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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光·侵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56 字

  无论再如何神圣而庄严的血肉,都无法阻挡一柄哪怕早已钝而锈了刃口的匕首。

  短刀刺入面前的活物,而那层披裹着风霜…呈着青紫色的经脉与皮肤,就这样沿着穆的动作被轻盈划开。

  这个瞬间,温热的血液溅洒到他的面颊上,传来的知觉粘稠,腥甜,滚烫……

  像是泥浆,又像是沥青。

  穆始终高仰着头,眸色湛蓝;就与怀中那头被割开了咽喉,却仍在安静盯着他的公牛眼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都是那么苦涩而悲悯,理解也哀伤。

  -真奇怪啊。

  这让穆情不自禁地想到……如今,现在的自己,又该怎样去形容那些凝固在此刻的事物呢?

  那些褪去了形状,褪去了色彩,剥落了一切值得称赞之物,抛却了全部值得悼念之物。

  当所有渴望的重量开始掉落,顺着引力与爱的方位:于是乎,那些曾给人依偎;供人暖意的事物都在这白炽色的帷幕中怅然迷失——

  那些也许在某个瞬间无比可贵的信念,那些被知性宣称为道德;信仰;崇拜的微小渴慕;那些积累于冥冥中的重量……那些生于此的;繁衍于此的骄傲与烂漫;思考与追问,都于此刻,尽数没入冷冽的光芒深处。

  在那抹宏大到完全无法理解的色彩之下,微茫之物更加微茫——而在那道从时代尽头雀涌而来的潮汐面前,这些东西……卑陋到简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是啊……

  在地上生衍的渺小知性,与那辉光中映射的壮丽神性相比,确实本就应当如此。

  此刻,就在穆惨淡的瞳膜之后,映着一条基准线……而从那里为起点,冰冷的光辉开始疯狂扩散,直到划开一道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尽头的漫长边界。

  像是肥皂薄膜荚缝里的一条波纹,一划曲弧,像一条惨烈到还在不断向外渗血的伤口。

  这道“边界”覆盖的范围大到不可思议,以致于无数双分布在地上的眼目,都无法分辨它们是从天空蔓延着过来,还是从世界的里外填充着倒灌而来,又或许是从一切灵与血肉的交界处渗漏而来的……

  隔着眼眸跟前的无数重光影,一声声模糊不清的低语从那光源中滴落下来,流淌到世界的根须中,直到穆能够隐约听见那些仿佛悼词的祈祷:

  「

  我目见天光,是从约书亚脖颈里流出的圣血,渗入砖瓦的缝隙里变化成光源。

  太阳的节触探向大地,松木被烧焦成炭的遗骨,干瘪的果实尖叫着摔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浆露。

  最后,一片被光掠取的土地上,连河流里流淌着的奶与蜜也干涸了——

  那便是流溢的末端,我们的终点……

  」

  “光……”

  穆扭动着眼球,静静看向远处不知何时已然破碎而陆离的世界。

  【光——】

  昔日象征着知性与希望的事物,如今已彻底化作毁灭的宣称——

  就像是遭受了某种刺激一样,此刻,悬于高天的景况,终于在翻滚的滥彩之下,彻底显出骄阳的正体。

  那是一片正在沸腾着的“光之星冕”。

  种种本该用于构成“世界”的溶质,那些无形的耗材,都像是被组合进了一个巨大的无机物中……没有半点再值得欣赏的色彩,也没有可以辨认的形状——原本空旷的群峦与苍穹,都仿佛被搅碎的蛋清般解体,接着一寸一寸地……将那些残损而开裂之物,以一种不符合比例尺的“缓慢”知觉向远处延伸。

  亵渎与神圣共存的天光正在撕碎区分“国度”的边境……不,远远不止是“国度”——

  它是在侵染一切被囊括在世界内部的秩序,似在依靠自身的意志强行为舞台拉上谢幕的帷布。

  于是,现世里外便化作了一片同时泛滥着神圣的糜烂沼泽。

  在天光所占据的方位,亿万片半透明的雾玻璃悬在一切灵性朝向的“上方”,组成了一块冰冷的镜面,又不时因为某处应力的失衡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再像是没有粘黏牢固的釉质般剥落出零星的碎屑,一点点没入明亮无影的地上。

  到处都亮得可怕。

  已经拥有了质量的光线如冰刀般刺入每一双朝它的瞳膜,蔓延而来的烙印挤压着着引力;撕扯着几何的构型,几乎已经抹除了一切存在于物体之间的“方位”与“体积”。

  全部的现世都像是被投影在幕布上的倒映,塌陷成平整的流质——

  而当那道早已脆弱不堪的屏障被从表皮的内部打破,其后,光辉侵染的范围远远比天空、大地与海洋覆盖的方位更加深远和无垠——它们渗漏进一切结构的原型;钻入意义的根部;侵染着所有“存在”的基础。

  当其分裂了有知的旧我——如今的太阳已是近乎完全的圣灵,在祂剔透无影的灵性中,凡历经折射之物都如同被掷碎的玻璃摆件一般残损黯淡;再无光色,而祂所渴求回归的“原型世界”,须将一切旧造重新溶解,塑入光源。

  比起曾于约顿海姆升起的那道“震怒之光”,这份属于太阳的光辉……它的内在要平静得多,也傲慢得多。

  这是骄阳的“大巡礼”,亦是其通向“永恒之宏图”的谢幕——

  闰时:【光·侵】

  ——

  天光之下。

  穆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它的尖端没入公牛贫瘠的血肉深处……险险地没有从另一边穿透而出。

  阻塞的伤口让它的失血速度放缓了,而漫天疯嚣的霜雪似乎将寒冷作为了此刻的止疼剂,让这只可悲的动物……连一声称得上“凄厉”的叫声都没有发出来。

  它就这样停在这里,即使被扼死在穆的怀中,依旧安静到仿佛某种生命之外的东西。

  “仔细想想……死,或许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嘛。”

  穆看着公牛,看着那些翻涨着;沸腾着;又不断从伤口处滚落下来的血沫,露出一个平和到难以理解的笑容。

  “我本该就如无机的蛇蜕;爬虫的外壳一样,一旦从天上的位置掉落下来;便要慢慢腐烂在泥地里——我本就不是来地上受难的圣子,我只是一个弃婴,是被某个母亲看见了,便抱来怀中哺育的……比谁都幸运的家伙。”

  穆轻语着,看着那些浑浊的血从公牛脖子上流淌下来,从起初无法化开的黑褐,变作深暗的紫红——血滴落下来的样子,仿佛一串多汁而充盈的葡萄。

  “当我死去的时候,这具躯壳里的腐烂血肉,也会结出葡萄般的果实吗?”

  他失神般自问道,接着又在这样入迷的悸动里嗅到一抹芳香……

  它甜腻到极致,几乎是果实熟透以后快要腐烂的气味,但在此刻,它又诱人到极致——因为在腐败的声息发酵到尾声之后,一股只属于酒精的醚醇香气便迎来生辰。

  穆俯下头颅,复杂的表情完全分辨不出是哭还是在笑,像是饮了酒一样时而狂喜,时而忧愁……而此刻从他口中发出的呓语,也逐渐失去了大部分逻辑。

  “当我的脖颈里流出血,也会是这样的鲜艳吗?会有人用干渴的口舌接取吗?——那会是干涩的血淋巴,还是甘美的葡萄酒……”

  穆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如今,那些早已混乱的呼唤和喊叫都没有了意义。

  他抓着匕首的手掌根本无法停稳,撕裂的伤口让越来越多的血顺着他的关节渗落下来,浸满指缝,又快速覆盖起一层深红的冰霜。

  “她们在孤峰上饮醉了酒。用蝰蛇为色雷斯的信徒盘好头发,用葡萄为那头发染色——染成落日般的紫红……”

  他突然想要去抓住一些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令他深刻地自省,再是茫然追寻。

  “而她们并未受到咬啮。”

  穆唱着……他想起从未自己从出生起便从未见过的母亲,想起那场分裂的罪证,想起那些距离自己遥远到也许无法触碰的事物。

  那些幻境都离他越来越远,远到让人害怕,令人绝望,甚至不自觉地叫人放弃着向其追寻而去的念头。

  “她们却并未受到咬啮……”

  最后的最后,当一切宣泄止息后,那种种渴慕都被一份更深邃;也更深远的悸动覆盖了——

  暴雪之中,冷冽而肃穆的冰粒撞击着他玻璃一样坚硬的瞳膜,直到映入其中最后的一抹……微弱到几乎无法看清的湛蓝色。

  当一切喧嚣与吵闹停止之后,只剩最后的那道深远呼唤,始终徘徊在穆的耳畔……

  【如今,唯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

  ……

  …

  不知何时,咒诅的声音也一并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视野里空垠的,白炽色的天空。

  冰冷的仪式台上,如酒醉过后,青年的身体像是死去了许久一样的僵硬……不过更惹人注目的,是此前于他额前扎根的荆棘之冠,不知何时已然盘旋生长,鲜艳而繁茂。

  而就在这孤独的死寂边缘,一道轻盈的脚步,兀地踏响在绵密的风雪声里。

  穆没有回头,也没有力气扭动头颅——不过,他知道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是谁。

  “艾……”

  他笑道。

  这个瞬间,那些疯长的荆棘从他的手腕处蔓延而来,安静地覆盖了他的每一寸皮肤,不过,在那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冷里,麻木的血肉早就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穆看着那个比自己想象中要娇小得多的身影,缓缓走到自己的跟前,然后悄悄蹲下身,在那张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真奇怪啊……”狐狸感慨着。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艾伊或许是很认真地在表达自己的费解,他焦躁地连耳朵都贴到脑后去了,却还是找不到一个情绪的发泄口,最后还是只能呼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啧。”

  他看着被荆棘环绕的穆,看着那些金红色的槲寄生……已经刺穿了他的脖颈,就像把匕首刺入公牛的皮肤一样,贪婪地吮吸着其中流淌的血液。

  青年的躯壳正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而即使是直接来自艾伊灵性的命令,此刻也阻止不了彻底陷入疯狂的米斯特汀了——

  或许,它本就是为此刻而生的。

  “其实,我也完全想不通啊……”

  穆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困惑,不过他现在竟然仍在轻笑,“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宛若神明的外乡人,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干嘛?”

  艾伊无奈地哼唧了两声,这也是他时隔许久重新取回自己的身体——稍微有点不太习惯,可能还得花一段时间重新学会控制尾巴。

  在与穆分裂的那一刻起,曾经属于艾伊的盐肉之躯,便理所当然的归予了他自己的灵性——或者说,这具名为“艾伊”的身体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便是为了此刻而来。

  “分裂……吗。”

  想到之前临时占用了这具身体的艾娜,再联想到骄阳所行的原罪,艾伊晃了晃脑袋,稍微有些后怕。

  切开自己这种事绝对不是闹着玩的,看来自己之前的做法还是欠佳考虑了……只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你还好吗?”

  看着遍体环荆的穆,艾伊轻语道……不过下一秒,他便又嗫嚅着转变了口吻。

  “还是说,你…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目光之中,属于对方的灵性早已残损破败——而那些鲜艳的伤口并不出自任何人,只能是出于穆自己。

  屠牛的仪式象征着“更替之牺牲”的神圣,当他剖开公牛的皮肤,就如撕裂自己的咽喉……当他被那紫红色的血液迷醉,亦如咀嚼自己的血肉作圣餐,饮下自己的圣血——是那葡萄酿成的酒液。

  “你不止一次对我说……已经没有时间了。”

  此时的穆看着他,平静到让人窒息。

  “是有荆棘之冠环于我的颅骨,槲寄生缠绕我的脖颈……我咒诅生父,我缅怀生母——若有名为受难的范式,便让我从那条道路上回去,要把诅咒呈在太阳的跟前。”

  青年眼中的湛蓝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连艾伊都无法洞开的悲伤与死荫。

  ——我说过。

  【愿黑暗索取那日。】

  “可你同样是祂的一部分。”

  艾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过,他还是这样平铺直叙地开口道,“你被那位生母给了肉与乳汁,已是生在地上的婴孩——可你的魂灵远比这具躯壳崇高无数倍,只要远离了罪恶,只要不被树的坏枝污染而腐烂,你终会回到光里。”

  “那不是我。”

  听着艾伊语无伦次的呢喃,穆很突然地笑起来,而在狐狸呆滞的目光里,他慢悠悠地陈说起来。

  “你知道,我已是生于地上的婴孩,是脱离了地便要忍耐饥饿的活物——而无论是恶魔的蛇蜕,亦或者太阳的旧我……它们都已与我无关。”

  ——曾被与那日的原罪一同遗弃的丑陋之物,为何能得到一次地上的生衍?……尽管只是无比短暂的一段年岁。

  能将蛇蜕搬离树的坏枝,并有资格给他盐的存在,只可能是弥母……至于后来,那位将生命置于天平一侧换取末日推迟之人,又在圣子初诞的时刻,将“爱”的声息刻入其魂灵之人,则是他在地上的生母。

  -这都与傲慢的太阳无关。

  “如今,只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穆微笑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重量。

  骄阳的宏图是补全初始之光,重塑原型世界。

  而若要证明折射之光亦能复原,不全之物亦可完满,那么一切曾被认为是“堕落之物”的知性,那被当做蛇蜕遗弃的圣子,也必须能够回归圣灵的席位中。

  其曾行的原罪;似同辉光跌落的分裂,或许就是为了此刻于大巡礼中,预演原初之光的补完。

  “那么,也许只要我死去……”

  穆闭起眼睛,“祂便永无完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