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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7 节

第三百六十二章 祝福(终)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1.2万 字

  着火的日轮倾塌着;崩毁着,从王座上摔落下来,整个过程静谧无声,伴随赤金色的火光在天空的尽头闪耀。

  在太阳沉没的方位,上灵的虚冕随着宏图的瓦解逐渐崩碎,化作无序的光尘,漂浮在空旷的云层里……远处,海洋与陆地的另一侧,那道象征着闰时的基准线,也真的像是一层脆弱的皂泡一样,黯淡着破裂了。

  于是乎,【永恒】的命题就这样静悄悄地迎来终结,而同时抵达这里的,则是一个必然的“末日”——

  属于正午的结局。

  「旧君的尸骸坠入大地,宛如一颗燃烧着的大星,裂成几块,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大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运行的水面,光,空气,还有奶和蜜变为茵陈。

  审判发生于此。

  往后,属灵的王国就变成烧焦黄色的枯所……那是染过罪人昏黄的血渍,因而顽固;也再难褪除了。

  」

  ——《启示录·II节/终章》:

  【Confutatis.(审判之日)】

  ……

  远处响起轰隆的鸣声,或许有什么庞大到难以理解的事物,在不久前从高地坍落,伴有大风从北边的方位刮来,撞击在艾伊麻木的脸颊上——

  他平静,又或许是呆滞地看着四周的一切……不久以前,那位暴君败亡的场景是那样珍惜而虚幻,简直就像是在远远地见证一场梦境;一场终于迎来终结的,漫长到叫人迷失的噩梦……

  不过,当黄昏摔碎之后,属于新世界的黎明却也不会到来了——是有昼夜的轮转死在这里,亦有全部的四季都倾塌在这里。

  此时的天上,被火焰撕碎的昏黄浓云,与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灰白色边境逐渐淆杂在一起,伴随从地面卷起的尘瀑……徘徊在此处的昏黄余晖,又将之前被融化的霜粒,重新混合成一场重来的,这次或许不再有尽头的暴雪风……

  当旧日的太阳死去的一刻,这个世界的底部便被击穿了一片大的空洞:天体的尸骸掉进其中,坠向红池的最深处,直到砸入那片漆黑的,属于死者与失败者的,亦也布满阴影的静谧国度。

  于是乎,留在表皮之上的只有深远的罪恶,以及无数道惨烈的;或许需要以未来漫长年景的赎还,才可以缓慢愈合的伤口。

  暴君残败的王国里,未熄的火苗扮演着此地仅存的热源,而在那玻璃的大陆中央,流溢之树的轮廓虽然还是塌去了许多坏枝,毁伤了许多外壳,不过幸好,这场深远的灾难并未摧颓它的主干。

  而这或许也是此时得到的所有胜利中,最值得珍惜的一则景况了……

  ——至少,我们夺回了往后的世代。

  如今的艾伊,或许也只能用这样苦涩的支撑来安慰自己,以寻找那正如温度般迅速流逝的,愈发罕少的慰藉。

  在他前方的不远处,旧君倾塌的王座旁,正安静地站立着那位以火剑分裂了太阳的伟大者——只是此时环绕于祂周身的光焰,在这一刻也呈现着几分黯淡而衰弱……

  莱瓦汀从她的手掌中掉落,重新幻化回那个娇小的少女——

  “妈妈……?”

  女孩仰着头,安静地地陪在那个笼罩在哑暗焰光中的女性身侧——火焰的周围洒着灰烬般的细尘,无数光粒在她淡红色的发丝间飘飞,又与那温度的沉降与光亮的闪耀……一同呼吸着。

  作为终结世代的伤枝,破灭的火剑,她从火栗中生诞的灵光,足以理解那份已经燃烧成虚无的哀悼;悲伤;依恋,与那浩瀚而博大之爱。

  “妈妈很难过呢……”

  少女小声地低语着,而艾伊也能够触碰那道深远的悲哀:即便它被火焰崇高的决心所遮掩,却依旧惨痛到令人窒息。

  就连那位已然抛却了一切的君王,亦会因为忆见一瞬的旧日依恋而陷入软弱——所以……或许,又更像是一种肯定:那道生于起点处的遥远恋慕从未真正淡去过,因而连火对此都只能选择忍耐与克制,并非遗忘。

  “她很累了。”

  莱瓦汀轻声说着,又小心翼翼地靠紧火光一侧的肩膀,用自己身上缠绕的光热温暖对方,然后注视着对方缓缓隐去轮廓。

  看起来…杀死太阳,阻挡边境,这对升腾到极致的火焰而言亦是一则严酷的考验——即便火所攀附的介质是神木;是全部的大地与海洋,她也在刚才的瞬间,绽放了太过恢宏的力与权,光与热……

  那道肢解了骄阳,又同时将灰域驱逐,将边境重新融化的炽热,甚至足以媲美一次“根源折射”,其盛烈仅次于以辉光为源头的直接流溢。

  火焰的力量呈放于燃烧,而过度的燃烧会令其暂时颓靡,至于祂上一次如此虚弱的时候……或许还要追溯到火种降下之初的节点。

  虽然,这份消耗未来会被神木供养的无穷燃料补全,甚至更胜过往日,可如今的火,却着实要经历一段漫长的“衰弱期”了。

  所以,这个被倾注所有从暴君手中夺回的“新世界”,往后注定不再有明亮的照耀,甚至连黑暗里的余温,也要变得珍惜;罕贵。

  “无论如何,光照的恩典都要经历沉沦……”

  想到下一个名为“深海”的世代,艾伊忍不住胸口发闷,灵性蜷曲,只有默然地为这个布满苦难的世界悲恸,也为那地上的万类哀悼。

  “就没有更多办法了吗?”

  他麻木而茫然地问道,没有一个确凿的对象,也没有怀揣任何期待……那双淡色的,毛玻璃一样暗沉的眼眸,只是呆板而无机地透过脚下透明的大地……看向远方。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回应他,这个瞬间,这只狐狸悲哀到了极点。

  “他们还有船吗?”

  艾伊迷茫地望着地平线尽头早已烧却的群山与森林,望向在沉积在深远灰烬里的浑浊世界,那些事物此刻都显得残缺,模糊——仿佛尸体;死者;又仿佛一座坟墓。

  此时,被火焰蒸干的海洋上翻涌着风暴,有黑暗的云团从北方涌来,逐渐遮蔽了平岗,掩埋了山峦……到处都是死寂的白碱色,到处也都是裂谷;断裂的海沟,与划开大地的断崖。

  在掉落了一颗太阳的空洞里,比陆地还要高耸的海浪与潮汐不断翻滚着,直至要淹没全部的山岗——而来自那位母亲的意志,却已经无力阻止这一切了。

  神木为火的升腾供养了所有,祂的躯壳焚毁,树根坍塌:这是不可挽回的现世之坏,大地之死。

  “实在是……不甘心啊。”

  艾伊空洞的眼睛里像被填入了一片深渊,目及之处皆是破败而磨损的映像……

  ——人们的面庞,世界的回音……

  这个瞬间,在一阵仿佛要扼停呼吸的压抑中,他能做的释放就只有望向海岸,死死的,望向那片无际的灰涯。

  沮丧没过了他的魂灵。

  艾伊感觉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抽干,大脑里的血液也被全部吸了出来……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变得黑暗而远离,一些让人烦闷的,不安的噪点开始从虚空里逐渐浮现——直到覆满他的瞳膜,用不足以窒息的引力……温柔地压住他的生命,包裹住他的魂灵。

  那些几乎没有重量的事物,像是白雪,又或许是灰烬,从天空与远海重叠的岸涯边缘飘落而下,化作厚蒸汽一样的云雾徘徊,伴随着野鸽;又或许是海鸟惊慌的叫声,与身前渐涨的潮汐渐行渐近。

  “原来如此……”

  艾伊觉得自己也许是在孤独与恐惧里旋转,而那些永无止境的循环与重复,好似要叫所有人都害怕到发抖,以致于站立不稳。

  “这个毁掉的世代。”

  在他的脚下,玻璃的陆地上,金色的哀悼之河从那片尚未长成的“林地”映到了这里,仿佛是某种从颓废像是煎熬与衰败的象征,半浸在咸咸的海水深处。

  那虚无的幻景中,狐狸觉得自己此时也许坐在了一处岸边的礁石上,伸展着腿,双臂张得很大,没有力气一样倒在粗糙的砂砾上……

  从所有的方位尽头,所有的光亮都在熄灭下去,暗沉的世界在他的眼中沉默,沦陷,诫默,就像是什么东西折断在了那里,倾塌在了这里,无声地塌落成一片废墟。

  只是太阳落下的第一个前夜,地上已满是动物的尸体、残躯和骸骨……而这些事物都将被吞没,被那些伤口咽下,被那些已经发生的苦痛所埋葬。

  -这种时候,我们又能够怎么办呢?

  艾伊从最深远的叹息里,挤出一道苦涩至极的笑容。

  ——灵魂得出的答案令人懊悔而沮丧……毕竟,或许,无论如何,无论怎样,这都已经是“所有可能的未来中最棒的那个”了。

  “就只有这样了啊。”

  狐狸苦笑着瘪了瘪嘴。

  此刻,时间在这里汹涌地流逝,它是湮没了一切呻吟的大静谧,没有留下任何依存在旧日里的,往后值得依恋的事物。

  海面上吹来的风里,逐渐泛起一股难以理解的气味:像是木头被浸泡在盐水中的胀裂与腐烂……

  往后的年景里,等到支撑着世界的神明彻底死去,所有分布在树冠上的王国便都要被淹没了。自此,陪伴人们的只有神明愈发腐烂的尸骸,还有大地的遗骨。

  -真的就只有这样了吗?

  艾伊的瞳孔蜷缩着,或许是暂时失去了思考的力气,又或许是在逃离那些已经发生的恻隐与悲悯。

  直到,就在这片好像被遗忘的边缘地带,兀的有缥缈的歌声响起,就这样温和地,好像在静谧里阻断,又拒绝了某些值得悲哀的东西。

  塌陷无光的王座前,迷茫的狐狸缓慢地转过身……在那株有些颓倾的流溢之树的映像后,他看见了一个明明是刚刚到来,却好像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幻影。

  她看起来是一个很高大的女性,穿着淡色的纱衣与长裙,身后拖着丰满的肉尾,頭顶生长着一对巨大的长角。

  女人的眼睛是纯净的湛蓝色,比那远方整片海洋所倒映的色彩还要温柔十倍。随着四周残破的光芒逐渐汇聚在她的周围,为那个轮廓镀上一层圣洁而永恒的金边,又逐渐在那玻璃的王国中倒映出地上的景况。

  那是一片死寂的,倾塌的海滩——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终结的长夜,就这样包裹着这样贫瘠而冰冷的风景。

  艾伊看见那冻土和冰川都要被翻涨的洪水吞没,还有压在积雪下呻吟的枯树,连同整片海洋里的每一处礁石,每一片岸涯都被冻结成冰……而人类建立在河床边缘的定居点,也将被遗弃在风暴与海啸中。

  “伊格德拉西尔……”

  此刻,他怔怔出声,却又很快止息,仿佛又被某种深远的引力捕获。

  在他见过所有的神明里,面前此时的神性之辉,无疑都是最低垂,最温和,却也最“轻弱”的一位。

  曾经那近乎与世界等同的;博大而浩瀚的魂灵,如今枯萎得只剩下残余——是大地深处被焚烧殆尽的根茎与枝杈,是早已化作炭尘的树心。

  也只有在时代的尽头,艾伊才终于见到了这位被一切言辞所描述的伟大死者……即使跨越漫长的历史,神木的塌陷,或许对生命而言亦同样是最残酷;最庄严的一次死亡。

  在那道古老的契约里,这位施爱的神寻找到火光,只为了祈求一个承诺……是因为母亲比万类都更早明白,自己与生命从来无法共存。

  ——人子系锁于神明,可能够解开锁的,却只有神明自己。可这样一来,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理解这场交换,它都未免显得太苦涩了。

  “奇怪……”

  然而,当伊格德拉西尔的低语从那翻腾的岸畔响起的瞬间,却带来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知觉。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悲伤呢?”

  女人低着头,微微眯起的柔软眼眸从未看向过天空,只是依旧那样平静而婉和地,看向身前逆涨的潮水,还有那个失魂落魄坐在空地中央的娇小身影。

  在对方呆滞的目光里,她一步步,缓慢而沉稳地走到艾伊的身旁,同他一起,看向摇曳的海面,还有远处逐渐沉没的陆地。

  而在那片如铺着一层灰烬般浑浊的滩涂上,似乎停留着一只纯白色的鸟儿——它浑身的羽毛沾满了霜粒,脆弱的骨架中尽是伤痕,那对曾经的美丽的翼也仿佛被折断了一样暗沉无光。

  “咕咕……”

  艾伊只觉得心脏被挤压般的一阵收缩,他颤抖着想要奔向前去,却被那个女人拦住,然后止步在淡色的荒原前。

  涌动的云团深处,无数飘飞的灰烬包裹了那个娇小的轮廓,也包裹住那团稚嫩的,与静谧同频的呼吸。

  “以后不会有再供生命依存与生衍的时节了,冬的支柱注定要坍塌于此……如果可以在这里沉入死亡,理解静谧,对她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女人用怜爱的目光看着那只仿佛早已死去的鸟儿,宽慰地露出微笑。

  “死亡总是一种比苦难更美好的东西,在被不安滋养后,它甚至可以重新长成生命……所以,为什么要那样难过呢?”

  她扭过头。

  “你们都已经做到最好了,不是吗?”

  当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注视而来的瞬间,狐狸几乎陷入一份不可归往的依恋——

  这是连他的灵魂,都无法容纳的沉痛哀悼。

  “你们每个人都已经努力过了……那些痕迹也都已经被世界见过了,至少,那些陈旧之物会留在这里,留在未来每一个深暗的夜里,又永远存放在大地的脉络深处……”

  伊格德拉西尔温柔地笑着,没有悲伤,亦也没有面对死亡的窘迫与苦难……仿佛曾经受这些折磨的从不是她。

  “你们都已经很棒,真的,很棒很棒了。”

  “……”

  艾伊看着他,哆嗦的嘴唇却始终无法吐出一个音节——他想要哭泣,却又觉得这些悲伤不具备意义,只是想要去到面前这位女性的身边,寻找一些可以为之纪念的事物。

  “要不要抱抱你?”

  女人歪了一下头,然后在艾伊呆滞的目光里,轻轻俯下身,将身前这个陷入软弱的稚嫩灵魂,轻轻拥进自己的怀中。

  “这样,可以吗?”她笑着,是熟练地安抚着一个想要哭泣的小孩子,给予那具不安的魂灵珍惜的温暖与慰藉。

  这个瞬间,金红的狐百合花保留着纯白的百合之色,臻红的蔷薇之型,沿着母亲的身影环绕而生,又仿佛有荆棘的痕迹于其中穿梭。

  伊格德拉西尔的眼睛没有在看着他,她的呼吸停留世界的伤口与破损处,哀婉而低落,只是自顾自地陈说着一些必将到来的许诺。

  “其实啊,我还剩下一些东西可以留给你们。”

  艾伊将头埋在她的身前,像是因害怕而蜷缩小兽,伴随着有时一阵无法克制的颤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对方,仿佛诉说着一件对生命而言并不重要的事情。

  ——【在那道古老的契约里,施爱者不止寻到了火,亦还换得了一道另外的诺言。】

  “借用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可以吗?”

  在那温柔的触觉里,艾伊只觉得一些深刻的痛苦正在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仿佛苦难的记忆被人们遗忘的过程:那样黯淡,与魂灵距离越来越远。

  此刻,那株过去扎根在他灵性中的荆棘,那些环绕颅骨的槲寄生,与过去所有的刺痛一起剥落——直至在母亲的手中,生长成一道十字的荆冠。

  “苦难与疼痛一样,绝不是永恒的,它们必是要被爱所承受,再后被你们淡忘的。”

  「原型·倒吊人已剥离。」

  艾伊呆呆地看着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这个瞬间,一些浑浊的嗡鸣声重新布满了他的耳膜——好像有什么东西去往世界的地步,剥夺眼前这道轮廓身上仅存的,单薄而拮据之物。

  “会有人来剪去我的皮肤,覆在那圣洁的牺牲之上,这就是最后的围栏,也是最后的卫护了……抱歉。”

  弥母像是自责般的笑着,直到艾伊用战栗的灵性理解着……发生在这幕时代最后的一次“升华”。

  当内里的的介质燃烧殆尽之后,最后的树皮也被神明委托着抽离……然后,用以包裹那个曾被从罪恶的深渊里夺回的稚子。

  于是,在苍白而寂寞的地上,当那些金红之物覆盖了所有的荒野,接着便从埋葬的雪线深处升起些圣洁的影子来:那具干瘪的尸骨,本似吊死在十字上的圣者,就这样迎着那昏黄的余晖,被母亲的最后的拥抱里复活。

  圣子亡去的第一个日落,荆棘缠身的祂以牺牲洗净了最后的一缕罪恶,又在自缚自缢的母亲怀里,受祂的皮肤包裹,在安息过后,迎来了自己的【复活节】。

  等待他从爱与原罪的泥潭中归来,这也将是正午的最后一位神明:

  【荆之王冠·穆】。

  祂会是神木坍塌后的卫护之屏障:新的施爱者,未来包裹现世的表皮,刺痛的荆棘之墙。

  “……”

  艾伊的声息消融在那温和的旋律后,直到陷入寂静无声。

  “这样啊……”

  此刻,他看着那摇晃的母亲走向一望无际的灰涯,当树木连皮肤都失去之后,这道伟大的生命终究是要亡去了……连同更多值得悲哀的事物,都要随之一同亡去了。

  可这样一来,当慈悲的神明把一切属于自己的旧日之物都割舍过后,总会有东西可以用一份更从容的姿态,将生衍与存续的美丽,朝着未来深远的世代推延下去。

  施爱者从世代的裂隙里拖拽出一份“残响”……又将他们护卫着接离终末。

  “往后,他们就要麻烦你们的看护了。”

  狐狸麻木地点着头,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似乎如今唯一再拥有着意义的,也只剩下见证。

  在婉和的歌声里,一些属灵的低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来,为那最后的“交付”伴奏。

  -往前的年景,我看到田野将要逐渐为柔穗所染黄,

  -紫熟的葡萄将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

  -坚实的神树流出甘露琼浆。

  -葡萄不需镰刀,田畴将不需锄犁,

  -荆榛与丰硕的果实可以感动所有的人。

  -要是还歌唱大地与群山,也让它与你相称。

  -回到泥浆的包裹。

  -可在你生时,黄金的时代已经落尽,黑铁时代的大门开合,你从子宫里被给与了盐,是在世界出现的新人。

  -你是应当爱一切的人……

  流溢之树的倒影托举在伊格德拉西尔的上方,而在那微微倾斜树梢上,一枚如鲜血般饱满的;摇晃着的苹果,就这样被女人轻柔地摘下,然后交递到艾伊的手中——

  在树即将倒塌的前夕,在神木残损不堪的形体里,这也是上边最后的一枚果实了。

  “你曾对我说过,要带他们逃离这里……”伊格德拉西尔注视着他的眼睛,将这份愿望化作流淌的祝福,浸入其中。

  “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道承诺吗?”

  这个瞬间,艾伊本就涣散的灵性几乎要承受不起这份重量,可生命最底部的意志还是驱使着狐狸,让他以近乎庄重而圣洁的姿态,接过这枚深红色的果子。

  而在神圣的光幕里,它被以最崇高的光辉标注了一个名字:

  「禁果」。

  “谢谢。”

  当这样默契的举动发生过后,就像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期盼已久的承诺,伊格德拉西尔露出微笑。

  “等……等等……”

  艾伊突然本能地感到害怕,又本能地想要拒绝那道事物的离开。可在此之后,身前徘徊的温柔呼吸,便开始不可挽回的声息,一点点归于沉寂……

  像是平静的海面陷入迟钝而悠远的起伏——是不会再退走的,依旧留存着温度的潮汐……

  这道依恋归来了一瞬,却总会失去。

  于是乎,那道高大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

  【以后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啊……还是有点可惜呢。】

  尚未愈合的高天边缘,母亲的轻语明明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却又好像阻隔着某些遥远到难以理解的事物,模糊不清地荡漾在他的心灵里。

  【不过,往后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请相信他们,可以吗?】

  ——请你像相信着自己一样,相信他们。

  【无论如何,都请你忍耐下去,好吗?】

  那些声音像是在哀求,却又很快稀薄到了无法被听清的程度,直至如岸畔的海风,极地的极光一样,绽现后又很快消失了——也卑微得仿佛再也不会归来了。

  “……嗯。”

  艾伊的眸光不知何时湿润起来,那是根本无可抑制的悲伤与哀痛。

  直到那个幻影,像一个皂荚里的泡沫一样,在这样安宁的静谧里,悄无声息的破开了。

  啵——

  艾伊张了张嘴,起初没能发出声音,但却也很快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一些再也无法克制的声息。

  说好的,狐狸永不落泪呢?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抛却了最后的软弱,却没想到现在竟然还可以哭得那么惨,连最后的一点矜持都完全丢掉了……连尾巴上的毛都全部被打湿,湿得透彻,以致于整条尾巴都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被松开后可以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他的抽泣还没能停下来……

  像什么样子!

  -这种时候就该笑啊……就像那首诗里唱的那样。

  艾伊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半跪在嶙峋的涯岸上,玻璃的冰冷与那圣灵的悲伤,透过单薄的皮肤交递而来——这是令人战栗的疼痛,却也让人为此振奋,乃至欣喜若狂。

  “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乎,他一边干噎着,也一边温和地笑起来,声音柔软,眼眸深青;倒映着远海回荡的最后一抹湛蓝……

  只是些许苦难,片刻折磨罢了。

  “至少我们还有船。”

  艾伊低语着,颤抖的喉咙里冒出嘶哑的哭腔。

  “而地上即便没有了平陆,也会残存高处的山岗——曾起伏嶙峋之物如那层护卫的皮肤般从未失去,就像那份爱与旧日依恋,也从未真正消失过……”

  -无论如何,我都会见证到最后。

  无论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要经历几次毁灭,无论它在我的眼中留下了多少残缺的映像,无论往后还要存留多少残酷的冰冷……可它都值得被期待,也值得所有的愿景与珍惜。

  -即便所有的犁都锈坏了,荒凉的地也总会在某个神圣的日子重新长出藜麦:因为溺爱的血早已浇淋了它,也一同陪伴着我们。

  ——“小孩子啊,要以笑面对你的生母……”

  突然,他就这样哽咽着,又努力地唱起来,肃穆而庄重——他张开自己的双臂,拥抱那个看不清的孩童。那对扩散着蔚蓝色的眼眸热忱而庄重,像是在为一个诞在襁褓之外新生儿祈祷……

  尽管那幼子自出生起便残缺而不全,畸形而丑陋,可既然它已生诞来了这里,那么长辈便从不吝啬爱与祝愿。

  “她已经留下了全部,正如风要吹到高岗,爱会流淌到谷地,属于我们的引力从不曾远离……”

  此刻,湿润的海风吹拂在他的面颊上,带来泪水被蒸发的凉意,又寂寥掠过这个将要褪去古老的新世界。

  伴有雷霆与风暴,涯间塌陷的礁石,折断的朽木,都将掉入深远的海沟底部,等待在新地壳的涌动中化作新生命的血,充盈果实中的浆露。

  平静的潮汐从旧教堂的阴影里流淌下来,仿佛离开了乐园,出走了天国——

  -那些旧日之物还会折返吗?

  也许总会有人相信,这绝非逆水行舟,也绝非重蹈覆辙。

  “一定是这样。”

  而我们如今需要的只有等待……等待……

  直到人们再也记不起任何东西,直到那份苦难的疼痛也一同被遗忘,仿佛冰块掉入热水的浴房里——那东西也许并不是一道伤疤,它终是会消融的。

  ——未来配得所有的期待。

  “往前的世代,无论如何,都已有我纪念。”

  艾伊的眼眸望向那些遥远到极致的黯淡轮廓,又看到那些已经发生在这里的,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业。

  远海的彼岸,五月花号在风暴与浪潮里驰骋沉浮,驶向黑暗的尽头——世界的另一侧,破损的巨构带着深沉的夜幕升至天上,不过其中那些轻盈的有翼者却好似并未在示剑停留,他们不知去往了何处,也许是去寻找一片还未沉没的苍穹。

  谷地的下方。风暴浩荡。

  金红的荆棘生长在每一寸烧却的土地上,蔓延在山川与群峦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洪水没过了艾伊的脚踝;掩埋了大地的脊背——这里不再有冰火,亦也不再有严冬……

  往后,新人们将生于黑暗,困于深海。

  而在那灰色的涯边,见证过这一切的艾伊没有更久的哀悼,他只是安静地把鲜红的果实攥入自己的掌中,紧紧握着它。

  即使是在那样暗沉年岁里,这些事物也绝不会褪色。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因为我们是被爱的,受祝愿的,得胜的生命……”

  温热的触觉如活水般流入他的魂灵,就像握住一颗热烈的,永不止息的心脏——

  深远的季节终将被度过,只在巡礼的终点,唯有从他唇齿间吐出的残响与回音依旧响着,仿佛在主持一场安息的弥撒,又更像是迎接幼子的洗礼。

  这道呼吸隆重,静穆,诉说给海洋与大地。

  “祝福你,新世代。”

  ……

  …

  .

  (金枝·完)

卷末感言

  时隔一年零三个月。

  我,寄寄子公主,成功结卷。

  字面意思上的累瘫了。

  最近工作赶上年底结算,甚至前两天还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班——实在是身心俱疲,所以连卷末感言都拖了一天。

  不过好在,最后也是终于把倾注了我大量情绪、热忱、积累、精力的金枝卷给完结了。

  在网文载体里,这一卷的篇幅可能算中等长,但现实时间跨度实在是超级长……但又想起来,这好像完全是主包自己的问题——嘶,没办法给自己狡辩。

  从上半年毕业季到下半年找班上这段时间,自由时间上虽然确实有一部分现实原因的胁迫,但作者其实也真的是该懒狗懒狗,该开摆开摆,更新量只能说随心所欲,全勤君更是全程泡在虚界里未能打赢复活赛,甚至差点给参赛资格都搞丢了。

  诶,这里你们就要问了,寄寄子公主啊寄寄子公主,你明明少当蛆不就好了吗?

  ——不对哦,这里我还是要给自己无力的更新找一点点理由的:毕竟这一卷的中后期实在是太难写了。

  太难,太难,太难,太难写了……就是那种,当你回望过去,看向一望无际的来路,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能爬上岸的。

  折磨的旋律构成了大部分忍耐的夜晚——这本书我自己的阅读总时长是13464分钟,算一下差不多有220小时,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真觉得见鬼了,嘶,怎么能反反复复看这么长时间……都快赶上我通关六周目的博德之门3了。

  啧,看起来,这确实是一段漫长的道路。

  期间,创作的热忱不断被消耗,又不断再生,而在敲下“本卷完”的时候,我确实有松了一大口气的感觉,加上后知后觉的倦怠与疲惫。

  由于作者当蛆太久,本书的收益是相当于不存在的,整个过程伴随全勤君反复的濒死和去世,不定期的拖更;断更;复更;起死回生;寄寄子公主在虚界和现世疯狂地仰卧起坐——期间倒也不能说是因为缺乏“斗志”,更多是常常的缺少一道“知觉”。

  幸好我最后还是抓住了这股“升高的知觉”,也给这段“折磨”与“享受”并存的旅途以我满意的结尾。

  伏笔收回,巧思成型,灵感落地,设计完善,到处都藏着向前溯近的回响,也有过往景况的倒影。

  同时在一幕时代上出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好多好多的司辰,其中每一位的表现都对应其欲望的范式——为了理清这里边的情节和关系,我脑子都快坏死了。

  要让每个角色都在错综复杂的剧情脉络中占据独有的位置,伴随数不清的隐喻、意象、寓言被我缝入正午历的表皮,幸运的是,它们最后也全都在我的竭心编排下,收束成了一条完整的弧光,一条对我而言已然登顶的曲线。

  尽力了。

  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写不出金枝这样高度的一卷了——如果还有二度尝试的话,可能还得等我再超进化一次……下一卷得瘫回舒适区,偶尔整点热血沸腾气血上涌的王道大场面,搭配“只有这样你才知道我写的是轻小说”的情节。

  当然,还要感谢我在连载期间玩的“怪物猎人荒野”、“33号远征队”、“天国拯救2”、“轨迹重置版”,以及一大堆各种各样的游戏,感谢它们给我带来的题材和灵感。

  ——分割线——

  刚才说起上一卷。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比起大多数时候还算轻松诙谐的第一卷,金枝卷在彻底展开以后,就好像没办法当成是“轻小说”了,反而更像整体氛围塑造趋向严肃的奇幻故事(糟糕,这样你们要怎么才能知道我写的是轻小说啊)。

  在这个过程里,我确实舍弃了很大一部分的趣味性,以及前一部分培养的舒适区——而后将重心倾向一种更宏大;同时兼顾意象、隐喻与对照细节的语言构造。

  用人话说,我需要在“不爱说人话”的密教/诺斯替/神秘学为底层框架的世界观里,在引导思考的同时,给大家带来深层次情绪体验。

  而在这个改变的过程中,“趣味”很不幸地被舍弃掉了三分之一,取而代之的,是我想要追寻,并将其切实交予你们的“触动”……

  我希望这种介质在文字里的表现力可以穿透一些无机的帷幕,就像从平岗吹到高处的风,为生命带来清醒而澄澈的知觉:你甚至不需要懂它运行的原理,却能用属灵的呼吸去共情;理解它。

  我当然也承认,情节里很多内容可能因为涉及各种奇怪的知识啊,导致第一时间找不到对应的隐喻——而我这里其实也很难再去把这一整卷所有的考据和探讨整理出来了,毕竟真的写得太长也太久了,所以想做注释这种工作就只能精准索敌。

  我会在感言结尾会放一个QA,有什么问题可以在那里讨论。

  至于具体的“故事推进”、“世界观揭示”、“角色设计”这几则层面,寄寄子公主已经极尽所能,只希望大家能稍微了解一下其中最重要的两个:

  “二元论”/“流溢说”,都是出于诺斯替主义。

  要是让我来在其中选可以奠定整本书底层逻辑的两句话,大概会是:

  1.“世界是辉光的足迹,换而言之,世界因对抗辉光而产生了形状。”

  2.“欲望也许只是辉光对我们发动的复仇。”

  在此致敬起点传奇诺斯替作者“绯白鹭”,他的《东京造物主》和《花与龙的大巡礼》,都是别人问我要推书的时候不变的回答。

  顺便也在自己的感言里帮人叫叫魂(红白鸭……魂兮归来啊魂兮归来……)。

  当然了,以上看不懂也完全没有关系。毕竟,就算先不管这些晦涩的内容,大家至少也都能感觉出来,虽然正午历的终局给人的映像充满遗憾与残损,但整个推进与实现的过程里,整段巡礼的旅途里,始终都并没有脱离“爽文”的框架。

  现在,我借用风月在《寂静王冠》里的某个经典话术告诉你们:

  【我写的是爽文轻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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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言写到这里感觉就差不多了,本来还有一点点想说的话,是关于具体情节和角色的塑造。

  比如,我原本是想要在这里简单概括一下艾伊作为主角的成长,以及他的选择……连表达欲好像被封死在了此刻,但停在这里想了一会之后,我又觉得任何解释和修饰都显得有些多余。至于其他关于穆;骄阳;多莫的赘述,也有类似的“不协调感”。

  总而言之,我现在不想用一些“钉死的词根”,来描述狐狸在心灵层面的“升高”,也不愿意去诠释他个性的变化,更不想重复他已经完成的旅程,所以具体的感受,还是留给你们来体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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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再次回首这一年零三个月……嘶,现在仔细想想,寄寄子公主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把舞台铺这么大,宏大叙事一搞就是一整卷,全程靠着仅有几个关键词联系关键情节的大纲,竟然真的能把这么野欲熏心的金枝篇成功收尾。

  纯纯的野心家,独裁分子事业批。

  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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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声明一下,寄寄子公主并非全职,平时还要上班的,这段感言还是用手机趁摸鱼的时候随手码的,但仔细一想熬过元旦年末还有一个春节的年末,就觉得好累……

  所以第三卷要休息一段时间,三四天到一周左右吧。

  下一卷回归巢时代,卷名差不多也定好了,要写什么也差不多有头猪了。

  田什么的也要种,地图也要开,大事件也要推进,比也要装——虽然在“硬质量”上肯定无法胜过金枝卷,但之前淡化的“趣味”,以及“只有这样你才知道是轻小说……”环节,也肯定要堂堂归来了。

  顺便,在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叫“回归巢时代”,不叫“回归现实”。

  在我后来愈发深化的设计里,每一重世代都是一重度过的真实,而艾伊在其中经历并见证的一切事物,又不是“副本”这个空洞的无限流名词能够囊括的……它的影响会在整个世界观的底部扩散,其中的分量甚至更接近“真主线”的位置。

  所以不要说“副本写那么长干嘛懒得看能不能跳到结算环节”这种伤透人心的话了,寄寄子公主看到这种评论从来没觉得开心过o(╥﹏╥)o。

  不过,相信在告别了金枝卷的旧世界之后,属于我的新世代会昌盛起来的。

  相信!

  这里最后再放一个Q/A,有任何想找寄寄子公主交流的问题都可以留在这里,当然也可以加入简介最下方的书友群,可以在里面云养赛博狐狸(指我)。

  我们下一段旅程再见。

  2025/12/31-11:34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