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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4 节

第三百四十九章 狐狸不冻毙于荒原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489 字

  来自圣子的咒诅,就这样呈在了艾伊的面前。

  “其实……我们或许还有别的选择。”

  狐狸呢喃着,带着些回避的意味,“即使你不选择自缢的终局,属于太阳的伟业或许也已经注定了失败。”

  他组织着语言,找寻着一个能让两人都接受的“借口”。

  “我知道,你灵性的本质比我更高,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想补完残损的辉光,到底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事……”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不过,艾伊语无伦次的劝说还是很快被一声轻笑打断了。

  “可我早就没有侥幸了,艾。”

  穆看着这只不知为何变成了飞机耳的狐狸,突然觉得这家伙还怪有意思的,便升起了几分调侃的想法,“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阻止我?毕竟,你看上去不是那样软弱的家伙——而我在你的心里,也绝对没有什么不可取代的重量。”

  “你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加上一整个世界需要承载……假如我的死亡在这里为你减少了骄阳哪怕百分之一的胜算,你都应该为此高兴才对——艾。”

  穆盯着艾伊的眼睛……在取回了曾经的一部分记忆之后,他玻璃般的瞳膜仿佛能折射出一切细微的光色,就这样缓慢而深刻地映入对方的灵性。

  “你的光辉虽然稚嫩,却也足够璀璨。往后的世代,你要纪念的;照耀的人儿,或许不会比那轮失格的太阳少,你有自己要归往的乡……无论是旧日依恋中的,亦或者确凿未来里的——总之,这里只是你旅途的一程,我们也不过是过客而已,而无论如何,你都已经见证过这片已故的世代。”

  “跟这些没关系!”

  听着穆的低语,狐狸有些烦躁地反驳道。

  “只是这一切会让我有一种……嗯,反正就是很讨厌的感觉。”

  艾伊嗫嚅着,又从穆镜面般的眼球背后看见了属于自己的,一道模糊而迷惘的轮廓。

  “我不喜欢那些可以被用像是‘命运’这样的字眼囊括的东西……那些命定之死,那些注定的悲剧与使命,都让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接受他们……”

  他轻叹着,又困惑着。

  “为什么总有奇怪的事情要逼迫我们…还有这个世界来做决定呢?为什么总有美好的事物要被撕碎在结局之前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那些可悲的命运,就算被阻止,却也只是换一种形式重蹈覆辙地归来吗?”

  这个瞬间,艾伊想起了“坍塌的乐园”,想起了“必须死去的母亲”,想起那些似乎永远在循环,又或许注定只能以悲剧的方式降临的灾难……它们如同辉光的跌落那般残酷;不可忤逆。

  他感到一股难以描述的深沉“张力”,伴随无法消解的苦难加临于心——让那些翻涌的情绪与渴慕,近乎无法控制地为世界悲恸,又不可遏制地为生命恻隐。

  “我只是在想……我们就一定要接受这份‘必然’吗?”

  他怀疑着,也似乎有些气愤,大尾巴一甩一甩的,“自始至终,我们都从来没有过拒绝的机会,也没有过所谓的‘理解’与‘互通有无’,无论人与神明也好,神与世界也罢,我们期待的自由从未到过地上,也从未给我们审视对错的资格……”

  “这未免太奇怪了……”

  “……”

  这一次,穆盯着狐狸又看了好一会,随即才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倒是笑得很明显。

  “你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

  艾伊歪了一下头,差点就哈气了,他有些反感自己那些深远的悸动被致以如此“幼稚”的定义,但穆接下去的话,又让他呆愣在原地。

  “其实……我也直到不久前才发现,自己印象里那个无所不能的艾,实际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伟大,甚至还没那么成熟……或者说没那么聪明。”

  穆没有理会正在悄悄龇牙的狐狸,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什么要执意去共情每一个人呢?艾,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值得你的理解,比如我,一个浑浑噩噩到今天,才勉强醒悟过来的蠢货。”

  这个瞬间,他的目光越过艾伊,投向他身后褪色的万物。

  在绵密如骨灰的雪野之上,浑浊的世界仿佛没能顺利洗出的胶卷,铺陈在无影的天光中……至于人们单薄而孤独的形体,此刻早已凝固在与天光相似的单调色彩中,显得蜷缩而扭曲,僵硬而冰冷,像是一块块令人绝望的灰白底片。

  “还好,老爹应该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

  被包裹在愈发鲜艳的荆棘丛中,穆无视了那些从颅骨侧不断滴落;愈发黯淡的血珠,就这样笑着松了口气。

  “艾……”

  他对着深远的群栾默念,也知道那只狐狸能够听见,“你觉得我的死亡是在履行使命?还是被圈于命运的表现……但其实,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太阳付出代价而已——其中甚至没有不甘,也没有无奈,艾,你知道我渴慕着什么……”

  “……”

  艾伊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听着穆继续无声地陈述下去,“从出生开始,我开始讨厌自己——我恨那个被以代价换取见光的婴孩,我恨那个被与末日交换的未来……因为付代价的死者是我的生母,而我这个不详的圣子,无论是被遗弃的那日,还是真正生诞的那日,带来的都只有苦难……”

  “我是怀罪而生的,便也必将终结原罪——这压根就不是命运那样简陋的事物,用你的话说,它们是范式,回归的范式……至于所谓的死亡,比起那样恢宏的胜利……压根不值一提。”他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地发笑。

  “而那份荣光只属于我,艾。”

  青年高昂着头颅,任由荆棘蔷薇穿透自己的血肉,吮尽那些鲜艳美丽之物,“在这样的终局跟前,你应当为我喝彩而非悲哀,并非你在看护着我,而是我看护着你们每个人……”

  ——是我较何者皆为瑰丽。

  “……”

  苍茫的圣灰色中,艾伊许久没有发声。

  此刻,他感到一股神性,确实是从那具几乎干瘪的躯壳里迸溅而出的,就像淤泥之下点亮的火星,美到不可言喻……

  此刻,天之蔷薇环驳着他的颅骨而生,繁茂的姿态似一对圣洁鹿角,槲寄生从胸膛贯穿背脊,将他已然破败的轮廓钉于十字的血痕中,似同包裹在蔷薇的花海里。

  ——凛然绽放的荆棘之花——

  “地上的人哟,不要害怕,我见过异乡的牧者经过这片土地……他的声音会像是春日,眉眼如新的太阳——如果荆棘之上盛开花卉,冻土之下长出藜穗,未来也要从我的血里到来……”

  ……

  愈发疯嚣的霜雪声里,走神的艾伊突然听见一声来自穆的祷告——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简陋的告别。

  “执枪杖的牧者,我们的弥赛亚,过去染罪的神圣流淌在我的血中……我现在将它给你了。”

  “……”

  依然在走神的艾伊没有做出回应,不过在近处那道神性的召唤下,一柄缠绕着藜节的金色长枪,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身侧——

  接着,它被那属灵的意志驱使着,安静地刺入穆的胁下。

  【从那里流出了血和水。】

  “你是被爱的,受祝福的。”

  圣子微笑着送出生命,以及最后的寄存,“至于往后,他们就拜托你了。”

  “……嗯。”

  于是,在得到这样的答复之后,安息便平和地降临于此。

  万籁俱寂中,艾伊不自觉地耷拉下来耳朵,使劲把最后一声叹息憋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彻底失去色彩的灵性,在这具支离破碎的躯壳中缓缓消散,就如同那条流淌着哀悼的金色河流,剥落成星光般稀薄的碎屑。

  “真奇怪啊……”

  他感慨着,又看着世界陷入更加深远的终末。

  到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用“气温”衡量的严寒,或许早就已经溶解了“温度”的概念本身,将虚无一般的寂静,投落在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无论米德加德,还是约顿海姆,亦或者更遥远的九重王国,甚至全部的现世……

  万类万物冻结在静止与昏黄的终点处,化作地上无数正在用恐惧的眼神仰望天空的失真而虚幻的雕塑。

  ——凡活物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至于那位此前从未动摇过傲慢的暴君,此刻也在响起的狼嚎中悬至天穹的最高处。

  于是,一道作为“基准线”的淡灰色,开始以雪瀑的形态从高天的尽头朝着世界奔涌,代表着“毁灭”的领域。

  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流淌的光之潮汐里溶解,毁灭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怖速度繁殖而来……它不可平息,无从言语,仿佛逆涨的深渊。

  一切色彩都于那“边界”的起点消亡,直到明暗的区分失去了意义,也没有可以辨认的特征……万物的形体被瓦解成失真的像素点,在模糊不清的轮廓中逐渐沉没在光中,又于那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背景板里撕裂;重组;永恒扩张……

  朝向远方的视野这样毫无辨识的浑浊光色包围着,而早已化作一种“新秩序”的寒冷,则裹挟着那位暴君的意志,涂抹着似乎不可忤逆的神性,铺陈而来。

  ——这才是“完全”的严冬。

  当地上的蛇蜕未能以完整的形态回归,这象征着骄阳的圣灵未能完全实现模拟辉光的补完。无论后果究竟如何,属于祂的至上伟业也已在这个瞬间被蒙上了阴影……

  虽然此刻的骄阳或许不再具备“愤怒”的情绪,但祂对自己未能“完满”的事实,表现得似同震怒。

  是当本该带来春日的“巴德尔”死去,是当那晨曦之子死去,真正的【严冬】才兀地降临。

  ……

  “幸好…我已经见证过你,还有他们。”

  在光芒的入侵尚未抵达的角落,艾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是在这里静止了许久之后,才缓慢地从穆的胸肋处,轻轻拔出自己那柄沾染着血霜的枪矛。

  与此同时,那吮尽了穆体内所有的血液,如今已然金红蜇目的槲寄生,也盘旋着蜷缩回他的掌心——化作一道神圣而亵渎的印记。

  是枪与剑一同,于此杀死了“圣子”。

  「礼器·魔剑状态更新:未知的新神圣特质嵌入——象征词条已迭代。」

  「礼器·圣枪状态更新:未知的新神圣特质嵌入——象征词条已迭代。」

  ……

  “真是久违的……没有那么生气了啊。”

  艾伊眯着眼睛,静静看向身前再无生息之物……

  “一个个都是自大的……蠢得要命的疯子。”

  自缢的圣子此刻都轻盈得仿佛要一具坍塌在这里的空壳,被那些远比他灵魂更沉重的雪片盖压着,简直没有重量,更没有色彩,却也显得从容而平静。

  折断的荆棘掉落在地上,失去了全部的光泽……公牛的细尾没入深末的雪地中,仿佛早夭的;未能长成的藜穗……

  一滩干涸的血凝固在地上,不知为何而飘散着甜腻的气味,又彰显着紫红的色泽——像是一串从冻土里结出的葡萄,又或许是即将从冻土中绽出的狐百合花。

  “太奇怪了……”

  立于万籁俱寂的严冬中央,艾伊叹息着,在那残败的枯血中寻找那个被遗留于此的解答。

  他盯着穆那双原本如初冰般美丽的;如今却早已褪去了最后一缕湛蓝的眼眸,在此彻底化作了无机的玻璃,仿佛永远留在了那片旧教堂的阴影之下。

  冰冷的气息如海水般从天堂的方位倒灌而来,而枯萎在这里的圣子,就这样冰冷而孤独地看向昏黄色的高天,或许是在期待;又可能等待着些将要在这里发生的……一些伟大的事情。

  “真是麻烦死了啊麻烦死了……”

  很快,伴随太阳穴的一股酸胀,艾伊无奈地放弃了本就没有了意义的思考。

  此刻,他只觉得胸膛淤堵,灵性干涩……仿佛从这个瞬间起,那过去指向太阳的咒诅,便伴随着某种“必然”,化作其自身的决心……

  以及,一声迟到的祈祷。

  “愿死亡看护着你……”

  艾伊知道,当地上的活物匍匐于终点的深渊之前,便或许应当是这样从容的——因为世界静谧的一面为其设置了一个限度,让无论多么深重的恐惧与绝望,都无法越过“死”。

  “咕——”

  而当这声轻盈而温和的啼叫响起,便预示着那道圣灰的;洁白色的死亡依旧没有放弃着这个将终的世界。

  此刻,就在那凛冽的霜雪中央,突然多出了一缕温度,也多出了一缕与那冰冷的光辉截然不同的色彩……

  就在无孔不入的天光之下,所有被凝固在地上;又在“永恒”的光辉跟前惶恐不安的魂灵们,突然感到一阵沁入心灵的安宁——而在艾伊的眼中,那抹此刻比“天光”更鲜活的苍白色已然降临于此,降临在世界与凡人的一侧。

  虽然无人可察觉其存在,但这却是一层立于“终末”之前的最终看护。

  ——白鸽的性情从不残忍,且她记得她所有的诺言。

  「至少在死亡跟前,我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这样做。」

  “咕!”

  九重国度之底,遥远的赫拉海姆;伴随一声空旷而温和的鸽啼而来的,是于世界和万类而言,第一重来自神明的“庇护”——

  其包裹着所有地上的灵魂,将他们引入死荫的幽谷,又独自向那天上的暴君对峙。

  祂拒绝着太阳所定义的原型秩序,也宣告终结的自由不归于【永恒】。

  “我绝不容许他们被遗忘。”

  白鸽舒展自己娇小的翅翼,立于凛冬之末的最后一节枝杈上哀鸣,其翎羽洁白似象牙——这个瞬间,那些从天上倾塌而来的,似潮汐奔涌的浑浊雪瀑,也在她的注视中止息;化作静谧。

  当凛冬的声息随着白鸽的哀婉逆卷而回,艾伊的视线也随之望向那破碎的高天,看向帷幕背后似乎支离破碎,却又不断流溢着神性之辉的太阳。

  那双埋葬着悲恸的苍青瞳孔之后映有深红,似举着逆伐的刀兵。

  【唯有罪恶能够终结罪恶。】

  穆的咒诅在那光辉的下方,依旧似阴影盘旋于太阳的眉心。

  “还是到来了……”他的眼眸蜷缩。

  “令我战栗,又等待至今的‘终局’。”

  荆棘的魔剑盘旋前臂,艾伊已然握紧染血的枪杖——可连双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此行失败,那么所谓的代价,便也没有东西可供后来的偿还了……相比之下,甚至冻毙荒原的结局,都要更加值得期待。

  若骄阳于此抵达“永恒”,那也就没有了“往后的世代”。

  “嘻。”

  下个瞬间,艾伊突然毫无征兆地笑起来,此刻,他心灵中最后的一丝软弱,也被那升腾而起的疯狂与愤怒溶解殆尽。

  “我可不能输啊……”

  他苍青色的瞳孔剧烈抖动着,其后渗漏出微茫却也倔强的光辉。

  有那么多蠢货,在这个世界的那么多角落等着我。

  倾注于我的爱与牺牲;我们引力的源头;那些只属于我的旧日依恋……那些珍惜到绝对无法被取代,也绝不可被溶解的真物。

  -我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在这里失败?

  ——这个瞬间,直面着天上那道恢弘到近乎无法直视的光辉源头,艾伊感觉自己的心灵都在震颤……仿佛下一秒便要被那可怖要足以取代世界的冷冽意志淹没。

  但狐狸是适应着极寒的生命……他此时在心中低喃着。

  -狐狸不冻毙于荒原。

  【既然如此,那么会如同一个失败者那样卑微死去的,就必然是你——即便代价是一场几乎无法修补的“盛大巡礼”,即使代价是天光的沉沦,是流溢之树的坍塌……】

  ——原来如此……

  “确实只有我在闹别扭而已。”

  他闭起眼睛。

  “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简单到不能更简单了……”

  ——虽然这个世界在万千创伤的加身下显得如此疼痛而苦涩,但只要美好的仗还能打下去,应跑的路还能延续下去,那么这一切……就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是那日要归于黑暗。”

  艾伊兀地狂笑起来;再是用这样毫无逻辑的理由,宣告其绝无余地的败亡。

  “克——莱——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