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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5 节

第三百六十章 莱瓦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50 字

  撕开了世界的昏黄色光辉,正将划分现世与灰域的“边境”拖拽而来……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被描述的过程,而它所带来的印象也只有毁灭、毁灭,以及毁灭。

  相比起溶解光源,陷于灰域的虚无并不是可以被直白理解的“永恒”——这条偏僻的道途被从存在的隔离带后开辟,它的靠近让艾伊的耳朵里充斥着噼啪声,仿佛有白噪音的海洋在不断冲刷着堤坝,冲撞着属灵的国度。

  狼嚎之外,黄昏之外,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爬上他的脊椎,钻入他的颅骨,逐渐发酵;胀大,直到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直到艾伊能够清晰的认识到:虚无的聚点就在那里,正以一种不可阻挡;不容推迟的决绝蔓延而来。

  黄昏的轮廓清楚明晰。

  “我现在已经不想去分辨,两种毁灭,究竟哪个还可以更烂一点……”

  艾伊从心底深处发出一道叹息。

  所有的世代里,都很少有人能够接近或是理解那片“边境”后方的概念:灰域,它像是一种状态,一种效果,是世界与“空洞”的过渡,是冰冷的真空——想象一下,它“比小于无更小”,就像现实进入了某种最后的疲倦……以致于它将自己都给遗忘,都给熄灭了。

  那东西的背后布满了存在的余烬,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不变的灰白;凝固的光,那是一连串忽明忽暗的图像;是某种比“阴影”更浓郁的底色侵入了这里,让一切变得或许已然永恒,却也黯淡、干燥、单薄……

  -狼嚎是虚无主义的回响,是倾塌的;颓败的召唤。

  “如果可以,实在是一个都不想选啊……”

  笼罩在黄昏的阴晦中,艾伊咬了咬牙,“能阻止祂吗?”

  【或许可以……但更可能来不及。】

  此时,在灰域的扩张中,红龙位于高天之外的形体开始变得模糊——祂是临时的入侵者;本就不属于这里,属灵的王国中,祂的位置太过远离,所以当世界的“权重”被那蔓延的黄昏稀释,象征毁灭的大天启便要受虚无取代。

  如今的天上,暴君的权光已经从那轮天体的形体上垂落而下:伴随着狼的嚎叫,在世界的每一寸内里铺陈;收缩,无形拖拽着那道愈发邻近的边境。

  神明的伤口至今未愈,甚至已经塌陷成一团无底的黑洞,似凝固在正圆中央的深渊……相隔着毁灭的呼吸与残酷,这个时候,即使蛾的口器再无法探入其中——太阳渗出的血食被狼的自我所吞噬,化作其汹涌的苦痛与残酷。

  【就快了。】

  狼用严酷的呼吸发出着低语,用向更底部倾塌的黄昏传播祂的嚎叫。

  当分裂之大罪降临于克莱拉的正体,骄阳不久前那份甚至可以被称作温和的“印象”,便就不会归来。

  自此,祂永不哀痛……即便代价是失去本该辉煌灿烂的永光道途,即便代价是令自己的光辉移至暮时;令自我化作落日。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进一步蔓延不安里,艾伊失神问道。

  【边境的移动是不可逆的。】

  安妲低语着,【世界的原型由辉光的跌落形成,除非能再一次复制光源折射的过程,否则只要那层冰壳重新凝固起来,便不能再被融化。】

  在黄昏的拖拽中,灰域只可以扩张,却无法逆返——如同在泥沙中掩去索菲亚的足迹……那是“永久的失去”,是存在之死;意义之死。

  【沉入虚相亦可归来,而埋入灰域之物永死,其静谧不可再重一分……】

  此刻,上灵的王座前,蔓延的硫磺与斑驳依旧在不断撕裂着太阳的权光,可争战还是进入了僵持的阶段——

  虽形体受创,虽神性不全,但那位暴君的底蕴终是太过厚重,距离祂彻底的败落依旧遥遥无期。而在此之前,世界必先被祂的残忍拽入无归的终局。

  从那日冕的弧光中,浑浊的昏黄光晕之外,无垠的;灰白的絮状物正不断铺洒着过来,企图将地上那本就快要熄灭的光色与轮廓,更进一步地稀释。

  远方的群山与海洋已经被无数深色的噪点覆盖,化作不具备“重量”的砂砾与灰碱,至于上方那片如果还能被算作“高天”的区域,除了那逐渐与世界的背景色融为一体的恢弘天体,就只剩下断流的时间;以及强硬至极的,近乎要扼死灵性们呼吸权力的暴戾。

  直到连脚下的玻璃大陆都变作光尘,从艾伊低敛而战栗的眸中飘散下落。

  当那轮暮时之日没入地平线的时节,几乎全部的世界都要在归于一无所有的荒原深处抽泣,大地的恐惧;与那狼的嚎叫渐渐没入同一道旋律;是要人窒息的折磨与苦难。

  “死”这样年轻的概念,甚至不足以形容它的古老,能在此归给它的描述,或许唯有名为【静谧】的大真灵。

  是所有存在于此被否定,是有无数生在世代尽头的稚嫩之物同时被暴君的残忍所拒绝——“受造的一切”在那虚无的断裂带前战栗;止步;犹豫……尽管它们不断摇晃;不断祈求,却又无法抵抗地被拖拽着行走,被啃咬;撕扯着,丢进那道终结意义的深渊。

  这本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它理应宣告“绝望”本身——芬里尔最渴求的哭嚎莫过于此,此乃世界的苦痛。

  【可这样一来,连沿途的灯光都静悄悄熄灭了,那么安静,那样原始,好像一个病痛而呻吟的可怜虫,用骸布将自己;连同所有带不走的东西一起包裹起来——你是那般想要回到归宿,甚至连自己的骄傲都可以抛却,连那荣光都可以遗忘……】

  “这样一来……你真的还是骄阳吗?明明是母亲记忆里那道永光灿烂的灵,怎么会迈向这样沮丧的;甚至要令人悲哀的道途呢……”

  突然,有熟悉的呢喃,就这样轻盈而温柔地,从靠近自己的方位响起来。

  “曾经的太阳睁开眼睛,是要代替辉光,成为那个最初的,亦是最高洁的‘第一见证者’——而母亲曾不止一次向我炫耀,过去的祂的确做到了。”

  那个看起来尚还娇小,还残留几分稚嫩的身影,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玻璃的天国中央,此刻,她安静地走上前,走到镜子的前面。

  那双盛放着悲伤与缅怀的,透着令人为之疼惜的涣散目光,就这样寂静无声地投落在那里。

  女孩有一双淡红色的,仿佛渺小星火一样的美丽眼睛——

  此刻,在她的面前,神明的轮廓后方,那道玻璃王座的后方……雕花的彩绘玻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破碎,而从旧教堂倾斜的阴影角度判断,窗外的时间也许是冬日的邻夜,所以,有落日的昏黄色余晖从那些反射进来,没有温度,没有值得欣赏的色彩,也仿佛从未曾温暖过更多的事物。

  【……】

  像是突然捕获到了某种无比深远的悸动,暴君残酷的意志从那冷峻的残酷里短暂地掉落了一瞬,也在这里停留了一瞬。

  【你……】

  伤口处的流血在这一刻凝滞了,连狼嚎都被这道嘶哑的自语声短暂盖过,骄阳看着这个站在自己身前的;红色头发的少女。

  那双玻璃般无机的眸光里,闪烁起从未有过的轻微晃动。

  但女孩并没有理会太阳这份罕少的动摇,只是默默将视线投落在祂的身后,看向君王所站立的,那座被阴影与昏黄笼罩的旧教堂——

  某种意义上,这片古老到难以溯源的建筑便是骄阳为自己选择的圣所……

  它也许被建成在海滨,所以,在过往的漫长年岁里,建筑的主体结构已经被那咸湿的海风折磨得残损不堪;那些木板上的漆面大部分都残缺了,就只是这样一座腐朽的;残败的木质教堂而已。

  可从在大阿卡那·世界上的象征里,又或者是那镜中的正体上,骄阳却似乎从未舍弃过这里:舍弃这片本该早已崩毁在旧日的失落之地。

  祂甚至将自己的王座都建在了上边,如同在那冠冕的最顶端嵌入一颗无暇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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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母亲与你初逢的地方。”

  少女这样说着,悲伤被轻盈地克制着,却也在这样静穆的气氛里转述着某些早已被这个世界遗忘的记忆。

  “流溢之始,世代之初,伊苏的第一批定居者们建造起教堂,沿着大洲的轮廓,海涯的边缘。这是他们最早的作品之一,是一定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什么,又相信着什么,才会选择依赖这些东西——我能理解……是因为孤独地生活在无人的岛屿上,便要被迫直面自己与自然,还有未经无数工业化的孤寂,大海,或者是某种……更加基本的事物。”

  【最初的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唯有神的灵运行在火光与水面上。】

  犹如刚降生的婴孩面对未知又嘈杂的世界时呼唤“妈妈”,在整个文明历程的黎明时分,置身于不可理解的虚空中,目睹难以言喻的火光与水面,恐惧的人们一直在寻觅着自己的造物者,是造物在寻觅造物者。

  女孩看着神明身后早已支离破碎的彩窗——某些圣洁而美丽的轮廓即使残损,却似乎也还依稀可见。

  那里曾经被以崇拜的颜料与神圣的理想,描绘过一位“永恒的女性”——在一切时代的起点,亦是往昔的乐园。

  “你与她一同理解,也共同托举过文明……那些曾被施在地上的光与热,那些被分享给生命与世界的热忱与恋慕,都是存留的痕迹——母亲她曾依偎在你身侧,是陪伴你见证地上之火蔓延的王女。”

  “而你抛却了自己的德洛莉丝·黛,也抛却了本该永远存放在这里的,只属于你的旧日依恋……”

  少女轻软的声音里渐渐隐去了悲恸,也失去了更多值得被探究的事物——它们在太阳的呼吸里弥漫出一股腐烂的气味,像被掩埋在废墟最底部的枯叶,伴随一切注定失去的事物发酵。

  “在你曾璀璨而布满荣光的瞳仁里,这个噪杂也可爱的世界,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令你倍感陌生?它们不关乎失去,也不关乎寻找……只是出于这种偏执,你要放弃一切值得赞颂的意义。为了追寻梦幻中的遥远的神秘之物,或者历尽艰辛去追逐那茫然的幻影……”

  缄默又孤独亦可属于神明;它们映照着太阳早已迷失的生命。

  “克莱拉,代表母亲,我问你一个问题,最后的一个问题。”

  充满坎坷与神秘主义的苛责,少女静穆地开口,“你的寻找还未终结吗?”

  【……】

  镜中的神明保持着冷酷、难以理喻的沉默,有如昨日焰火,冷照高天与山壁。

  【直到一无所有。】祂的叹息从未这样低沉过。

  ……

  ——于是乎,当最后一缕软弱从太阳的眼中褪色之后,便没有什么可以再继续陈说的了。

  “摩尔…迦娜……”

  艾伊空旷的声音从镜面的另一头响起来。

  此时,他看见少女扭过的眼眸背后,最后的那份憧憬与悲伤,都一并化作飘零的余烬,而在那抹淡红色的目光背后,像有火焰悄然升腾。

  “抱歉。”

  她转过身,朝艾伊的方向露出温和的微笑,一如既往的…看起来有些迟钝,形象逐渐与记忆里那个始终不太擅长表达情感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刚才稍微有点生气,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难怪妈妈总说什么……永远都不会原谅祂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低速运行的思维一时半会有点转不过弯,艾伊感觉自己现在看起来可能有点蠢蠢的——也可能是因为灵魂的损伤,单纯反应不过来。

  见状,少女歪了一下头,“我当然要在这里。”

  昏黄色的光芒顺着她的脸颊,勾勒出稍显幼稚的;绒毛一样模糊的轮廓——此刻,女孩深红如甜酒液的发丝,被近处的风吹拂着扬起,又在仿佛太阳的寒冷中燃起焰光。

  无穷无尽的温暖与炽烈,几乎让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同步升高着,就连严冬与黄昏的呼吸都在这个瞬间被屏退。

  “母亲已经处理完要务,可惜没剩下多少时间,我本来是还想跟祂好好聊聊……”

  这具娇小的身影,仿佛火焰与破灭的源头般燃烧,而那些清晰的低语,就是从中锻造;流溢而出的。

  “不过现在看来,祂确实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骄阳,亦也不配回到母亲的身旁……”

  此时此刻,从那失色而倾塌的地上,从那深远空旷的:一抹璀璨到不可直视的火种,正沿着底部的树根,焚烧着沿途一切的介质,缓缓自现世的尽头庄严升起。

  下个瞬间,这道耀金色的火焰裹挟着沸腾的热力,还有几乎要将这个世界都撑裂的恢弘神性,降临在玻璃的王座前——

  于是乎,笼罩在焰光中的少女,见状小跑来到那团火焰的身侧,挽起她一侧虚幻的手臂,像是扑到母亲怀里撒娇的幼女。

  接着,她郑重其事地向面前的失格者宣告自己的真名。

  “莱瓦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