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骄阳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7,482 字
华纳人,与当初阿格迪乌的那群受逐之民有关?
亚伯兰的低语仍徘徊在艾伊的灵性里,他本该感到无可附加的震撼。
不过,寂静过后,当他从这些声息中惊醒,再是兀地向机械少女的方向看过去——而意识到对方并没有接收到这些“古老留言”之后,便晃了晃脑袋,只是默默将这些翻涌的悸动,都压缩成了一道复杂而绵长的叹息。
“啧……”
艾伊敛了敛领口,几乎读不出自己此刻纷乱的心情。
毕竟,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深远到褪色,也漫长到不可追溯的往事了。
而现在,就如旧日之民在这道回响里所言述的一样,那些来时的痕迹早已不再重要……
【我们终是要跨过废墟,抵达未来的。】
“尽情飞吧……”
艾伊呢喃着,随后看着那由火源孕育的伟大之物,立于天光的跟下,神明的面前——
-无论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
「虚典·夜穹密续——打印完成。
」
直到有那空垠而旷远的宣告,从地面的位置升起。
霎那间,夜幕之下那块已然完全成型的圣银色晶板,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天上那巨物的结构中。
只是一瞬,尘世便在那闭合的帷幕中重新取回纹理……在夜的遮蔽之下,塌陷的山脉与湖床从“扁平”的阴影里重新投映出高低与落差的结构,此刻,它们崎岖的轮廓,嶙峋的边界与光侵袭的范围泾渭分明——
那些曾蜿蜒而美丽之物,雄伟而平静之物……那些失落的神殿;高耸的城墙与立柱;崩塌的雕像与废墟,皆如夜里入眠的真物,是唯有夜幕下才可重现的“形与棱角”!
此刻,重新升起的苍穹正拒绝着;又直面着那位暴君的意志。
「“示剑”之神性引擎已点燃,“夜幕”已经完全展开。」
地上,休比重新变为无机质的声音还在响着……此刻,华纳大群全部的网道与算力都已经用于增幅那道穹隆的力量。
可就在那近乎决绝的封锁之下,其后方沸腾的光辉却依然在诡异地涌动着……
明明那幕天空是闭合而无法透过光的事物,但此时的太阳可不会允许这样彻头彻尾的掩蔽与亵渎。
即使旧日的天穹依然活着,骄阳也仍要临于其上,何况只是一具被拼凑着运行起来的遗骨……
而就在那漆黑的穹隆上方,由无数氤氲的,白蒙蒙的雾气投映出一重朦胧的明亮——
九重正在运行的环状巨构背后,疯狂而无慈悲的光芒不断冲刷着夜幕的穹顶,仿佛正在穿行剐过一层毛玻璃一样,在示剑的结构外部划出一道道暗哑的,仿佛伤痕般渗漏着光线的小孔。
至于那块本该无缺璀璨的圣银晶板,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开始出现浇镀而黯淡的痕迹,像是被侵蚀的电路板,不断有藓状的斑纹在上边折射出彩色的光影,似被什么可怖的力量冲刷着,摧毁着……
「警告!局部神性应力超越阈值,肃正协议正在离线,上灵已发起反击……」
大群的播报声通过残机传入艾伊的灵性,他死死盯着那片正不断震荡;开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的夜幕,还在与那不仁的溶解对峙。
「抗冲击模块已上线服务端……」
冰冷的光芒将其权力渗入穹隆之内,一阵令人发抖的哑响,便透过那些被溶解出孔洞的圆环与帷幕后流淌下来……
“咔……”
直到那裹挟着神圣与崇高的昼与夜,在艾伊的眸中迎来第一次正面的碰撞——
“咔——”
伟大者之间的对抗,这根本不是凡尘的生命能够理解的冲击……于是所有的灵性器官,几乎是在目见其发生的瞬间便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即使是站立在地上的艾伊也不受控制地闭起眼睛……等待再睁开,那道苍青的虹膜旁渗漏出深红的血渍。
而天上的纷争似乎胜负已分。
这一刻,他看见黑暗消解,天光倒悬着飞溅,仿佛从天堂灌下的瀑布……
昏沉的夜幕似被撕开了无数道惨烈的缺口,其已经几乎无法维系不久前的封锁与宁静,而是只能将那些浇筑而下的光流放归地上。
而在残损的帷幕后方,巨大的;可怖的眼眸重新探出——那是一颗庞大到超出想象;超出认知;亦超出一切理解的天体,璀璨且不可直视。
君王令人窒息而绝望的目光,依然如一道不容违抗的法则般映照着……
于是,残碎的黑暗里,亘长的白昼又一次将其权光投落在地上,仿佛从一团树荫里;从枝桠的缝隙中渗漏下来,缓缓将夜幕的“伤痕”撕开,似要将那些有序的环状巨构重新揉搓成一团废墟。
——输了?
艾伊没有言语,只是依然握着枪杖,等待着那个绝不可以错过的机会……此刻,属灵的直觉与悸动都在不断提示着他,那份“必然”尚未于此降临。
他静静看着高天,看着那座仿佛要解体的“示剑”……单薄的光辉正穿行过祂狰狞的伤口,露出一只已死之鸟体内晶状的脊椎与骨骼……
上灵的虚冕正孤独而缓慢的落回地上,却是又没能完全瓦解那宏伟的轮廓。
而有时候,夜的形体本身便是破碎的……
当祂无法做到将隐秘与黑暗映射到每一个角落,那万灵便会依存着其中的“杂质”,进行一份新的诠释。
夜中之光——人们称之为“星光”……就如同此刻,那些正从针扎的小洞里渗漏的光芒。
「夜幕外层防线已瓦解,“示剑”受损状况尚在估值内,神性引擎运行峰度跌落至81.914%,主体结构完整,“群星”模块预热中——运行模式切换至第二刻度。
」
华纳冰冷而无机的声线依然平静地响着……在跨越世代的漫长光阴里,他们所做的“伟业”,当然不止是重建天空的遗骨那么简单。
一册虚典可以让示剑运行起来,而一些“额外的准备”,则可以让任何挡在祂跟前的事物,都要为阻拦其重新升起而承担代价。
没人知道他们还往里边塞了什么……也许是更多臻至神秘极限的技术,也许是一些珍惜而古老的材料,也许……还有一部分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物质。
「主炮·天穹的记忆,填装完成。」
这个瞬间,那漆黑一片的帷幕,突然转变成曜石般光滑而璀璨的万千刻面,像是一块无垠而破碎的黑玻璃,沉默着折射其后的光芒,又令经过自己的每一缕光流都化作刻面后的一粒孤星。
“这是……”
艾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当熟悉的意象没入眼眸,只在刹那,他便意识到那群华纳人还往自己的造物中熔铸了什么!
有知者知晓,曾有两位神明败亡的尸体散落在这个世界上——它们亦是火种之子所能寻到的,最珍惜也最崇高的素材。
【天空的遗骨,与燧石的尸骸。】
艾伊的嘴角肉眼可见的抽动了几下……不愧是华纳人,伊甸的遗骨也就算了,你们连这玩意都敢当素材往里敲吗?
……也难怪后来彻底升起的新穹,会成为“封闭权力”的君主!
不过在天光的威胁面前,种种这些压根都不重要,甚至艾伊还巴不得燧石当场复活给骄阳一拳……说不定能减轻一些战场上的压力。
——至于现在……无论那道穹隆未来代表着何种决绝的封锁,但过去的祂却是属于风的自由,如今的祂亦是为世界施以卫护的“帷幕”!
此刻混合着燧石之骸的“示剑”,正以其刻面上的“星光”宣告力量的运行……
就在破碎的黑暗之后,随着引擎的轰鸣响彻高天,群星的碎片簇拥夜幕,推动那些光滑的刻面,瞄准上方的光源。
那些漆黑的空洞中升腾起星火与光焰,映着无数颗深红的星辰。
之后,群星倒坠——
……
“天穹的记忆”是静谧无声的。
星星的光辉不会蜇伤眼球,更不会带给人冰冷亦或者浑浊的知觉——
此刻,逆涨而下的天光于那示剑的跟前止步,伴随那白昼的光阴一起,重新被挤压着塌锁回去。
这是发生在属灵国度的“冲击”……那些正不断轰击日冕之上的群星,看似连一丝火花都不曾溅起——可若当它们从天上掉落到现世,任何一次碰撞,都不会比曾在“约顿海姆中陆”降下的“摧世天火”要轻。
原本又快要重新成型的第二虚环【无限】,再一次被漫天坠落的星辰击毁……艾伊看见无数碎屑从那天体的轮廓里剥落出来,仿佛光的尘埃,亦可能是太阳的血液——
这是暴君的第一次受伤……而那光中的创口,比较其无垠的形体而言也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却又意味着一个令人亢奋的事实:
祂绝不是无敌的,祂是可以流血,乃至被击败的!
虽然,或许只有司辰一级的伟力才可能对太阳造成勉强可视的伤害,但这已经足以让那份本来不透光的绝望,稍微宽裕出那么一丝一缕的缝隙。
与此同时,原先被压制到极致的力量,也在光阴短暂的退缩后回归了这场纷争。
“当忡悒逐渐靠近,这灵魂的荒颓墓园便就开启。”
属于野鸽子的啼叫也在那破碎的星光下响起,仿佛未被传颂的诗篇……
或许,在所有的语言与呼吸的转述中,若黑夜到来这里,死亡便也紧随而至。
“生命是黑暗。”苍白的身影划过布满星光的帷幕,落在那寂静的夜里。
“黑夜只是你较大的躯壳,死亡亦如是。”
“当白日不是没有牵挂,你们的黑夜也不是没有愿望与忧愁的时候,自由便不再如同捕风。”
白鸽娇小的轮廓悬飞在“示剑”的圆环之间,祂杂乱的羽毛上布满了嶙峋的;结霜的伤口——光侵蚀的痕迹烙在上边,淡色而鲜艳。
那双血色的眼眸,此刻正注视着身前这具庞大的,“熟悉而陌生”的遗骨。
“从此,一切在你里面运行的事物,愿望与恐怖,憎恶与爱怜,追求与退避,都是安心地拥抱着……”
鸽子的啼叫哀婉,似是哀婉,亦是追忆,又在片刻的悼念后,重新面对那被扼制在黑夜之后的天光。
——失翼者曾知晓,那只洁白的飞鸟与塌陷的天空;在那暗哑的光阴里蜷缩;在那倾斜的废墟里依偎;一者已逝;一者铭记。
而如今,他们一同面对独裁的天光。
-还好。
在看见那洁白影子的瞬间,地面上的艾伊也是终于松了口气——
看样子还来得及。
而且,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二对一了……如果算上燧石的尸体碎片,大概是两个半打一?
就算依旧无法战胜那位光中的君王,但至少,祂应该不会再如刚才的从容……如此一来,讨而胜之的机会,便如同一条隐秘的路径般延伸出去。
他有些走神。
-会赢吗?
脑子里刚刚升起这样的念头,艾伊就赶紧将其匆忙摁下。
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说如此糟糕的台词。
此刻,他失神的仰起头,涣散的眼中倒映着那愈发深远而沉稳的夜幕……
就是现在了——艾伊对自己低语着。
-在失落的日子里,在天空尚还完整的年岁里,那些光阴的轮转与循环,时序的变迁与更替,都是属于我们的宝物。
地上本该有黄金般的泥土与沙子;信念与道德;爱与憎恨;生与死亡……
而世界也不是依存着某个意志的运行而转动。
当暗沉的夜降临,我们记忆里的洋流便要从冰冷或温暖的流域朝着相反的地界往返,一切呼啸着经过的风与霜,都不应被描述成那样单薄而无机的裁决;亦或严峻而残酷的清算。
-在属于我的旧日依恋中,在那些倦怠而安宁的方位里,从未有独裁者升高天上,而施爱者也绝不冻毙荒原……
在愈发冰寒的呼吸中,在那亿万光辉的震怒中,艾伊眯起了眼睛,再是轻轻吸了口气。
“我往前还从来没这么觉得,黑夜竟然是这么贵重而罕少,平常而珍惜的事物。”
他注视着远处高天中央的日冕与虚幻,注视着那依然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暴君,眼底流溢着一道热忱;一道讥讽;一道决心。
“现在我觉得光多么贫乏和幼稚……那白昼的离别又多么令人喜悦,简直是一种恩典……”
他把手中覆满了霜尘的枪与杖重新握紧,迈动步伐,接着张开身后一片片优雅而神秘的漆黑械翼——在昏沉的帷幕之下,它们开始闪烁幽蓝色的微光,又渐渐与那上方的“穹隆”同频。
伴随这样缓慢而平静的动作,被裹满了荆棘的圣枪,被艾伊在无垠的雪野中拖出大片大片的裂隙,撕开仿佛伤痕的印记。
“而我必要夺回这恩典——”
在【示剑】投落的夜幕之下,在【白鸽】控制的严冬与死亡背后,天光的力量短暂被制衡着……这便是施加忤逆的孔隙。
仅有的机会。
下个瞬间,艾伊向前奔跑起来,肩上的多莫见状默契地抓住了他一侧的领口——下一秒,他的身后爆发出一阵光焰……驱使着他离开大地,奔向天穹。
永恒的秩序之外,夜幕笼罩的范围之内……伟大者的“引力”至少还没有完全扼死他的力量,凭借华纳人的技术,凭借自己背后的那对残机,艾伊至少还拥有飞行的能力。
现在,便只要向那光芒的源头靠近。
如同扑火之蛾——!
械翼泼洒的焰光之后,漫天皆是掠过的光尘;霜雪,还有像是灰烬一般铺陈而来的碎屑——它们划过他早已僵硬而冰冷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亦或者一份收缩而麻木的疼痛。
在迎面的寒意与冷冽里,艾伊感受不到一丝跃向光源的“炙热”。
相反,随着他离开地面越远,一份“无机而冰寒”的沉重便愈发萦绕其身……
“克莱拉……”
艾伊默念着那个名字,咬牙切齿,却也似乎只是想用这些微小的举措来转移注意力。
那种不可名状的“折磨”又袭来了。
这是他曾体验过数次的苦难……好像所有包裹在他心灵之外的外壳,那些赘生的溶质;加上自己那道臃肿的;卑陋的灵魂,此刻都变成了发酵桶里一粒微不足道的麦芽,变成了被粘黏在泥潭里的蛆蝇,变成了一只古老爬虫蜕下的软壳。
周遭的一切都在他涣散的眼中褪去光色,一望无际的灰白色荒原,上面布满了无机而丑陋的浑浊之物——
细细回忆,那似乎是曾经他曾攀过的不知名山峦、旁边坐落着旧教堂的独佩湖畔、还有当风吹过会起波涛的谷野……他本该看见覆盖着视界的桃红色晚霞;看见结霜的冻草地,看见葡萄酒一样光泽的世界泼洒在生命的尽头……
是的,他本该见过从山脉的尾端蔓延而来的极地弧光,见过那如肋骨般神秘而孤寂的,火山的影子……
可直至上个瞬间,它们都在艾伊的记忆中失真;褶皱;蜷缩,直到化作毫无起伏的平岗,腐烂而死寂的死水,没有参照物的;几乎要令人迷失的纯色旷野……
一份毫无余地的恐惧填埋着他,盖压着他,似乎是想要将他溺死在那罪恶的泥潭,要将那些曾属于他的种种美好,种种依恋,尽数熄灭在深渊里……
“只是,这样……?”
不过,艾伊却是在这个时候;在那些旧日依恋愈发远离他的时刻,就这样轻笑着低语起来。
“我们早就见过了,对吗?是这样吗……多莫……你,我……我们早就习惯了……”
“嗯!”
在那些愈发破碎的呓语里,妖精小姐死死扒着他的领口,不断用自己轻软而坚定的声息,将艾伊正不断绽开伤痕的灵性,拖拽着回到这里,固定在这里。
——致冻结的天鹅湖,燃尽坛上的吉赛尔,无法梦醒的胡桃夹子。
“多莫就在这里,我们一起在这里……”
在那道声音的慰藉中,狐狸唯一能做的就是攥紧着手中的枪杖,用力到连骨节都发出脆响,连关节都绷紧到泛白。
“我们只有现在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被封存在光中的可能性……那份势必要夺回之物,那份眺望与憧憬,那些旧日依恋……那些可以被描述成“未来”与“过去”的事物。
直到焰光冲出夜幕,直到撕裂的刺痛涌入虹膜,这个瞬间,艾伊明白自己已经越过了黑夜的庇护,浸入了那片属于暴君的光辉中——
折磨更沉重了,也更疯狂了。
那些构成他简陋的生命的介质,似乎正在周围不断蒸腾;又不断坍缩的光影里溶解……而本该在肌骨中平静流淌的事物,那些构成其灵性的根源之物……昔日的种种慰藉,种种信念,种种赖以存续的“基石”,此刻在那道恢弘意志的跟前……被温和地抚平成一层扁平而单调的空壳。
无数璀璨的光粒划过他的皮肤,像是从彩绘玻璃中碎裂破开的碎屑,它们也许是不经意割裂了眼球,洞穿了瞳孔,才让艾伊的目光愈发朦胧,也愈发模糊——
旧日的霜尘在他的身后扬洒而过,化作那焰光里升腾的雾气……仅仅依靠视觉,他甚至无法再这片剔透到极致的世界里寻到“方位”的概念,只有一种指向着“上”的引力,还在为其揭示那苦难与渴慕的根源。
此刻,艾伊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睁开自己的灵性之眸……而在离开了夜的庇护之后,在这无影的白昼中,唯有身侧那支撑着稀薄梦境的弱小妖精,依然陪在他的身旁。
终于。
在漫无止境的痛苦与疲倦后,终于,他突然像是触碰到了某块可以立足之地。
这个瞬间,艾伊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在此刻“光的国度”中,还有这样一块“陆地”的存在,他拖拽着自己残损不堪的灵性,几乎是在触碰到实物的瞬间,便控制不住地瘫倒下去。
直到多莫担忧的提醒,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唤起。
“这是……哪里?”
艾伊强撑着支起身体,又忍不住地陷入片刻愣神……在反复扫视了周围几圈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距离“光源”有多近。
脚下刚才踩到的实物,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它剔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没有任何一缕可以被视觉乃至灵性捕捉到的杂质,若不是拥有实体,仿佛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光路在其中毫无衰减地穿梭,不经历任何折射的过程,让脚下的知觉比踩在空气上还要让人不安。
“阿斯…加德。”
这时,多莫的声音平静地在他耳边响起,而艾伊也同时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正午历那个被记录却又并不存在的“神乡”,那片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光辉侵染的国度。
看起来,这里早已被骄阳改造成了自己的王座。
他打量着四周,看见那些如雾气,又似流质的光芒徘徊在每一寸介质的中央,澄澈无比,却又似在灵性的观测中保有实体……
一只狐狸,一只妖精,开始沿着这片“玻璃大陆”的边缘向内探索——周围寂静无声,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连来自骄阳的神性引力也在此刻减少了许多……似乎是在刻意邀请他们深入其中。
而这里当然不会出现任何的活物,甚至连成规模的,可以被辨识出的个体灵性波动都不存在。
仿佛,在某个终末之所,那个名为永恒的结局已经于此降临,于是,除了光以外,这里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两人一路探索到阿斯加德的内部……终于,他们在这片国度的中央,找到了一件光芒之外的东西。
这是一块被竖起在原地的玻璃碎片——
它的材质似乎与脚下的大陆相同,只在断裂的位置显得无比光滑而平整……当艾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时,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就这样兀地映在其中。
看样子,这并不是一块玻璃,而是一面镜子。
而在稀薄而陆离的倒影之中,那个轮廓的边缘起初是割裂而化开的阴影,直到随着艾伊靠近的注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此刻,他开始能够勉强辨认出镜中其他方位所分布的,并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景象。
人影没有着衣,所处的环境似乎是一座破败的旧教堂,镜中的时间似乎是正午,以他为中心的范围内,晕染开来的璀璨光辉驱散着教堂内的昏暗,显得圣洁而崇高。
可唯一与画面并不协调的……便是他身后的彩窗不知因为什么碎裂了,外围翻滚的光线没能渗漏进来,于是在那个人的眉心处投落出一道漆黑深邃的,像在着火的阴影。
而在镜框之外,由无数支离破碎的天体运行形成的投影,映照在镜中的每一个方位——又因其组构而成的特殊角度,为那个人形轮廓的头顶折射出一道无色而神圣的虚冕,伴随三重若隐若现的圆环缠绕其上。
第一道已经完全显现的虚环遮挡着祂的下身,第二道稍显黯淡的虚环遮挡在祂的胸前——唯独没有成型的第三道帷幕,让祂尚未被遮掩的面容,呈现在艾伊的面前。
艾伊则是静静地看着祂:
镜中的影像是一只狐狸,比现在外边那只狼狈的家伙端庄无数倍,可惜脸上没有表情,身上没有色彩,所以像是一件美丽而无机的艺术品。
而在多莫面前的则是另一只妖精,除了遮掩身体的两道虚环,还有灰白的发色与瞳色之外,无论体型与外貌都与她一致。
——镜中之物,自然有着一张与镜外之人一模一样的影像……无论谁到来这里,他都能在这里看见一个更崇高,也更完美的“自我”。
艾伊已经知道祂是谁了。
可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想到,对方给予的第一印象竟会是如此“温和”,甚至无法被致以半点残暴的描述,只是显得格外淡漠而冰冷。
不过,要是长久地注视那双不含任何色彩的眼眸,任何灵性又很快会因那道令人发疯的傲慢所战栗……
仿佛,在那双玻璃般无机的眼睛里,所有东西都只是破碎的空壳;都只是是虚无的幻影。
“克莱拉。”
深吸一口气,艾伊走到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