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惟愿我们的景况如往前的年岁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967 字
看着往自己身上猛扑过来的小家伙,穆揉了揉鼻子,然后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坏心眼很快就得逞了,躲闪不及的希文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就直愣愣地摔到了雪地里。
“哥……”
幽怨的声音从面前响起来。
穿着一身厚重雪装的希文摔得大概不会很痛,但明显士气受损,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虽然大概率是临时装出来的。
不过,在自己和摩尔迦娜离开之后,这小子估摸着也好久没找到人撒娇了……想到这里,穆最后还是心软地去扶了一把,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
果不其然,借力从地上爬起来的男孩又重新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我就知道伊赛哥还是疼我的……哦,还有姐姐也回来了!”
随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土,希文不满地嘟囔了几嘴,随即又欣喜地发现其他好几个熟悉的身影也都跟着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不过,除了摩尔迦娜的微笑,还有戏精艾伊挥了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外,其他人都停留在了不远处等待,好像是在给这段重逢留出独处的空间。
所以,希文的注意力也很快就集中回面前的青年身上。
虽然只是离别短短几个月,但在严冬的封锁下,这段稀缺的时岁又显得如此漫长……
还处在多愁善感年纪的希文,在自己心里像个小大人一样稍微感慨了几句。
接下去,他的目光在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面前印象里的亲人,在归来之后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那份沉淀在灵魂里的亲近与温和,比起往日的也只有更加深色。
他额前的荆冠依然鲜艳,眸色依然湛蓝,只有那身昔日无暇的榆丝祭袍如今沾上些顽固的尘渍,变得像是经历了某段故事的冲刷,不再崭新如初……
仔细的观察后,希文歪了歪头,又觉得好像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怎么了?”
穆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按照他之前的印象,希文不太是能耐得住性子的孩子——他早该凑上来开始问东问西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竟然还能按捺住不动。
“没什么……”
希文晃了晃脑袋,然后很快就把灵感里的那抹不协调感忘掉了。
接着,他就开始在脑子里折腾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很早之前就想好的:在重逢之后要跟穆讲的有趣的故事;之前堆积的一大堆准备问穆的问题;以及这段时间里,发生在族落里的变化……等等。
“嗯……”
穆看出了他的迫不及待,当然也愿意回应这份期待——无意义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他就挑在附近一棵坍倒的榕树底下,随手将那颗苹果塞在希文怀里,看着他边啃一口,边诉说过去三个月在这片枯败大地上徘徊的故事。
-小孩子的话多是正常的,而幸运的事情就是,自己至少还拥有慢慢将其倾听的时间——
倚靠在倾斜的枯木旁,耳边响着希文好像无穷无尽的碎碎念,穆浅蓝色的眼眸低垂着,剔透的目光向着无垠雪野蔓延而去。
……
…
回归的道路终还是到了这里……一场巡礼的原点,一场旅程的起点亦是终点。
安格瓦林群峦,斯库德山脉以南,一处向着阳光的坡面——恩布拉人如今的家园。
这是某种程度上锚定了他对“正午”记忆的地方。
“还是回来了……”
——虽然连自己都难以解读自己此刻的心情,但穆知道,在一个“异乡人”的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介因才能占据更多的位置,或是填充更多的重量……
而那些虚无缥缈之物,总结一下无非是“失落的印象”,或者可以被归类成“旧日依恋”的东西。
那是累积在回响里的追忆,曾充盈过每一个空洞的灵魂——它曾短暂又庄重地,将一道差点习惯了阴湿与昏暗的灵魂,从一面逼仄的围墙后方解救了出来……用那些鲜艳的,即使在末日前夕都不可被磨损而折断的事物。
-绝不淡色的爱,一份永恒的纯真……
只要回来这片土地,穆就会回忆起那样被遗忘而失去的幻境:
在雪覆盖的大地上,本该孤独的生命仿佛在夜幕之下眺望星空,又在那拮据的寒冷之下依偎彼此;又于火光之中爱着彼此。
在未来深远的;连历史都要坍塌的黑暗里,这道执念仿佛勾结着不同时空的每一道心灵,让他们即使在最辉煌的的年岁里也恍然若失——似是在生命的根部留下了一道亘古的伤疤,又在无数重失落的幕间致以疲惫的缅怀;或是发出一声无由无因的悲伤感慨:
“还有这样多的遗憾啊……”
穆没有忘记,他的决心是在这里得到勾勒的;而他的拯救,也是从这里启程的。
那双涣散的目光不知何时凝固起来,对于穆来说,他有很多想要看到的东西。
深冬之森并不缺乏一部分外界难寻的景况,尤其曾为“巨人肋骨”的安格瓦林,过去便是以此作称——
或许很久以前,一次曾毁灭过文明的火山喷发就以此为起源……在穆刚刚降临这里,他的记忆里便停留着一些深刻的印象:就在这座山脉的深处,藏着数都数不清的火山湖与天然温泉口。
三个月以前,人们在湖畔边上还会遭遇到数米高的老熊,强壮到能把树拍成两截——
只是如今,再厉害的野兽也都无法寻见了,熊的脚印也在每一处湖边消失殆尽,附近的群系本该是落叶林,但随着叶片中的水分凝固,那些叶子与树一样结成了无机物,从此不再呼吸。
冻结的世界像是一块群青色的钴玻璃,被掷碎在空旷无垠的苍白里,不再反射一缕称得上“鲜活”的光色,也不可再作比一些神圣的事物——静谧凝固在上边,如早已降临的死亡。
此刻,穆直视着那抹“死亡”:就在悬于高天的中央。
不知为何,在这场巡礼越接近原点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目光便愈发剔透:似乎一切秘密都不可再阻挡其明澄。
天空的方位;那里有着一样的扭曲花纹,包围着全部的“上”,重重折射之后,越过一层层半溶解质感的帷幕下,他看见了所有光线聚点的中央:那轮本该无暇无缺的太阳。
“不全…与分裂。”
穆眯起眼睛。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他就逐渐认识到:太阳已经不是完美的正圆了——
在天幕所代表的“上方”,一个三角形的虚环不知何时取代了所有无缺的意象,日轮本身被那无色的“环”掩盖着,也许其正体早已支离破碎,是依靠着精妙的“折射”,才勉强拼凑出这样一个堪堪完整的轮廓来。
这个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张大阿卡那上所看到的事物——就在“世界”牌所描绘的…用于指代骄阳的轮廓上,其悬于高天的聚点:光芒最盛烈的“眼眸”之间。
【那人影居中的眉心处渗着火一样的黯淡血痕,好像有什么不断翻涌的阴影正在里面涌动。】
所以……
穆若有所思。
也许,在骄阳的大功业开启之前,在辉光的又一次跌落发生之前,那家伙就已经不完整了。
就像是一位将行大罪者,已经在某个晦暗之地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一次“蜕变”;然后将那张“罪蛇之蜕”,遗弃在了黑暗的角落。
-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而那被“分裂”的一部分又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穆晃了晃脑袋……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联想到之前飞蛾对自己发起的“捕食”,他的灵性深处升腾着躁动。
此刻,就坐在荒芜而淡色的雪野中央,冰冷而孤寂的气质包裹着他。
“啧。”
最后,依旧是一声只属于一个人的轻叹,终止了所有的深思——穆隐约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但又在灵性的最深处拒绝着它。
-而如今,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最后再问自己一遍那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将一段本不应由我见证的巡礼行至此地?】
如果可能,或许连穆自己都会选择期待一些幻觉般的事物:比如一场大洪水之后的幸存者,比如一场“必然”背后的奇迹。
但在末日那样“确凿”的事件面前,有时候就连“命运”这样用于描述必然的词,都显得黯淡而无力了。
至于那些牢固到不可更改的东西,那些比世界更沉重的东西……穆觉得,它们更像是一种“范式”而非命运,简直就像辉光的分裂,还有索菲亚的折射与跌落那样,残酷到令人费解。
就连所谓的命运,也不过是对“范式”的拙劣模仿罢了……
-所以,诗寇蒂所言说的,那些必定令人沮丧的命运安排是错的。
这个瞬间,穆这样想道——他略过了前边一大串的逻辑基点,很没道理的就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或许压根就无关攀升,也无关命运,甚至无关所有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到来这里,又为什么会想要行这场巡礼,很多时候根本不重要。
那些从开始便不存在于此的“理由”,是无法被以“血脉”、“话语”……等介质所连结的事物,是溶解在时光的千头万绪之间的幻影——无人可以寻见它们,只知道那些东西总可以令人感到宽慰;亦或者常常被视作一种凄美的可能性。
任何一次变化都会令其如火焰般分裂,只有不变的隐秘联系存在于故事与见证人的灵性之间。
这是一份充满共时性的悲哀,吟游诗人们将其传颂成心灵与自然之间有时会发生的;缺乏价值的;但却唯独“具有意义”的美丽巧合。
穆唯一能够相信的事情只有它了:
——这一切绝非是生硬而冰冷的“命运”,毕竟它们如此晦涩,却又如此瑰丽……就如那个名叫“灰”的影子终其生命所追寻之物,归根究底,也只是为了寻找一份…或许从一开始便只是捕风的可能性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在沸涌的认知中,穆用深呼吸来抑制灵感的滋长……于是干燥冷冽的空气汇入他温热的肺部,带来刺痛的知觉,还有一些彷如呓语般的幻听。
【致冻结的天鹅湖,燃尽坛上的吉赛尔,无法梦醒的胡桃夹子——
惟愿我们的景况如往前的年岁……】
穆哑声了许久,想要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嘲弄自己的动静……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而在犹豫片刻之后,他又突然笑起来。
“希文。”他轻声说着。
“你喜欢这里吗?”
下一秒,希文的声音在他耳边停了下来。
看着穆的眼睛,不知为何,他原本还抱有的;一些在对方到来之前都还怀揣的不安,此刻突然淡去了许多。
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深刻的慰藉,或是一种难以转述的理解,于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希文突然地忘掉了原本还有很多很多要说的话——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要是讲给大人听就会被赶走的小事,当然也有他曾经所在意的部分,但此刻,在那双湛蓝色瞳孔的注视下,他觉得所有事情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起来,一切的一切也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而听到这个回答的穆也是一样的。
“走。”青年笑着,然后拉起小孩子冰凉的,纤细瘦小的手掌,又看着他将那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处雪窝埋下。
“我们回家。”
临走之前,穆的目光在不远处的雪土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躺在那儿的;轻盈单薄的蛇蜕,这个时候真的沾着晶莹黏滑的水光,像是刚刚从活物身上脱落下来的一样。
“呵。”
他状作不经意地踏过那张皮囊,将其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