似乎还挺好说话的?
——本来还以为会换来一声讽刺和侮辱才对。
因为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柯茉就只能用思考来代替不安。
根据一贯的经验,自己的“尸体”作为战利品,应该会被打赢了争夺战的灯塔原主回收,然后处理干净有价值的零件,再把剩下的卖给当地的垃圾佬……当然也可能会因为当时双方两败俱伤的原因,被路过的秃鹫众捡漏……
而在又一次转动瞳孔,打量完周围的陈设之后,柯茉也有了一些基本的猜测:
这里看上去是一个位处地下的私人诊所,而自己如今的“主人”,大概率是一个义体医生,小概率是第四区随机刷新的野生齿轮教会机械师。
两则处境有些许差别,落在前者手里,也许在经历几次实验之后有个痛快,至于落到后者的控制中——保不齐要被切除额叶,改造神经索后,变成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机仆……这后果可比直接死掉来得可怕。
“脊索反射效率恢复得不错……你本来的体质足够强,倒是也省了不少麻烦。”随着这一声诊断通知的下达,直射而来的光线随即从自己的眼前撤走。
“不过,你的免疫髓液在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漏干净了,新嵌入的义体需要重新做排异测试……生物脊重启还要十分钟左右,有哪里不舒服吗?”
原本思绪刚游离到上一个段落,柯茉都还在为自己惨淡的未来止不住地哆嗦,不过很快,当越来越多的知觉从涣散的意识中归来,她已经可以勉强从那道声音里辨识出一些更细致的信息。
捡尸自己的神秘医生是女性,发声器官应该没有经过改造,自始至终的语气都显得成熟、认真、严谨,但音色听起来却是与印象截然不同的稚嫩……如果排去掉其中那些自然的疏离和冷漠后,无意识地透露出些轻软——像是习惯了扮演大人的小孩子。
“我现在……”
死寂里,柯茉试着吞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在发现控制眼球的支架被摘除之后,第一时间晃动了一下脖子,也是成功把视野范围扩张出去一部分——而现在她终于能进一步观察周围的情况:
除了自己躺着的手术台以外,这所狭小的房间内的布置与陈设并不多……靠近出入口的位置除了一排老旧的书柜之外,就只剩下排列在墙边的金属杂物架。
而这里的主人似乎确实有着与大部分底巢居民格格不入的生活习惯,那些零散的义体、机械零件、药物,还有工具都被排列得很整齐,甚至还专门用一些自制标签做了分裂和注释。
野生的义体医生很少会有这样的职业素养,毕竟这个行业共识的入门疗法,就是“先打十个标准单位的增效剂,不够再加十个”……
其余大部分时候,他们在“也许死不了”这样疯狂想法的驱使下,最擅长的手活是把任何“看起来能装上”的零件塞进一个人的身体里,顺便在治疗期间顺手摸走病人的几个原装器官——当然这也是垃圾佬们经常采用的付款方式,医患彼此都心照不宣。
而在确认自己从胸口往上的原生器官竟似乎都没被换掉,柯茉的困惑感顿时变得更加强烈。而下一秒,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那个声音又一次在手术床的另一侧响起。
“主脑干轻度损伤,神经索大面积脱落,三分之一的肩腹处躯干遭到完全破坏——算是五分之三个死人,我也只能勉强重启你四成不到的身体机能……当然,治疗全程都用了十五倍标准的增效剂和抗生素……”
医生站在操作台前,正小心翼翼地摘掉那双沾满了血沫,骨茬还有金属碎屑的塑胶手套,而另一边,柯茉的瞳孔正在剧烈收缩着:听完对方的描述,她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现在还能活着。
相比起患者的震撼,医生的注意力则放在别的事情上边,她正自言自语着。
“这些花费不便宜,而且看样子,你短期内也还不上这部分诊金……所以我取了你全身总共七百克的肌肉纤维,还有右耳的原生耳蜗,一半的肺叶——视网膜的话,最近的行情很差,还不如一套不完整的视觉神经……所以就替你保留了。”
医生稚嫩的声音带着玻璃一样的透明感,就这样平静而淡漠说着那些光是听上去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但在这个地方游猎了一辈子的柯茉却知道:对方所收取的“诊金”,比起自己受到的奇迹一般的治疗究竟多么廉价……
在那团巨型破烂还没砸下来之前,这个地方起码还有一些“约定俗成”的秩序可言——来自三大机关的执法队至少会抓捕一些非法的原生器官买卖……不过在【碎环的黄昏】之后,这部分“底线”早已无声坍塌。
过去的三个黑暗月里,生命早就已经沦为了最泛滥的耗材——昔时在黑市被卖出高价的原生人种,如今更是已经变成了一条明晃晃的产线:
只需要一片还未断开能源的自律工厂,一座被接管的灯塔,加上一座被统治的镇子,那些揭露在明面上的疯狂便从未被掩藏过。
不过,没有理睬柯茉的茫然,她的下一次开口虽然是询问,但却也带着一种“默认的理解”,似乎随时都捕捉着患者思绪的间隙。
“水?”
还没等到回应,医生就已经走到一旁,将一条湿布盖在病人的口鼻处。
“虽然一直在输液,但人体对水分的匮乏还是会出现痛苦的幻觉,不过只要让呼吸沾上水汽,总会好受那么一点。”
“水……”
柯茉后知后觉地抿了抿被湿润的嘴唇,那股在意识里蔓延的干渴确实缓解了许多,连带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幻痛都消解不少。
“谢……谢谢。”
她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这个词了,而很快,排异测试也步入尾声——随着颅后连接的神经索道缓缓脱落,柯茉终于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虽然还带着强烈的失衡与无力感,但确实也伴随值得珍惜的,属于活着的知觉。
她一点点支撑着自己身体,从那张布满血污的床上坐起身,一对灰褐色的狼耳从头顶两侧缓缓立起,伴随重新兴起的心跳与呼吸声细微摇晃——这是基于本能的,对周围的环境的深度分析。
只不过,狼女士半个脑袋的头发,连同那对耳朵上面的毛发因为清创而被剃掉了,目前处于半秃状态,不过配合上半身硬核的肌肉线条与称得上俊美的面部轮廓,还远远说不上“丑”,只是稍显落魄。
下一秒,柯茉习惯性地想要取出一些能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的东西,不过却摸了个空。
“我的…烟呢?”
“这里不许抽烟。”医生皱了皱眉,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喜欢烟味。”
“啊……抱,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或者说“憧憬感”在她的心头悄然萌发着,这股情绪不诞自意识,反而更像是一种基于本能的“压制”和“蜷缩”——就像犬科基因里自然会划出的某种地位区分。
柯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不远处的身影……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清理着治疗现场,又很认真地将自己身上的隔离服脱下来,将其连同手术器械浸入消毒液。
而值得在意的是,比起狼女士,医生的身形看起来很娇小:之前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躺着的这张手术床,还有不远处的操作台,高度都矮得不正常。
“小型种……?”
柯茉歪了一下头。
——底巢的小型种很少见,第四区的小型种更少见。
她知道,这样的体型不可能经历过任何重度改造,而就目前看来,对方身上甚至于几乎没有任何义体植入痕迹……至于那副稚嫩的面容,更是完全暴露了她的年龄,根本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隔着诊室中昏暗的光线,淡黄毛色的少女蹲在自己的杂物架前,小小的一只——也许是在自己家里的缘故,她似乎没想做太多伪装,于是身后那根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边,末端浸着些许淆杂的霞红色……
在柯茉看来,女孩之前的气质明明疏离而淡漠,但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又显得安静而乖巧。
至于她的具体身高……目测就算头顶的那对比例失衡的大阔耳也一起算上,也就一米四左右,差不多一把满配的卡林伯格爆裂霰弹枪的枪身长度,而放在帮派众的眼里:这就是“不具备威胁性”的原生人。
耳廓狐体征;年幼的女孩;野生义体医生……
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的柯茉,突然想到一个之前在第四区有过流传的“底巢传说”:关于一个近乎于幻想的,从未在任何势力前暴露过行踪,却似乎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神秘医师。
“该不会……这里就是……”
狼女士的目光重新扫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诊室,直到她看见了手术床前方:一束被摆放在操作台的边缘,自始至终没有沾染上半点血渍,在那血腥味里无比绮丽的白花。
它有着微微下垂的花卉与绿枝,并未有任何枯萎的样子,浸在瓶中的样子纯洁而美好。
柯茉在底巢很少见过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卉……当然,她也没有兴趣去辨认花的种类。
但在那个都市传说里,曾经见过那位医师的幸运儿,从这个诊所里得到过这种花的名字:
它叫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