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裂分之狼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120 字
-黄昏时分的太阳,意味着什么……?
寒意沿着艾伊的喉咙吞咽而下,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慢慢褪去,头顶昏沉的光辉也渐渐远离。
不远处的镜面里,那道属于君王的身影依旧静穆,却似乎不再是毫无空隙的冷峻。
相反,祂开始折射出一些或许可以被称作“温度”的事物,但却又容易被理解成是一种“临终前的慰藉”,所以只会令人感到更强烈的;也更深远的不安。
“你做了什么……”
艾伊的低语微弱而肃穆,他的膝盖抵着地面,皮肤触碰着身下顽固的玻璃。
身下的国度依旧坚硬而冰冷。
“不……不,等等……”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而就在面前,这位神明昏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道微光,此前从未有过的色彩——
-它代表着什么?
怜悯?懊悔?不,都不是,祂至今从未屈从于软弱,始终没有……
所以,这或许只能被描述成一种哀痛……是对本该完美之物的损毁而致给的哀痛。
克莱拉站在王座的上方,沐浴于身后那扇彩绘玻璃中渗漏的昏黄余晖里,脸上挂着此前从未有过的,看起来冷淡疏远的微笑。
这幅诡异的表情被开裂的玻璃撕碎,又被其呈在眉目间的伤痕割裂。
这个瞬间,在连时间的本质都仿佛死去的距离中,艾伊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淹没在霜尘的深处,目及之地皆是无边无际的;单调到令人发疯的昏黄色……四周,漫射的光芒似某种快要熄灭的炭灰般,不具备任何重量,只是此般静静飘落到他瞳膜的后方。
——当永恒的正午被暮时的黄昏取代,好似有一条光辉灿烂的道路,倾塌在理解的跟前。
流溢之树的晃动更明显了。
“你……”
灵魂压根无法控制地战栗着,艾伊从这个几乎要把一切意义冻结其中的想法里,获得了某种苦涩的知觉。
就好像,不可知的过去里,终有一天会将现在抹去,而生命与世界的旅程,就仿佛等待着一场必将逼近的大海啸;大洪水。
【祂在……拖拽“边境”。】
安妲沉重到无可附加的声音从艾伊的颅内响起,这个瞬间,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一部分因过分晦涩而被他扫落到记忆边缘的“知识”,重新从心灵的底部涌出。
【边境】:一个不会出现在绝大多数神秘学典籍中的概念,也只有在某些至高的密传与研究中才会涉及到对“边境”的讨论——
灰,是他曾告诉过自己,在基金会的绝密档案中,有着一项被命名为“原壳秩序”的条目……也就是那则傲慢到将世界结构视作“人类脑系统”的古老蓝图。
如果将“世界是辉光的足迹”视作一切创造论的基点,那么,灰曾用“大冰球”作为参照模型,向他展示了“未经流溢的原型世界”。
其中,出发点不同的认知体系与神秘语境,让现世、红池与边境,分别扮演了“冰球模型”中的“空洞”、“积液”与“外壳”;它们同时也对应了原壳秩序里的“爬虫脑”、“新皮质”,以及“边缘系统”。
这是一则层次极高的知识,除了灰,还有基金会上层几位臻至神秘学识尽头的学者,也就只有神明们才可以进一步理解其中的隐秘,它揭示着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
对于生命而言,在几乎构成了他们所有已知之物的“现世与红池”之外,实际上还存在着一片辽阔无垠的“过渡地带”,它被那些触碰过世界底部奥秘的学者们描述成尚未溶解的冰壳;脑结构中的“边缘系统”——以及艾因口中的【灰域】。
跨过“边境”,朝外便是意义的绝对虚无。这道界限划开了存在与非存在的本质,它不可被开拓,更不可被延展。
由于索菲亚的跌落并未经过那片区域,智性也不曾触碰那里……因而,灰域甚至不被认为是“可知之地”。毕竟,连知性本身都无法抵达那片灰白无影之所。
“拖拽……边境。”
木然的,艾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啧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而也只是下个瞬间,剔透的战栗便无声占据了他的灵性。
-在那道昏黄色的光辉里,划分“灰域”的界限正在被太阳拉近——这是否意味着世界正被一种更加残酷,也更加严峻的“命题”包裹?
“不……”
失神落魄的艾伊,从唇齿间挤出这道嘶哑的低喃。
此时此刻,他又一次想起那段话了。
【生活在地上的生命,只是在一片未建成的,位于边境的废墟里等待春天。】
在灰的叹息中,“现世”被视作位于“边境”之外的未建成的废墟,一则颓废而倾塌的意象。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毕竟,对比起近乎无垠的红池与无限的灰域而言,现世的“体量”是显得那样渺小——而在骄阳追寻的普累若麻中,有限的“充盈”对比起无限的“空洞”,也根本不值一提。
-正如年轻而稚嫩的【存在主义】,无论是在【永恒】,亦或者【虚无】这样古老而宏大的命题跟前,都实在脆弱得过分……
而如今,在发现永光的宏图无法同预期那般通行后,太阳的选择是……换一条路。
也许这条道途无法复刻“正午”的永光与灿烂……就如祂所说:这会是一条荒芜偏僻,杂草丛生的小径——但至少其通往的终点是相似而濒近的。
“辉煌的永恒”倾塌向“虚无的永恒”——这番道途突然的更改,是克莱拉所呈现的……最残酷;最冷冽;亦也最严峻的决心。
当这个世界的终局无法按照君王所的期待方向运行,那么,祂便必须果断地舍弃其一,即便那是祂所认为最“完美”的结局。
「拖拽边境,扩张灰域,嘶……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选择?那傻缺是彻底疯了吗?」
艾伊还在失神,但小白看起来是真有点气急败坏了,「还有,祂不应该是完美主义者吗?!——哪有这样就放弃全收集的,道心如此不坚,就这也配坐在那张王座上?妈的还不如给我前任腾腾位置……」
“我也许……明白了。”
下个瞬间,突然响起的低语打断了小白的发泄,是艾伊自顾自地呢喃起来。
“太阳的不全,早就已经创造了一些更可怕的东西。祂从深远的时代起点就已经在那里了,是与克莱拉犯下的第一大罪·分裂同时诞生的,本不该在这里被释放的怪物……”
从那道流血的伤口处,从那昏黄色的空洞背面:响起的是君王的斥责——亦是不熄的狼嚎。
“黄昏的终幕……它从一开始就从未远离过这重世代,是与太阳的意志一同,作为通往‘永恒’的备选道途。”
【那是太阳最糟糕的自我。】
在那昏黄色的温暖余晖中,艾伊遍体生寒,却也逐渐理解了一切。
于是,在狐狸心灵的底部,那千疮百孔的器皿之地,那株纤弱幼树左侧的鲜红枝杈上,兀地闪过一缕异色:伴随一阵微弱到难以觉察的晃动。
「警告!你的灵性基盘正在经历动荡:检测到大规模神性扭曲!疑似发现升起的逆卡巴拉质点……」
没有理会面前疯狂刷新的光幕,艾伊仰起的面容依然静穆而平静,他仍在为那愈发温和,却也愈发昏暗的日暮沉思。
——是天光最为暴戾的一面塑造了它?还是太阳的傲慢创造了它?亦或是它本就是归于万物与世界的命定之殇……
“啧……”
最后,他还是只有发出一道深远的叹息。
-我们早该知晓,【黄昏】最初便是那轮天体运行的阶段之一,在第一道不可痊愈的伤口出现的同时,它便已经存在了。
那东西是辉光跌落以来的第一原罪,是邪恶的起始——是存在主义濒近破灭前的哀悼,亦是【虚无主义】的生辰。
只有在骄阳的纯粹神性染污之后,那可憎的怪物才得以从那太阳的伤口里释放而出。
此时,那剧烈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掐灭的光幕,终于看清了那包裹在昏黄日轮里的可怖之物:
「逆卡巴拉质点正体已判定:
第一大罪·分裂。」
——
如今,残损的太阳已经彻底沉入了下一个阶段:而当正午于此塌陷为“黄昏”,克莱拉也不再压制那份即将倾倒而出的疯狂与暴戾。
若这位神明此前只依存不仁,更多时候呈现的姿态甚至可以被概括为“温和”,那么此刻的祂,便也选择拥抱“残忍与毁灭”。
【祂是寂寥时分的落日,是边境之外的虚无回音;是沉入灰域的晦暗;亦是骄阳最严峻的自我。】
“现在,是不是不能再叫祂克莱拉了。”
艾伊的声音嘶哑而低迷,似在剐蹭着粗粝的砂石……而就在他的灵性底部,安妲正用凝重的语气,向他诠释着属灵国度中发生的一切。
【狼之意象属于太阳,如今,疼痛的伤诞唤醒了这个罪人的另一桩面相,亦也是另一则真名。】
【裂分之狼·芬里尔】
……
“……”
肉眼可见的,狐狸本就的面部肌肉痉挛着哆嗦了几下。
“之前也没人告诉我……”这一秒,他强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怎么骄阳还有二阶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