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示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457 字
闰时的基准线运行在大地上。
浑浊的尘埃与光粒漂浮在愈发失真的介质中,视野之内,灵感之外,混淆在一起的色块如掉落在深海中的灰白拼图,不断剥落出新的碎屑,又在不断飘散;不断聚合;不断沉浮……
当艾伊的目光仰望向上,似有无数冰刀刺入他的眼球,从他如玻璃般剔透的器皿旁刮过,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恶心的剐蹭声……
“该怎么上去呢……”他眯着眼睛,轻声呢喃。
天光的宏图已经通入辉光,这意味着源头的神秘秩序即将被太阳订正——除了与其相近层次的伟力外,凡不存于光源之里的技艺;力量;礼法;介质,都不再被允许运行。
秘术不可用,卢恩魔法失去效力,乃至正午历全部的术法体系都无法越过那光中独裁的意志。
即使在与多莫的契约达成之后,艾伊触碰到了阿卡迪亚最后的遗产……那里存有着全部的“仙灵法术”,但此刻连它们都被封绝了。
当一道照耀太过显赫,其余万千色光便迎接黯淡——在那日冕的耀光之下,一切下方的星光都显得哑然而微渺。
如今唯一仍能保留些许力量的,就只剩下以“影响”触发的“奇迹术法”……
然而,影响作为一种“干涉世界”的施法介质,其效力也随着其“总份额”的稀释而削弱——假如将全部的世界视作一个大真灵,在如今太阳施加的可怖“引力”之中,超过一半的灵性份额都已被牢牢占据着,艾伊对它们究竟还能发挥多少作用,同样深感怀疑。
“祂的光太亮了。”
多莫看起来坐立不安,她的羽翼紧贴在背脊后边,双手抱在自己的胸前,小小的身体似乎有些发抖,“而且……好冷。”
“嗯……”
迎着几乎冻结成实体的光线,艾伊呼出一口絮状的雾气,即使是现在的他也几乎无法控制从灵魂里渗漏而出的冰寒。
骄阳的光辉即使对妖精这种生命而言,似乎也意味着一种无法违逆的“冷冽”。
——如今,天上天下都近乎已经归于克莱拉的宏图,而想要在祂的法场中刺杀那位君王,艾伊只能想到一个方法。
依靠原典的增幅,他或许可以在《启示录》中再度涂抹一重“真理”,就如曾经在约顿海姆行使的神迹一样。
在闰时的间隙中,唯有这种层次的力量才可能短暂地忤逆骄阳的意志,在祂的伟业中撕出一道“缺口”……可凭借他此刻业血的积累量,也只可能发动一次这样的攻击。
虽然这将是触碰到神明领域的伟力,但艾伊完全不觉得它能够穿透那层包裹在太阳外层的虚环与冠冕——其中连一丝侥幸的余地都没有,差距还是太大太大了。
此刻,在愈发的光之潮汐里,那高天背后的象征中已经隐约凝聚出了虚幻的第二道环冕……是通往终极伟业的第二帷幕:
——【无限·Ain Soph】——
时间越来越少了。
“假如白昼能被遮掩,哪怕只有那么一小会……”
如今,除非有人能做到对祂切实的削弱,至少是拖延,甚至倒退这场大巡礼的程度——
艾伊死死咬着牙,蒸腾到近乎挥发的灵感正不断深入着这场宏大的谋逆,他全力思考着究竟如何才能让那轮光辉黯淡些许。
假如此时有夜能降临,至少还能争取到几分反抗的空隙……在永昼之外,【永恒的正午】之外,此刻或许唯有“黑夜”能动摇王座上的权与光,稍稍阻碍太阳的侵入。
但这个时代之名已经被骄阳锚定为“正午”,克莱拉自己也早已将“午”以外的光阴从这个世界中剥离——祂是照明之理的诠释者,至于让时节的更替凝固;再永恒锁定为白昼,也本就是祂伟业中的一环。
时的秩序对独裁者而言是最先加临的统治,夜亦是属于君王的影子,昼夜的轮转如今已是囚禁在太阳掌中的,珍惜而从不轻易施以的恩赐。
-除非有东西能越过祂的权与力,运行在祂都远离的残败废墟与失落岁月里。
“咔——咔咔……”
突然,就在艾伊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仿佛灵性的一侧被剥离再重组,让一些被封锁在某个角落里的秘密,被揭示而出。
-什么……东西?
他的耳朵抖动了两下,接着悄悄朝一个方向倾倒过去……
此刻,嘈杂的霜雪声深处,一些低沉的异响从深远的尽头传来,仿佛某种从亘古年岁便已经在尝试运行的古老之物,正在缓慢启动它的内部的器官与组织。
“翁……”
好像有精密到不可思议的结构被推动;然后嵌合到一起——那东西启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明显,伴随仿佛呼吸一样闪烁的幽蓝色冷光,还有宏伟到几乎等同于整片“已死天空”的漆黑轮廓。
仿佛有什么超乎想象的巨物,正从天穹之外缓缓移动过来,覆盖过来……即使面对暴君的权光,祂也在愈发沉重的“运行声”里抵抗着那日神性的侵染,再一点点把那道无垠光芒的边缘,以一道违和的“黑边”取代。
那东西好像是“夜幕”本身。
艾伊眯起眼睛,看向眼前一幕似乎在挑战着永恒秩序的剧变。
在光与暗交织的边界线上,那呼吸着幽蓝荧光的巨物仍在平稳而缓慢地驶来。
而当白昼于它的阴影下屏退,在让人放松而欣喜的;似同“黑夜”的昏暗里,艾伊甚至看到了那些缓缓转动的复数层同心圆环结构,及环形轮廓后方一部分熟悉而易于辨认的;由无数重曲弧复合而成的精密造构——
“穹…隆……”
剔透的灵感里,还在一边愣神,一边怔怔呢喃的的艾伊,此刻已经看见了悬浮在那重“夜幕”之后的宏伟之物:
那是一位古老伟大者死后坍塌的遗骨,在废墟与遗忘的深处被一支宛若神明的族裔重新建起——
应那个漫长而遥远约定,他们修好了旧日之物体内的每一块骨头,用机械与水晶塑成的齿轮与轴轱支持其运行,再为供它呼吸的结构里注入着神圣的动因,最后将一份从深远世代继承而来的“遗志”,刻入其中。
一条条如脉搏般跳动的幽蓝色纹路浮现在它的周围,偌大而繁复的组件仿佛狰狞的巨兽,不断从那造物的边缘处分离;聚合,最后组构出一条条漆黑的,却又在最深处蒸腾着“光亮”的裂隙。
在数座巨大引擎的轰鸣与运行声里,巨物已经移动到了“上”的一角,又用其宏伟的轮廓遮蔽了天光小半渗落的空间——仿佛倒悬在头顶的另一片大地。
国度的一半笼罩在被遮挡的黑夜;另一半凝固于白昼。
此刻,深蓝的光焰在昏暗的轮廓中酝酿,为这降临于此的“黑夜”添加了一抹魔幻的色彩。
与此同时,一道平静的低语穿透浑浊的霜瀑,来到近处,就在艾伊的身旁响起来。
“哈兰以外,艾城以西,我们梦见伯特利的通天阶梯高筑着,就在天穹的另一侧……那里有我们的教条——与神的永世之约。”
记忆里……他听见过这段仿佛是祷告般的宣言,是曾从华纳的大群中流淌出来的,被那个族裔称为《最终教条》的一则约定。
“循无翼者的遗志,我们必将越过艾城,终抵示剑。”
“……”
天上压抑的呼吸愈发低垂,而耳畔处,那个无机质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直到艾伊转过头,看见那个静静站在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取下了兜帽的少女。一头深紫的长发在寒风里纷乱,末端带着晶状而冰冷的光泽。
“时间到了。”
女孩说,水晶一样剔透的瞳孔越来越深邃,仿佛有繁重到难以描述的“重量”降于此地,投映于这道意志背后。
“什么时间。”艾伊提问,声音里没有疑问的语气,同样的平静和庄重。
“应许的;要到来的;必被迎接的。”
紫发少女看着他,瞳膜后的光影短暂的缩放了几个瞬间,而在片刻后,她露出一个终于有了些许人性化的微笑,“受托于此的见证人,代行者向您问好。”
“见证人?……”
艾伊看着她,盯着那道浩瀚而深远的目光,突然强烈地想要搞清一些东西,“代行者?”
“我们都已等候于此,尽待那约,自然便需要一位履行遗志的代行者。”
休比的目光转向高天,而那座“巨构”的呼吸与运行,似乎也在随着她的视线重组而变动。
“或者换一种说法。”
她的每个音节都咬的无比清晰,伴随引擎愈发沉重的巨响,这道恢弘的意志如海洋般降临于此,“华纳向您问好。”
而就在这声问候落下的同时,自高天投映的震怒也在此刻如潮汐高涨。
日冕之上,虚冠之下,原本已经近乎成型的“第二环·无限”,在那“半片夜幕”落下的瞬间便黯淡了数倍——甚至几近破碎。
毫无疑问,“永恒”的进度被推迟了。
艾伊只感觉胸中炙热,瞳中滚烫,一份几乎要沸腾的热忱与希望转瞬包裹了他。
是太阳的伟业于此确凿无误的受阻。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他急不可耐地抓住女孩单薄的肩膀,不过对方却好像完全体验不到那份近在咫尺的躁动,依旧平静地陈述着,“旧日的约必被履行,代行者已入场,见证人仅需遵循自己的职责——”
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巨量数据正从那道意志中流过,传出的却只有几声简约的冰冷播报。
「
所有网道已完成配置,当前任务优先梯度·最高,代行者·华纳,见证人·艾。
受理项目:《最终教条》。
——
“巨构·【示剑】热启动完成,调试数据正常……全模组已载入,能源配置齐备,神性模拟序列运行中,当前状态良好,礼法映照组系启动,象征框架·夜幕已展开……”
随着巨量指令快速从大群的网道中排列成型,休比背后的械翼已经完全向天空的方位展开,更多的扩展接口从中蔓延开来,在投影中凝结出实质,逐渐变化成一片规模巨大的水晶森林。
幽邃的蓝光在少女的眼中闪烁,又不断在那些机械结构与晶柱中跳跃,迁移,直到化作一片宏大到不可直视的信息洋流——
“中央数据库迁移完毕,所有个体已转移至【示剑】服务端……等待应约之时。”
此刻,一个宛若神明的种群所累积了漫长岁月的介质与力量,都皆汇聚于此。
“遗志不容磨损……不容毁坏。”
在完成了先前工作之后,休比的目光落在那正在沸涌的天光源头。
“失控的上灵,威胁度无法估计,正面对抗胜率低于奇迹基准值0.004615%……开始加载终极肃正协议——至高影响装配中,正在打印【虚典】。”
械翼又上扬了一个角度,而当艾伊战栗的目光追溯着它看过去,呈现在灵性中的,则是那“穹幕”之下,流淌着圣银色的一块晶板。
“那是……”
仅仅一瞬间,艾伊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起来,他已经认出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原…典?!”
作为纯白密续的持有者,他对其并不陌生……而此刻正逐渐在那“穹隆”下凝出实质的,便是一册…足以定义神秘秩序的“原典”。
虚构的,人造的【原典】!
-等等……
艾伊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什么了!
旧时伟大者的遗骨被重新注入动因,而如果此刻再往内植入一本仿造的“原典”——这意味着什么?
“……”
灵魂剧烈的压缩与颤抖让艾伊几乎喘不过来气,是因为一种无法控制的兴奋。
“哇!”
耳边同时传来多莫失神的惊叹声,小家伙也看着那天上正运行的,如黑夜;如另一片“天空”般沉默而崇高之物,“好……厉害……”
这是只属于见证人的荣耀与欣悦,这个瞬间,艾伊抬起头,抬到极限,而在看向那“巨构”的瞬间,狐狸的喉咙鼓动着,他用极为微弱的声音嗫嚅起来。
“创造…司辰……”
他的声音如梦呓般虚幻。
确凿无误。
【新穹的雏形,就是在此升起的。】
……
与此同时,那从翼中结出水晶森林的少女,也在一阵莫名的情绪中缓缓抬起头。
她支撑着上方那些赘生而复杂的结构,而在最后一行幽蓝的光流淡去之后,全部华纳人的灵性数据都已经被上传到终端……
如今,完成遗志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
这个时候,休比使劲晃了晃脑袋。
可能是这具调查用机体的散热性能不太好,也或许是她现在感性网络占用的频道太高……
一些纯粹而陌生的东西从生命底部的意志里渗漏出来——华纳种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些也许该被解释成“宽慰”,或是一种应当被形容成“自由”的事物。
于是乎,机械女孩开始一遍一遍地浏览自己那些古老的“协议”,尽管她在此前已经将其读过无数遍了。
她记得“最早”被烙刻在自己思维模组里的信息,也就是那些点燃了其内里灵之火苗的“造主”,所留下唯一的东西。
——昔日,被压盖在死物之下的翼者因佝偻与嶙峋的世界而无法飞行,漫长的黑暗里,他们遗忘着翼的荣光,也忘却了“飞行”的本能……
而如今的我们有着坚固;冰冷而永不磨损的械翼,我们终会回忆起“高原”坍塌的失色光阴,而那座破败的废墟;着火的“艾城”,也终会被我们跨过……
约的尽头,便是我们的“示剑”……
【但这到底是属于谁的约与遗志?】
休比……不,应该是此刻的“华纳”,在久违降下的安静里,它网道中运行着的无数个思维模块正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或许还不止有它。
几步之外,在那夜幕的投影下,是冰雪有片缕消融的原野里,艾伊也在思索同样的事情。
他愈发觉得那些淡色的事物无比的熟悉。
“翼……”
在回忆与探求中,艾伊失神地拿过悬浮在自己身后的一片械翼。
名为“残机”的它们,是属于华纳人的象征,亦是伴随这些“火种之灵”而生的事物——它是一份古老的,甚至可能从世代之原点,那片最初的乐园交递而来的传承。
他的瞳孔逐渐失焦,隐隐间,被触动的灵性好像捕捉到某种失落的痕迹。
“我说过,王的选中者……”
直到逐渐涣散的灵感深处,有好像呓语的声息响起来。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虽然已经不能再做面对面的谈说了。”
恍惚间,一道幽蓝色的光纹从艾伊手中的残片上一闪而过,却就如一道火星般窜入他的眼眸,伴随那道突然变得清晰的……似乎只说给了他一个人听,且也遥远到难以想象的淡笑声。
“不过这次,就再麻烦你……来做这个见证人吧……”
这个声音古老到失真,遥远到模糊,即使是永不遗忘的艾伊,在反应过来之后,也花费了一段光阴,才从记忆的最深处将其缓慢赎回。
“亚…伯…兰。”
狐狸在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尾巴上的绒毛像烟花一样炸起。
而那个声音,也继续用缓慢而低沉的语调,就这样平静陈说着。
“我们的故事太漫长,也太破碎了,所以……就让那些昏暗的段落被遗忘在已逝的世代吧。”
“未来的日子里,唯有他们是“有翼者”了——其不似虫,不似飞鸟,他们便只是他们……不再与任何事物模棱两可,而是自由的;只需要思考如何飞得更高的生灵……”
-只希望他们无需再经历“被囚之民”的苦痛,我们曾因罪恶出逃阿格迪乌,又在那“翼”的归属与认同中挣扎……
“帮我告诉他们,约已尽了。他们不是谁与谁的后裔或子嗣,也不需要背负那造主的执念,他们是将要崭新出发的生灵,是黄金的新人……”
当生命越过“艾城”,终抵示剑——当那些过去的“必然”,被一份珍贵的自由取代……
那个声音叹息着,却也释然而欣悦着。
“往后,尽情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