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圣子咒诅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674 字
“林…地。”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死灰般的语气里没有波动,更没有直白到可以被解释成“怀疑”的情绪包裹其中。
不知何时,他好似失去了某些原本应当被视作宝物的种种事物。
那些本该填充生命底色的恐惧;好奇;期待;憧憬;信念……无论多么微小或是博大,它们此刻却全都消失了,仿佛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他的脚下,汇入那条鎏金河流的一部分——化作永远遗失的;再也不可重新拾回的哀悼……
【林地……】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新的声音介入了这场交谈,而对于他,穆也再熟悉不过了。
-是“艾”,他也跟到了这里,此刻正在透过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幕。
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
只不过目见之景,也已早已不是过往的样子了。
【在枯竭的滩涂之上,石岸边缘,过去负责孕育“稚子”的子宫,因不再需要诞生新造之物而干瘪腐烂——在正午尚未终结以前,这里充盈着温暖的羊水,无垠胜似海洋,而于一个时代的尾声,它早尽行了自己的职责。】
艾回忆着,低语着,满怀感慨,亦也有释然。
【死灰色的盐碱与潮湿之外,光源以外;次代的生命与神明将回归这里;回到这座初代的子宫……它们吮吸着尚未干涸的血淋巴,又将名为“追忆”的旧日之物当做耗材。砌入母体腐烂的巢穴中,直到重建这里,直到上一个世代的痕迹彻底消失,直到新造之物的启航……】
在巢时代的定义里,这里是名为“深度0·滩涂”的区域;是划开现世与池的边境。
而在神木支撑“世界”的分层国度里,这里的名字叫做“尼福尔海姆”,在位置上仅高过直接守望虚界的“赫尔海姆”——而换个说法,它也是人们传颂中通俗的“雾之国”,或是艾曾亲自以灵性瞥见过的……“边境之海”。
【昔日的“边境之海”,已成为了如今的……即将孕育新纪之神的“林地”。】
艾叹息着。
【原来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这里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那片温暖海洋……至于过去游弋在羊水中的“思潮水母”,也都不知道逃去了哪里——又或者已在腐烂的盐碱中死去。
由于正午还没有彻底崩塌,所以如今的“林地”也尚未完全形成,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
这里依然潮湿,布满羊水流尽之后残余的腥味,旧日的养分埋藏在灰壤的深处,又被那股扎根于此的腐败气味抑制着,或许在等待一场彻底毁灭后的重生。
至于那些低矮的灌木与零星枯蕨,或许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才可以从这片灰白色的荒原中生长起来……不过,那终究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了。
【深远的历史中近乎无人知晓,“新纪”是在这样象征着新旧的更替里迎接诞辰的——辉光的流出;神造的第一序列,都随着神木的坍塌化作旧造……正午历,这已是原初者以及其初代造物们最后的荣光。】
【后来的世代,在逐渐黯淡的光源下,往日的种种都不可再回首追望……就如同不可归去的乐园,“前神秘主义”的故土已然倾倒,而“后神秘时代”……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萧条中,迎来启程的。】
不过,比起那些直到新时代才可能萌发的枯瘠植被,艾的注意力其实始终集中在另一样事物上边。
在这里,他同样能够听见那道惹人怜爱的,绮丽的,微微带着一种透明感的声音。
【缇坦…妮娅。】
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艾稍稍降低了语气,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某种情绪,又似乎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好久不见。】他笑道。
“……”
这一次,在眼前这片灰白色的荒原深处,回应的声音隔了许久才重新传出来。
“好熟悉的……名字。”
语气茫然的少女经过了漫长的沉思,却还是没能抓住从自己残破灵魂中荡漾而起的千头万绪——她对这个艾口中的“缇坦妮娅”感到无比的亲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与自己联系到一起。
【已经忘掉了吗……】
即使早已对初灵的状况有了几乎笃定的猜测,但在亲自见证这一幕的瞬间,艾还是感到止不住的失落。
不过,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他依然耐心而认真地将这些被对方忘掉的事情,一点点填入那道早已残缺不堪,即将消融的灵性当中。
【这是你过去的名字。】
“你知道我以前是谁?”
听语气,少女明显高兴起来,不过,她也因为自己不知何时变得奇怪的记忆而显得困扰,“对不起,可能是我又忘记了好多东西,明明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声音……你又是谁?”
【我?】
-恍惚间突然想到,这家伙跟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样——艾忍不住轻笑着。
明明是整个仙灵种的创造者,却也好哄得不可思议,一杯小甜水就能搞定很久的那种。
于是,他缓缓开口。
【假如最初的那些罪恶没有发生,那么现在的你,就是我口中的缇坦妮娅,生于光的幼女;仙灵的造主;妖精们的女王。】
【至于我……】艾停顿了一下。
-喂喂喂,不能这么说吧……毕竟也才见过一次面,自称朋友这种事未免太轻浮了……
不过,虽然在心里这样劝说着自己,他却还是嗫嚅着做出回应——像是只为了满足少女愿望的坏东西,满足着近在咫尺的另一份渴慕。
【我是艾伊。】艾伊轻声细语。
【是你曾经的朋友。】
——【友人】——
这个瞬间,似乎是因为那道意志中传出的喜悦,整片林地都在此刻被那些飞舞的欢欣点燃了。
“朋友……?”
少女呆呆愣愣地复述了一遍,随后莫名傻笑起来,“朋友……朋友吗。”
【嗯,朋友。】
到现在,艾伊也没有再勉强的意思了,就像他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事情一样——现在要做的,似乎只有让少女开心一些。
【可能是唯一的,也很重要的朋友。】他说谎的时候从来都不需要准备。
“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朋友……”
面对以前的自己拥有朋友的事情,缇坦妮娅看起来不太适应的样子,似乎对于这位生于光源的初灵而言,这是一件很值得惊讶的事情。
【没必要这么悲观吧……】艾伊调侃着。
【像我认识的一只仙灵,平时就很仰慕你啊……如果她有哪天能认识你,肯定也能变成你的朋友。】
“还有……朋友?”
初灵怔怔道,带着些同一的期待与失落,“她没有来这里吗?”
【今天没有。】艾伊笑了笑。
【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那个小家伙是一只妖精,而她的名字,叫作“多莫”。】
“多莫……”
少女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又是有些心虚的低语,“下次……吗?”
【只要你在这里。】
艾伊平静地说,不过另一方那个残缺不堪的灵性,似乎无法再坚持这样的交谈了。
他能感觉到,随着“穆”的到来,徘徊在林地之中的那道意识正在变得愈发庞大——而即使是自己的灵魂在祂的面前,也渺小到几乎不存在。
【还……在吗?】
他小心翼翼地呼唤,不过这一次,许久都没有回应再从那些灰暗的林中传来,艾伊隐约听见了那些浑浊的;像是某种美丽的生命在茧中挣扎的声响——轻盈;脆弱,而也无力。
当这轮漫长的等待谢幕之后,他终于又一次等到了初灵的声音。
“我快坚持不住了……”
像是溺水的人逐渐消失在海面上,那道轻软的呼唤越来越遥远而嘶哑
“是我把祂……分开了……缺少的部分,我把她……藏起来了……带走她……不要让…我……找到她……”
当那请求在林间回荡之际,随着无处不在的噪音逐渐将其低语彻底遮掩,直到于灰白色的涯岸之际,传回最后的声息。
“多莫…维依。”
……
…
最后,一切的悸动都消失在了深暗的林中。不过,周围更多的躁动都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真是让人有点不开心啊……】
隔着穆的灵性,艾伊静静看着那片灰白荒原之后的事物——它依附着土壤里尚未完全孕育的苔藓;覆着着斑驳的黑白之色……像是裹着一团细密均匀的灰碱。
-它在动。
在几乎失衡的比例尺之间,艾伊能够看见那个黑白驳色之物,正如心脏般悬挂于淡色的世界中,不时发出一阵微弱的颤动,以及呼吸般繁复的鸣声。
他知道,这是一颗“蛾茧”。
而随着初灵声音的淡去,那些噪音更加繁重了——蔓延在林地之中,近乎无处不在。
艾伊听着那些不再具备灵性的无机呓语。
“我……在过去有很多名字,像是尼德霍格;缇坦妮娅……不过,那些旧日之物都将溶解于茧中。依附着那道原罪;那道腐烂的伤疤。”
“我吸吮滴落的黑色树脂,我啃食着圣子的脐带;我钻入太阳蜕落的皮囊……我把曾经脆弱的蝶翼撕碎,将向往龙之形体的追奉抛却,造就一份生于渴慕,也终于渴慕的蜕生。”
那个搏动的“茧”里,令人躁动而癫狂嗡鸣声愈发明显,甚至已经盖过了背景中无处不在的水流声——从穆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灵魂中浸润开来,再是疯狂蔓延开来……
至于最初那个稚嫩而柔软的声音,已经被那疯涨的灵性彻底遮蔽……此刻,一切扎根于过往的回忆与感动,都在这个瞬间被撕裂成残渣,又被填入那些金色哀悼的湍流中。
“天真的初灵死于此;贪婪的毒龙已经溶解于此,扭曲的孳物腐烂于此……在流溢之树溃淋的伤疤之下,在我们深远终点的日子……是祂即将破茧而出。”
——那些声音,正宣告着一位伟大者的孕育……和其即将到来的生辰。
【但祂究竟又为何会孵化呢?】
迎着那愈发疯嚣的嗡鸣,艾伊这样呢喃着一个……其实在场的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梦乡的初灵,化作了林地的飞蛾?——而那些在遥远过去污染了她的事物,究竟是谁遗留在那里的。
“是啊。”
穆笑了笑,回答的逻辑自然而然的中断在这个瞬间。
“可那个家伙,现在却又要拥着自己的罪恶升高。”
【你知道祂要做什么。】那个始终陪伴在身边的声音,用不知道算不算安慰的口吻说着。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是啊。
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那里原本也许是要孵化出一声终一的叹息,可最后还是化作了一份克制,以及无终的沉默。
“是啊……”
一切声息静默的狭缝间,穆不知何时高高仰起了自己纤长而美丽,似鹿;又似蛇的光滑脖颈。
“我比谁都清楚,不能再清楚了……”
他的灵魂发散出一股腐烂的气味,其体积早已不适合这具躯壳,正像是一具浮尸般不断胀大。
“旅程途中的问题会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可是这个严肃而冷冽的世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却不愿意就这样耐心而真挚的,为他们解释其中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惆怅;无可奈何,却又似乎已经不再选择拒绝,而是蓦然地接受了那个不可被描述成“命运”的“必然”。
“我也只是在想,这未免也太可悲了。”
属于穆的,那层完整的皮肤内部,囚禁着一圈圈黝青的;近乎透明的,复杂而蜷曲的细碎脉络,还有似乎快要沸腾的灵魂;以及充盈的血。
【所以,才有死亡照看着他们。】
某一刻,一切生于血肉之间的触觉都消失了,万物被一层细纱般的薄膜拂过,再是悉数溶解。
蓝色眼睛的青年试着看向那些本该拥有色彩的万物,然而,在一切“旧造”从这里;从这层腐烂的外壳上剥落失去的瞬间,他就不再能看见任何东西。
在这片安静到绝望的林地,蔓延扩散的视野被一层匀称而单调的底色尽数覆盖住了——就如一层从世界之外掉落下来的幕布……代表着谢幕的幕布。
取而代之的是轻盈;一份冰冷,还有一种令人生厌,却也明明“站得更高”的知觉。
“愿那日贬为黑暗。”
穆咒诅般的声音,兀地在这片倾塌的荒原中响起,那气息穿过旧教堂的阴影,像是从天堂倾泄下来的海水,里面浸满了骨灰与灰烬——
一时间,连那蛾茧的声息也被屏退了。
如今,他的声息狭促,甚至有时会有片刻的中断,仿佛是忘记了应当如何呼吸,又应当如何扮演一位新造的生命。
或者说,他本就不该是新造之物——也本该早已腐烂在那黑暗与死荫之下,也本就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那些从最初的天上流下的哀悼与知性,此刻都化作泥浆,化作空壳,化作填埋在他足跟下的;这片无垠的盐碱色灰白土地。
“愿旧造不从上边生诞,愿光亮不照于其上。”
那些冷冽而肃穆的悼词响起,令灰白色的荒原静默,令水流与嗡鸣止息。
“愿黑暗与死荫索取那日,愿密云停在其上,愿暗蚀恐吓它。”
“愿那夜被幽暗夺取,不在年中的日子同乐,也不入月中的数目。”
“愿那夜没有生育,其间也没有欢乐的声音。愿那日子且能惹动的,不喜那夜。”
“愿那夜黎明的星宿变为黑暗,盼亮却不亮,也不见早晨的光线……”
他确信了是在咒诅的——像是在怨毒自己那不应来临;不应中止的生日。
“因没有把怀我胎的门关闭,也没有将患难对我的眼隐藏。”
“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为何不出母腹绝气。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
“不然,我就早已躺卧安睡——和地上为自己重造荒邱的暴君——或与有金子,将银子装满了房屋的王子一同安息。”
“在那里,罪人止息搅扰,困乏人得享安定。或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穆的低语突然拔高了一度,升扬着一角——即使是隔着丑陋而赘生的软壳,自他魂灵里流溢而出的光辉也依旧灿烂明澄。
“可我本是晨曦之子;明亮之星。”
【可我本是那日的圣子——是被罪恶剖解;被光辉凌迟;才遗落至此。】
“我是火蛇之蜕;第一个恶魔的子嗣;我是堕落的晨星;必叛的巴比伦王;我是被诅咒的稚子;是巴德尔的命定之死;我的生诞生于罪恶,我的生辰令地上有了炼狱——”
-我是那太阳肢解的【旧我】。
穆哀悼着,为那骄傲的太阳哀悼,也为自己哀悼。
那位永远崇高的神明;祂所认为的一切软弱,一切旧造,皆为所弃置……自始至终,从那天光中迎来“分裂之物”,其并非“太阳切除的人性”,而是那轮天光之中;属灵以外一切的“知性”。
为了补完与圆满,傲慢的君王撕裂了自己的眉心,驱逐受世俗所染的知性与旧我,而当其分裂了除自身灵之外的一切;这便是这个世界所记录的“第一大罪”——
【分裂】。
这是至今烙印在“生命之树”上的一处狰狞伤口,亦是太阳的“原罪”。
“若无人养育我,我的魂与躯便将在那阴暗之地腐烂;若无母亲以膝下之乳供养我;我的灵与肉便要流入水源,孵化众蛇——是在我被抛弃的土地上;伴随我掉落是树的皮囊——流溢的苦枝坍塌在我的身上,污染我的脐带……”
“在尼伯龙根,初灵目见那罪状而永陷噩梦——溃烂之树的坏血流在那里,染透了那里;梦乡之底;毒龙舔舐我的罪血,贪婪而发了疯;”
因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迎我而来;我不得安逸,不得平静,也不得安息,却有患难来到。
“既然如此,我便必咒诅我的生父,也必咒诅我的生日……”
黑暗之中,冰刀一样的光亮逐渐浮现……轻盈的知觉之外,寒冷席卷全身,冻僵着魂灵。
但穆的声音在死寂中依然清晰。
——愿黑暗与死荫索取那日——
“愿祂永无完满。”
呼啸的暴雪之中,浑身早已落满雪粒的青年,在这个瞬间高高举起手中的短刀。
即使脖颈僵硬;即使臂膀软弱,他却也不会再有丝毫的动摇。
身下凝视着他的公牛,也在此刻,终于发出一声哀婉的哞叫——他深色的目光,就停留在被霜雪与酷寒分裂的……那柄残败的匕首之上。
下个瞬间。
“嘶——”
滚烫的气息从脆弱的皮肤喷涌而出,带着绵密的;赤红的血沫。
穆将匕首刺入了公牛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