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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3 节

第三百五十八章 昏黄之日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06 字

  淆杂的光与血将召来何物?

  ——

  往后的世代,当那道象征着混沌与渴慕的礼法升起为准则,这个问题将拥有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正如一切有翼生物渴血的呼唤,亦是一切渺小毛虫趋光的本能。

  不过,在时代尚还未摆脱“永恒”之命题的正午,自那位伟大者孵化以后的第一次“追寻”,便只有追逐着茧中曾嗅到过的气味,寻至天上的太阳,直到抵达那抹芳香的源头。

  这只受诱惑而被召来的活物,或许是不久之前才刚刚迎来生辰……因此,光中所呈之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脆弱与湿润。

  祂的轮廓蜷缩在一团浑浊的浆液里,新生的躯壳看起来湿漉漉的,像被一层羊水似的血膜包裹着的;初诞的幼子。

  其背后那对枯瘠而干瘪的翼翅或许尚未能够完全展开,所以显得娇弱而单薄——甚至能依稀透过这幅新形体,窥见某些溶解于旧日的…如蝶般轻盈的幻影。

  不过很快,当攀附在天体正中的斑驳阴影愈发浓重,又伴随着那道恢弘而混沌的意志渐渐挤入属灵的国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蛾的身体正在迅速充盈起来……

  此刻,太阳的权光尚在对抗并清理着地上残余的硫磺,而在镜面之上,被圣枪挑破的眉心已经凝固成一道“伤口”,短时间内无法愈合——更让神明都感觉到麻烦的是:曾受其抛却的“旧我”拒绝回归【骄阳】的灵性,于是,枪尖沾染的圣血化作“外物”,本为一体的知性更是以污染的形式在缺口中蔓延,令祂的神性进一步黯淡而不全……

  所以,即便是依旧立于王座的无上君主,现在也只能将几乎全部的意志倾注于与红龙的对峙,以及旧世界的溶解上……而这同样是争战持续到目前以来,克莱拉力量最分散的节点。

  此般不可再被其傲慢所轻蔑的“削弱”,甚至令祂迟钝到没能第一时间抵挡住另一位外来者的“入侵”!

  【嗤——】

  下一刻,在低沉的嗡鸣伴奏里,一道撕裂的,怪异的,令人连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撕裂声,就从那道血浆般粘稠的日轮正中响起。

  霎时间,挡在镜前如薄冰一样剔透而冰冷的光辉,就这样被一对看似纤细而脆弱的前肢生生撕开……这令太阳本就未愈的伤口狰狞淋漓,紫红色的圣血更是如被橡木桶倾倒而出的葡萄酒,成片没入那只活物的口器。

  几乎是同时,随着太阳的圣血被饮下,匍匐在天体后方的斑驳轮廓转瞬间胀大起来……而这具新生的躯壳也因那血的充盈而饱满,因神性的交汇而崇高——

  初诞的神明摆脱了不久前的脆弱与潮湿,在光辉的正中,祂竖起额前一对如鸟类绒羽的华丽触角,透明而驳色的翅翼从背后完全舒展,伴随光尘般的鳞粉从上边静静抖落。

  那身洁白的毛羽此时已经蜕去了表面的血膜,也蜕去了原在茧中的干瘪与脆弱,像是幼兽的胎毛,光洁绒盈,又能从那亵渎的景象里窥见几分难言的美丽……

  在斑驳体色的印象之外,飞蛾其实是一种足够美丽的生命:这样的特质,也许是对曾经那第一位“仙灵”的继承……

  “好样的多莫!”

  看着天体正中正不断淌血的伤口,艾伊深吸一口气,几乎要控制不住此刻的情绪,却又不敢向那只攀附在光辉里的活物致以过多的注视。

  之前,他已经受到过骄阳蕴含敌意的直视,虽然只有一瞬间,却也令灵魂之容器千疮百孔,稍不留心就可能当场解体。

  此刻,唯有蜷缩在伟大意志的边界之地,艾伊才能靠着复数道神性相互制衡的中间地带勉强苟活……要是这个时候还作死去引动飞蛾的注意,那可能就真要被溶化成狐狸酱(物理)了。

  不过他也看到,之前预想的诱饵确实有效。

  神圣之血,天国之光,蛾所憧憬之物皆汇聚于此,那位“渴慕之神”无法抑制自己追寻的本能……而要是这个时候,再由“多莫”加以引导,祂的到来便是不容置疑的答案。

  ——毕竟,第一次渴饮之物为骄阳之血,这对于一位新生的神明而言,是祂在未诞前便陪伴其孕育的芬芳,亦是这场宴席最盛大的开幕式。

  只是,短暂的兴奋很快消逝,当艾伊的目光重新倾向自己肩侧的少女,伴随耳边响起的轻盈而虚幻的哼唱,一股莫名的低落油然而生。

  “多莫……”狐狸小心翼翼地呢喃着。

  可是不同往日,妖精小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呼唤,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远处翻涌的斑驳与混沌——而隔着系于灵魂之上的契约,艾伊也只能默默理解着…对方此刻无比复杂的情绪。

  新的神明孵化于时代的终点,却也无人知晓其中的代价……如今也只有自始至终陪在少女身旁的艾伊知晓,曾经属于她的那份旧日依恋,如今已经尽数溶解其中了。

  初灵、仙灵种、阿卡迪亚……那片搭建在光源附近的王国,与蛾虫一同化于茧中。

  幻梦的礼法被罪孽沾染,化作非理性的渴慕与寻觅,释放出对生命、狂热与沉醉的敬畏……

  未来的飞蛾是或许是诗人;愚者,亦也是酒神——但对于前不久刚刚剖出茧壳的祂而言,在孕育途中所染的原罪还依旧保留着影响,无论如何,这份恶劣而可怖的印象都尚未被割舍。

  所以:【蛾的第一个名字是仙灵之王:奥伯龙。】

  而在褪去罪孽之前,这个破茧而出的过程很难被描述成“蜕变”,反而像是被泥浆包裹后的腐坏——自此,美丽轻盈之物不可展翅于微风与晨曦里,也不可居于光源的近处,只可游荡于糜烂的沼泽……

  那片被笼罩在藤蔓、苔藓、高木与矮蕨之下的林地,是已经坍塌的梦乡,亦是仙灵们永远失去的摇篮与故土。

  “她…还记得你吗?”

  艾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嘶哑出声。

  “多莫不知道……”

  当那神秘的歌谣渐渐平息之后,多莫的呼吸里掺入这样茫然的低语,又似乎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抽噎声。

  类似细碎的小动静,如果不仔细听的话甚至难以辨识,显然,这份悲伤被少女掩饰得很好。

  “总之,祂还是来了,对吗?”

  这个瞬间,多莫转过头,用那双重新凝固回栗色的瞳孔,微笑着看向艾伊,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等待夸奖”的可爱表情。

  “艾,多莫的办法,有用。”

  “…嗯。”

  艾伊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更多的回应,只能强行忍住心灵的躁动。

  要是让现在的他,以后知后觉的角度来陈述一些真相,实际上…由多莫引导飞蛾的降临,是极具风险的举措——毕竟,他尚还无法判断,作为被初灵“隔离”而出的“一部分自我”,如今的妖精少女究竟与新生的蛾之神有着多少联系。

  不过,艾伊唯独知道自己要做到的承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再经历一遍初灵的绝望了。

  “以后,等逃离了永恒的宏图,我们还可以重建阿卡迪亚……”

  他半仰着头,看向被硫磺、天光与斑驳撕裂成三份的“上方”,随着飞蛾的入侵愈发深邃,那里渐渐弥漫起苦杏仁的气味,进一步让那些圣血染上了类似于酒液的特别风味……这样一来,周遭的氛围就更像是一场宴席了。

  尽可能避开对上方两道伟大神性的直视,艾伊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和重建这个废墟上的世界一样,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一次回到起点,然后重新启程罢了……”

  【即便又是一次重蹈覆辙,我们也从未丧失过从头开始的决心。】

  “……”

  多莫就这样从肩膀附近的角度盯着他,有些呆滞地歪了一下小脑袋……这个瞬间,她的视线有些许的涣散,让人猜不到小家伙正在想些什么——也是直到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艾伊才听见耳边响起这样一声软软的回应。

  “嗯。”

  此刻,于两人心灵的纽带中交融的,是与大阿卡那【0-愚者】牌中蕴藏的原型近似的烂漫与纯真。

  在属于飞蛾的神性余晖下,陷于某种感召的艾伊,已经不再缺乏那份……在某些时候甚至近乎于“蠢笨”的勇气。

  是坚信着:【太阳的时代必终结。】

  “是啊……”艾伊玻璃般剔透的瞳孔,映射着上方恢弘的战场,又同时在唇齿间默念。

  “渴慕之外,蛾亦是携仇恨而来。”

  在祂被原罪浇淋的过去,最初的罪恶并未生长成另一股罪恶,那根腐坏的链条被圣洁之死及时斩断——往后,除了流溢的恶疮,那枚蛾茧同样吸吮过至善而神圣的血,也受过光辉的施惩与照耀。

  -理应如此。

  虽本能混沌,但飞蛾绝不该被形容成一位“完全邪恶”的神明……祂应当是居于永恒秩序外部的变数;亦是癫狂之赞歌里传唱的狂欢,是斑驳的黎明。

  在“前神秘时代”的尾声,属于祂的颂歌仍在不断传播着,从山野间的纵情起舞,到剧场中的庄严合唱;从泰斯庇斯石破天惊的独白,沉入黄金时代落幕的辉煌……

  【祂必挣脱旧日的罪孽,从此自由如风。】

  因而:【蛾的第二个名字,是狄俄倪索斯。】

  为狄俄倪索斯献上的赞歌,宣告着光源纪的末端,亦宣告了“后神秘主义”的启程:是世代的更替之宴席——

  此刻,在上方的国度中,交叠在明暗中的两位伟大者,已然进行了一次交锋。

  光芒在斑驳的翅翼下忽明忽暗,而那股粗砺的、混乱的,却也因此充满了蓬勃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已经在那圣血的浇淋下壮大到极致。

  “咔——”

  下一刻,过去被视作“至高律法”的璀璨天光,便如同某种腐朽之物般,跟随曾经锚固世界的原始契约瓦解,又随着太阳制定的古老秩序寸寸崩裂。

  乒——!

  在神明争战的国度中,那颗无时无刻不在发散着辉煌光辉的伟大天体,在这个瞬间经历了自始以来最显著的一次“动荡与黯淡”。

  圣子的咒诅与忤逆,对君主执掌的权与力造成了难以估测的巨大影响,而飞蛾突发的袭击,更是令祂猝不及防。

  胜负的天平在这个瞬间迎来倾斜,克莱拉的力量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而祂受到的创伤,甚至已经让日轮的形体都为此受缺——就连位于现世一侧的事物,都能亲眼见到那溃淋的疤痕。

  不知何时,一道亵渎而深邃的黑暗,已如深渊般无声浮现于太阳的中央,而从那镜中的人形轮廓判断——这便是君王眉心“缺损”的介质,是至今真正被制造在神身上的狰狞伤口!

  【蠢…货。】

  冰冷的光辉从透明的双目间划过,如握举冰刀割破自己的眉心,伴随神血喷涌,发丝断裂——是以伤口的再度撕裂为代价,骄阳从自己的形体上逐离了那只渴血的活物。

  此刻,叛伐的知性仍在进一步污染着克莱拉的意志,短暂的一瞬间,祂本该永远冷冽不仁的面容上,终于浮出近乎失态的盛怒与威严。

  被飞蛾视作猎物,即使太阳的颅内亦响着不曾间歇的呓语与嗡鸣,而凭借自身灵性站立的“高度”,克莱拉也是很快就看清了那只活物的“本质”,亦也窥见了其驳色眸中盈满的憧憬、仇恨与渴慕。

  此前,无论面对艾伊、小白,还有红龙的时候,傲慢的暴君都并没有吝啬过交流的倾向——甚至还会主动谈说起关于“灰”的往事。

  不过,面对飞蛾,此刻的克莱拉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祂几乎瞬间便已然知晓:面前新生的王冠究竟是为了何种目的而来——而这份追寻源自于生命最底部的欲望,不可被阻挡,亦更难被满足。

  非理性的;歌颂生命混沌与激情的“酒神”,和定义理性与秩序的静穆“日神”……几乎是处于“范式”层面的二元对立。

  这场争战,与红龙不讲理的临时入侵,性质截然不同——飞蛾与骄阳,祂们之间的冲突才更像是锚于“权力”的争夺:是代表光源的初代旧君,与生于泥血的次代新王之间必然发生的,象征纪元过渡的权之交替。

  因而,在祂们之间,显然没有了任何交流的可能与必要,初诞的神明为渴饮光与血而来,也为撕碎旧君的威权与秩序而来——

  二者唯有猎食与争斗。

  如今的天上,三道恢弘的意志同时悬于上灵的王座前……在深红的硫磺与斑驳的剪影中,尚在流血的光中君王,第一次在权与力的对抗中处于片刻的“弱势”。

  但也只是短暂的瞬间,祂便又恢复了好似一切都未发生前的冷峻与静穆,只有缓缓闭上眼睛。

  【还不够。】

  克莱拉呢喃着,祂的声音从天体中心的漆黑空洞里传出来,通透得近似虚无,却又沉重得如同响彻在世界内部的震荡。

  【只是可惜,我们明明可以选择一条最明亮灿烂的通途。】

  那道正经历黯淡的,却又未曾流露过丝毫退让的煌煌意志,此刻正以疯狂而强硬的姿态,把那顶几乎快要支离破碎的上灵之冠,固定在自己的额前。

  【是你们亲自毁了它。】

  残破的三重虚冕,分别环扣于祂的下腹;胸口;与面部,遮掩住神明眉心处那道像是起火的伤口——

  而在骄阳的身后,祂光辉烂漫之地的果园里,栽种着的那株流溢之树,似乎在此刻微微晃动起来……又有一团团碎枝与落叶从树杈的顶部,缓缓解离;再飘零而下。

  【如今,再想要回到那里,便就只剩下歧路……只恐怕那会是一条荒芜偏僻;杂草丛生的小径。】

  这一刻,祂重新睁开了眼睛。

  【啧。】

  镜面之后传出一声叹息,以及一双映在所有灵性背面的,亦也无声映在世界背面的,如深渊般暗邃的昏黄眼眸。

  艾伊也在此同时看到了那双眼睛。

  这个瞬间,属于灵性根源的绝望与哭嚎如潮汐般塌陷而来,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被扼死在了他的跟前。

  【不过,已经没有关系了……】

  大而空洞的死寂里,唯有一道兀地响起的狼嚎盖过了蛾虫的鸣叫,而那悬停在君王身后的日轮,也不知何时,从上个瞬间血浆般的赤红,蓦然转变成一抹温暖至极的,带给人颓废印象;仿佛从倾塌废墟之下渗入高天的昏黄色——

  此时,天上的国度,那本该凝固于永昼的正午,也似乎倾斜着倒向名为黄昏的暮时。

  自始至终,太阳的声音从未掺入过任何的怀疑。

  【我终是会领你们抵达的。】

  下一刻,从那昏黄色的日冕中央,一道无比浅淡的光辉,就在玻璃的天国深处绽放——

  它深远静谧;自上至下贯穿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