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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6 节

第三百六十一章 置·闰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51 字

  当那道混合着赤金;曜红;炽白与钴蓝的轮廓出现在王座前,火焰的膏辉也随之运行于水面与天上。

  此刻,即使是不久前见证了三位伟大者争战的艾伊,也不由地为之战栗——

  这是何等壮丽的神性……

  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它的升降与明暗闪烁……而就在天国的边际,那原本充斥着噪点的,正缓慢铺陈而来的“灰域边境”,也于焰光中被镀上了一顶虚环而华丽的火冕,因而显得不再那么“颓败”与“倾塌”。

  火的景象,与那轮本就居于高处的天体一样,列在诸国与列邦的内里,是燃烧在表皮之下的庞大之物;神圣之物,灿烈之物。

  此前,只有并未受创,形体无缺的克莱拉,给过他类似的,近同等价于整侧属灵国度恢宏引力。

  ——可祂怎会如此“盛烈”?

  艾伊直视着那“焰光”源头的眼睛,根本止不住地干涩,滚烫,炙热,疼痛,几乎要因此落出眼泪……

  不过在此刻,此等付出些许痛苦便可换取注视的代价已经足够“低廉”,更有可能是在某种“默许”里,他才可以逾越灵性层次的鸿沟,行此般荣耀而珍惜的见证。

  ——这位后来的光与热之源,火源纪之主,祂与红龙一样,登上王座的时间不归于这重世代……可在正午历的终点,火却为何能拥有如此近乎与太阳无异的辉耀?甚至是足以与其分庭抗礼的权光?

  要知道,后者无论再怎样残损;虚弱,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午独裁者”,是已然将世界的权与力融作一体;端坐于上灵之王座,亦登临此间君主的至尊司辰……

  然而,在受诸多映像照耀的天上,那如同另一颗太阳般煌煌之物,那绽烈而放散的焰光,也近乎以一己之力压盖住了其余所有的色彩……

  “是妈妈她,已经履行了那个承诺。”

  少女单薄的身影站立在黄昏与火光的交界处,嗓音静穆,恬淡,却也庄重,“曾经,火焰的第一次升腾源于一次交易:是施爱者要以供养之恩换取暴虐之父的败亡……而如今,令火二度升腾的事物并不属于另一次交易——而是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许下,只是一直在被等待着实现的承诺……”

  “承诺……”艾伊静静听着女孩的声音,将肃穆的,突兀间陷入一股难言悲伤的心灵,没入深远的回忆。

  直到他看见,火光覆盖的范围远远不止在天上,而是从大地的深处沁染而来的。

  它浩瀚而无垠,一视同仁地点燃着地与大海,运行在平岗与山峦之间:仿佛缠绕着一具古老而神圣的躯壳,攀附着那慈悲而圣洁的母性。

  火光的中央,有一道裹着荆与火的……高大温柔的轮廓。她距离遥远,面容模糊,只有一双湛蓝色的,似海洋般辽阔;温婉而无垠的眼眸能留给世界以映象……不过祂却又始终低垂着头颅,只是静静注视那支离破碎的大地,看着那分崩离析的万物;

  苦难的缝隙里填满了离乡索居的,被冻结在严冬与黄昏里的渺小魂灵。

  目见此景,那双蔚蓝的眼眸里止不住地流泪——

  于是乎,海上便就滚动起潮汐,无边无际的风暴也汇聚在地平线与海岸的交界处。

  【她的苦难像是大地的哀悼,她的落泪仿佛世界的悲伤……】

  “是有一个总是在期待着承诺发生的家伙,曾对妈妈说过:要是有太多东西都陷入了难以挽回的境地;要是有太多事物陷入无可奈何的落寞——祂讨厌未来的景况总是在逆水行舟,苦难的循环又总是在重蹈覆辙,那么……只有让火来烧掉这个不再被稚子需要的;也不能与生命互通有无的旧世界,才能换取那个新世界。”

  “……”

  听着莱瓦汀的低语,这个瞬间,艾伊发觉自己不知道为何在微微发颤。

  在蜷缩而焦枯的灵感里,他吐出这样战栗着的,像是在忍耐;又似经遭折磨的呼吸。

  “原来……如此。”

  他涣散的目光,望向熊熊燃烧的世界。

  此时,火焰的燃料是“神木”,亦是大地依存的一切介质之源。

  从凹陷坍塌的山谷;到礁石粉碎的灰涯。从那翻涌着海浪与风暴水面,到荒芜朽坏的平岗……

  于此,正午之终,木之与火的供养比“介壳历”的“养育之恩”深溺千倍,万倍——乃至倾注了所有的一切,是那神木支撑的年景里所有的余热与残留。

  母亲体内流淌的血与髓,还有勾勒大地形体的骨与肉——它们燃烧在世界的表皮之下,沿着曾经化作炭石的岩层,沿着树木的根须;主干与枝杈,从现世的底部绵延到地的尽头,直至升腾到天上的王国。

  攀附着这些恢宏的,近乎无穷无尽的燃料,火因此升腾到了极致,也炽热到了极致——它不衰不竭,如流动的膏辉,如流溢行至末端后的又一次盛大重启。

  如今,祂的意志似规则庄严,又将一切深陷冰冷的……那些连绵至远方的扁平高峦;幽谷与山岗,都纳入其神圣的光热中。

  万物皆在燃烧——可即便事物的消耗将有尽头,此刻从中爆发的灼热,也已足以把即将陷入静谧的“世界”,从黄昏的余晖里拖拽回来……

  火焰硬生生抑制了灰域的扩张,又于此截停边境之位移——此刻,属于火之王冠的热忱与炽烈,近乎快要接近于辉光的流溢与折射……祂甚至做到了连盛时太阳也无法做到的伟业:把一些差点凝固回“冰壳”的事物重新解冻,第二次溶解。

  这个世界上有过两位最伟大的工匠,其一曾以盐水勾勒出魂灵,第二位,则踏在旧日之物的生命上,以盖亚之死,换取更宏大的新生。

  某种意义上,若是将“世界视作辉光的足迹”,那么此刻这道炽热的火光,甚至复现了那“足迹”形成的某个瞬间,以至于似同在行使着真正的;唯独光源才进行过的【创造】——

  并非凡俗物质的创生,而是“世界”的形成。

  唯有如此一来,存在的范式才终于不至于迎接必然的毁灭,而意义本身能远离那险些抵达的终点。

  焚烧旧的,铸成新的。

  -但其中的代价又是什么?

  艾伊垂下眼眸,倾听自己哀鸣着的,可悲的心跳。

  而它又将由何物来支付呢……

  蜷缩而萎靡的意识里,像是有某种过去无比珍惜的事物正在缓慢失去,缓慢消耗——它呈现着瑰丽的金色,如河流般流淌在生命意志的底部,它是可以为任何人共同理解的哀悼,它响起在大地深处,亦也是所有魂灵的内里。

  “伊格德拉西尔……”

  艾伊抿动的嘴唇,直到从咽喉的缝隙里,吐出一声旷远而无归的叹息,仿佛庄重的祈祷。

  “明明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啊。”

  伴随生命肃穆呼吸,那道升起在王座前方的,受一切火焰拥迎着的轮廓,轻轻扬起手臂——

  下个瞬间,燃烧的一切都如归巢之雀般汇入那道盛灿的意志,莱瓦汀的身影在焰光里逐渐升腾,直至化作其手中一柄,缠绕着破灭威仪的火剑。

  这便是将要终结一切的【伤枝】。

  那起火的枝条在艾伊的眼眸背后烧着,决绝得叫人窒息。

  此时,明明可以被描述成一次重逢,但光与火却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值得赘述的回忆……

  旧日之物从自身当中被残酷剖出,在它自己的内部承担着一些深远的,早已遥远到成为幻境的严峻距离——那段漫长的旅途冷冽到极致,也悲哀到极致。

  对于光与火而言,不管过去那依恋的发生地在何处,不管它的残响曾延续到哪个位置:只是,如今它都不允许它自己再进行下去了——那是已经与恶疮,同世界的伤口般可悲;遗憾之物。

  它不再归属,不再暗示什么曾可理解的东西——即便过去,它们是从极其高的;是从极其远的地方降下,和假定的恋慕者相遇的。

  即便它们曾在属于生命的呼吸与拥抱里相互依存……

  只是如今,享受过照亮与温暖的爱人不再读它,不再接下它,只是梦想它——同一个传说,或者一次讲述;亦或者烟草的一缕烟雾:

  -这些事物始终明亮,或许只为了在未来某地的不可认别中不再散失……这是从未被否定过的一个怀疑。

  【可它们早就已经散失了。】

  这道叹息,连响起在谁的灵魂里都不得而知。

  【一个执念,像一个幽灵在辉光的深处颤抖,他自认为是要领一切归往源头的神……可祂曾慕的,亦也是在爱祂的生命:是依恋那可爱的灵。】

  【祂初时有着光辉与相配的温度,与那黄金的世代相称,是如恒星般耀眼骄傲之物——明明轮转的春之柔软与冬之严苛从未令祂迷失,可为何后来的景况要沉沦到如此的境地……】

  【生于地上的知性,比起光源中的流溢之灵,难道真的那么不值一提吗?】

  【克莱拉如此,伊格德拉西尔亦是如此……】

  【就连太阳都没能拒绝辉光的复仇,祂挣扎在不全的苦难中,徘徊在跌落的折磨里——可直到最后都没能与这个充满遗憾的,如幻影般虚无而残损的世界彼此理解。】

  “如今,那早已残碎的太阳,对火焰而言,也许只是杀死了她旧日依恋的罪人……仅此而已?”这道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在艾伊的意识里漂浮着,平淡而冷漠在玻璃与雾一样的虚无里摇晃。

  “谁知道呢……”

  他失神地低语着,又看着那道诫默,似呈着孤独的身影,无声举起手中的火剑。

  【克莱拉没能原谅世界给祂残败的映像。】

  【而火也没能原谅光。】

  此刻,昏黄色的太阳在那炽烈至极的焰光里显得黯淡,寂静,严酷,冰冷,不知是被掩蔽,还是一些别的理由。

  那是火焰中黯淡之物;是存留的虚无。

  此刻的的克莱拉没有抵抗,又或许已经做过了,也许只是觉得这一切早已没有意义。

  归欠于火的东西,注定是要被燃烧赎清的——其中消耗之物,是散落于旧日的给予;依恋;庆祝……与爱。

  下个瞬间,当黄昏里凝固的世界顺着火焰的流动重启:那柄破灭的伤枝便就随之刺入太阳的身躯。

  女人握紧着那火剑,认真而肃穆地,将那惨淡的正圆剖开,将那镜中的映像肢解。

  纯粹而无定形,那些从虚无里凿开存在的事物,正攀附一切,燃烧一切——于是,无穷无尽的光与热,升腾于大地,点燃了日冕。

  如同纯然消耗的毁灭,无影之火的纯粹泄出,没有矛盾,没有抵抗,没有阻碍的黄昏,唯有焰光闪耀……

  君王额前的圆环与冠冕随那剑尖的移动碎裂,而很快,祂的形体亦也随之陨没着,化作漫天扬洒的光尘与灰烬……

  逐渐的,越来越多已经被被溶解于光里的事物,化作一幕幕剔透的幻影,被缓慢而不舍地释放而出:

  起初是嶙峋的凹地,模糊的平岗,又到远方的高处;分布着旷野;有降落在荒原深处的阵雨,流淌在角落的溪流;以及更深远的海洋;波浪,水面……

  更久更久的,还有那些深远到要几乎所有人都遗忘的世代:艾伊看见那铺陈着地面的城市;港口;工厂,海岸线边缘的墓园与风车,呼应着另一头原野的种植园与花店。

  世界从黄金的乐园启程,直至黑铁的末端……流溢的终点倒映着起点处的辉耀。

  风滚猎猎的国度尽头,天光在火焰的分裂中温暖而浩荡。

  【那是追寻的痕迹,沙子里的玻璃;磨损;车辙,海里的尾流,脚步;对其印记的爱。】

  【可是祂的欲望终究还是离开了世界……而如今,这段距离已经无法再被克服了。】

  从火光的深处,那自语般的声音模糊,坚固,却也带着一些细说不出的……像风与海浪声一样,渗漏着停留在高处的孤独。

  【光里的魂灵出走得太远,升得太高,以致于远到要遗忘一切,高到被一切遗忘……】

  【那是一个死于欲望的蠢货。一个被囚禁在容器里的可悲者。】

  【在做了恶事后,你会开始麻木,然后恨上自己,恨透了世界,我会看着你缓缓走向高地,我看着你在你的内部靠近我,带着一种我们都不知的平静,绝对的残酷。你会给出等待……等候着我。】

  【可你明明早已不在那里,我曾经骄傲的爱人……】

  焚毁的悲伤里,灿烈的火剑仿佛远远地用一面透镜,彻底撕开了光的聚点。

  【我们都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

  燃烧是已发生了的失去,而那道始终选择拒绝“重蹈覆辙”的意志,是祂令自身变得神圣。

  火焰是残酷者中最残酷的,温柔者中最温柔的——此刻,烧尽一切者的痛苦之火;爱之火,如同某种稳定的,几何的,坚固的形式,将那天体的轮廓寸寸瓦解。

  于是,在那神明的王座前,在那天上的高地处,镜子的玻璃,如冰所反射着火光——

  光焰在那冷却的日冕里扩张,崩裂,伴随一股沉重到与世界平齐的哀悼与庄严,把彼此的名字,书信,照片,小玩意,钥匙,迷恋物,等等,投到里头。

  而自始至终,那镜子里已然变得支离破碎的身影,也只是对那正在火中耗尽的一切,露出一瞬的,片刻的微笑——

  其中没有惨淡,也没有更多不甘。

  【原来……只有到这里了。】祂不知何时摆脱了昏黄的浑浊,重新变得静穆而澄澈的目光,就这样看着面前的,如今比自身的光更炽烈,更明亮的——这个曾好像无比珍贵,圣洁而美丽的女性。

  被囚禁在渴慕里的神,明明早已遗忘了那份旧日依恋,此刻却还是忍不住的,吐出落寞而孤独的自语。

  【真遗憾啊。】

  ……

  一切终有终结之日。

  在那覆盖了世界的火光里,艾伊看见了一座坟墓的坟墓,一座不可能之坟墓的纪念碑——那是被禁止的,就像一座衣冠冢的记忆,它被剥夺了哀悼的耐心,同样否认了腐烂……即便腐烂曾在那太阳的身上荫蔽、定居。

  那么,在烧尽一切者的位置上,是那位永恒的女性最初爱上了光亮——

  如今又亲手熄灭了光亮。

  ——咔。

  随着火剑划过,太阳开裂着,陨沉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