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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5 节

第三百四十章 蛇蜕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89 字

  -真冷。

  金发碧眼的少年扯了扯自己胸前高高的领口,灵巧地绕开脚下被积雪掩埋的冰潭,硬底的覆皮长靴踩过那些早已被冻碎的树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用于遮挡霜粒的斗篷被他掩在口鼻处,阻挡随时可能钻进衣服缝隙里的凛风——那皮毛早就被冻硬了,被随便扭一扭都会在咔咔作声,甚至直往下边掉冰碴。

  -真冷啊……

  希文捂了捂自己通红的小脸,又擦拭去那些遮挡在面部的冰粒,迎着天顶蜡白色的天空,呼出一口棉白色的雾气。

  这里是尚未终结的霜月。

  米德加德,极北,安格瓦林。

  ……

  如今,走在像这样的山路里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即使是一个小孩子也不必担心往前随时会从深林里跑出来的野兽,也不必忧虑脚下看似坚固的冰面是否能承载自己的重量。

  毕竟,当一场漫长的凛冬持续至今,过去全部的流淌之物都早已凝固,而除了聚拢在火焰周围的人类以外,这片群峦中也早已寻不见一头活物。

  现在的他们,或许只需要分出一些注意力,提防那些可能会从树上掉落的针叶冰楞……但这也怎么想也不算是一件好事。

  随意观察了一下四周,希文想了想,觉得附近应该会有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于是便僵硬地蹲下身,想要刨开脚旁的雪土——

  但很快,他就沮丧地遭遇到了第一个考验。

  或许附近一带过去存在着水源,因此,那些被埋在枯叶堆下边的雪壤也坚硬得结成了一个整体,牢固到不可撼动……

  希文有些遗憾。

  要是放在以往的冬天,这样规格完美的雪窝子里大概率会整整齐齐地趴着几朵冬菌——这些耐寒的菌类会自己寻找最湿润也最温暖的角落生长,是躲藏在大地被褥之下的宝藏。

  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刚入冬的时候……完成了砍伐工作和一些杂务的小孩子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结伴进入家园附近的浅林,去到薄雪掩埋的壤坑底下寻找那些比起果腹更适合作为调味品的蘑菇,以及松鼠在被冻空的树干里藏匿的坚果。

  只是到了如今这样严苛的季节,连最耐冻的菌类也几乎无法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生长——至于松鼠或是其他擅长求生的小动物……早在一个半月以前,希文就已经很少能见到它们了。

  几个月前喧嚣热闹的群峦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孤寂起来,于是万物蜷缩着,大地沉默着,唯有凄厉的风声顺着山脉的轮廓滚动呼啸,是从天而降的苍白……

  幸好,身为榆民的一员,提前的准备让人们不至于在自然的动荡下那么狼狈——入冬前储存的粮食足以支撑数个月甚至更久,而“对抗寒冷”的特性此刻也似乎化作了实在的介质,在恩布拉人的血管里流动,帮助他们活化着身体底部的某种力量,抵抗无处不在的冬日。

  只不过,即使灵魂再怎么适应极寒,生命也是无法在缺乏温度的世界里存续下去的。

  冰冻迟迟没有消退的迹象,顽固到仿佛要持续到时间的尽头……直到发觉了这样的事实,敏锐的人们便很快意识到,或许,在一切都尚未消耗殆尽之前,他们得先寻找到一条出路了。

  起初,榆民向群峦之外派出了几支由年长者组成的队伍前往内陆,期望寻找到一个更温暖的地方……然而,只是往外走了一点,他们便发现一个难以理解的现象——似乎“外面”的情况远远要比这里更糟。

  位于极地的安格瓦林本应是一片大陆上最冷的地方:这里有着常年不融的冰川与冻土,以及连绵万顷的灌木荒漠与针叶林……

  然而违反常识的是:在极寒的肆虐下,这里反而是最温暖的地方。

  就在安格瓦林之外,世界如同冷冽而封锁的迷宫,别说动物,连人类的活动痕迹都被尽数盖压。

  -太奇怪了——没人能搞懂这样的事情。

  在冬日中浑浊而盲目的大地,竟然有着这样的一片土壤:平静而温柔,像是会无止境地包容生命的迷茫与过错,直到支撑他们度过某个看不见的终点。

  …

  “也不知道伊赛哥怎么样了……”

  在附近搜寻了一圈无果后,独行的少年找到了一处四周环绕着掩物的洞窟,入口处早已被积雪封锁——而不远处就是一颗不知因何坍塌的巨大雪松,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要比站在雪地里多出了些依偎与安全感。

  深知在极端环境中长时间行走的危险,希文将双手揣进腋下,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吞吐氧气的节奏控制在一个平稳而和睦的律动上,尽可能使其变得绵长,缓解着气管与肺部堆积的疲劳。

  尽管部分接触空气的脸颊有着轻微的冻伤,但从体征看上去,少年完全还算得上健康——现在,也是只有到休息的间隙,他才舍得取出腰间悬挂的一枚小石片,然后激活了上边的温暖符文。

  微弱的光芒在卢恩文字上闪烁,看得出来……即使已经尽可能节省,但这枚符文中蕴藏的力量也快要耗尽,大概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的效果。

  今天依然没能找到食物,也没能挖到蘑菇……这附近的动物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明明它们就算被冻死,也该留下尸体才对。

  “得回去了……”

  希文习惯性地看了眼头顶的天色,但很快又迟钝地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早就失去了意义。

  太阳不会落下了——自从某个时刻起。

  天象歪斜,时间的范式也变得浑浊,世界没有一刻不是黄昏,也没有一刻不再是黎明。

  冷冽的光芒像是经过了许多许多层光怪陆离的屏障,才在无数次折射与映照之后降临到地面——但那光辉也早已不再是过去那样,蕴藏着能够让人们咀嚼出振奋或是希望的意味来。

  那些或许还能够被称为“光照”的东西,在如今希文的眼里早已变了一种形状……当它们投落在山脉的另一端,当它们被雪壤反射着钻入人们的虹膜时——便开始扭曲;甚至常常作出一种令人作呕的;不符合逻辑的行动。

  好比是人看见自己的同类能够将手肘向后折射,或者是将脊椎拉长一样的不协调感。

  希文曾不止一次从地上的冰坑,亦或者山体的凹陷里看到那些东西,也不止一次将它们蒸腾而撕裂的影子,当成是浑身着火的;因疼痛而蜷曲蠕动的蛇。

  不过,每次当这个不安的少年,将自己所看见之物告诉给大人们听的时候——得到的回复总是“你眼花了吧……”之类的搪塞,这让他委屈的同时也无可奈何。

  好在,在希文说起这些话时,还有恩舍叔叔总是在认真的听……虽然对方也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眼中的东西,但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还是给了这个尚还不够成熟的小孩子一些安慰。

  这段时间,在伊赛氏的长子于严冬前夕接过荆冠与祭司的身份出走之后,如今族落里负责大部分事项的人依然是身为上一任神木主祭的恩舍,

  “那些蛇一定是从太阳里钻出来的;就这样顺着光,掉到了地上。”在恩舍的面前,希文这样笃定着——而对方每一次都只有一边微笑,然后一边摸着自己的头,嘱咐这个少年不要多想。

  -但假如那些蛇真的是从太阳里生出的……那么那轮正圆的形体上,或许会有着一道【空洞】才对?

  尽管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希文还是会这样去探究……而越是深思,他便越是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难以理解又难以窥视的怀疑。

  所以,每当这样晦涩的灵感爬上他的脊椎,希文就总是忍不住抬头,不知道多少次地去凝视天光的聚点——

  如今的太阳依然高悬天穹,它虽不再发热,却也依然在发光。

  冷冽的光芒像是刀子,将他蔚蓝色的眼睛刺得生疼,仿佛在虹膜之后留下一道道孔洞……然而,尽管许多次忍耐过这样的痛苦,但希文稚嫩的灵性,却始终没能在太阳的形体上找到那想象中的“伤口”。

  【天光也许完整,却又好像早就分裂过一次了——但究竟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脱落了出来,那东西是什么时候砸到地上的,终究无人可知……】

  直到现在;一切将要迈向某个终点的前夕,某个时节结出的恶果才显露出片缕的痕迹:

  那道看不见的伤口早已腐烂生疮,甚至已经有更多恶心的东西正从里边爬出来,掉到满目苍夷的地上……

  灵感蒸腾的同时,希文的心智在那道阴影的潮汐里挣扎了一瞬,而下一秒,他弱小而敏锐的灵性就被某种扎根在这片土地下方的应激机制,牢牢地保护在自己的皮肤里侧——似被全部的大地包裹。

  “呼……呼……”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经历的状况是对神秘学者而言多么危险的处境,而已经好几次试着窥探那帷幕之后的希文,此刻只用了几次深呼吸来平复自己剧烈震荡的心跳。

  -搞不懂。

  希文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那些景象——而那些观察力远远胜过自己的大人,甚至于恩舍叔叔都完全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也不知道伊赛哥什么时候回来,他肯定知道为什么……”

  失败对希文而言也已经算是一种日常,在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节奏后,他就准备迈上返程的道路。

  ……

  虽然还没有摆脱“幼崽”的身份,也远没有到佩戴月桂叶的成人年纪,但比起同龄人都好像成熟一辈的希文,在如今的族落中也勉强算是有些自主行动的能力了。

  像是孤身一人前来林中采集,这对于其他小孩子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唯独他是个例外。

  毕竟如今神木主祭不在族中,且其本人的年龄也远远没有到选定继承者的节点,关于预备祭司(实则主祭助理)的选拔,还是由恩舍来决定的。

  而在所有备选人中,希文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小家伙的灵感天生就要比同龄人高出许多,用神秘学者的话来说,那就是拥有资格的有知者。

  ——学习没多久,他就很轻松地就能释放一些基础的巫术……也能理解一些属灵的知识,所以理所应当的,他便成为了恩舍主要的培养对象。

  毕竟对榆民而言,传承就是这样重要的事务……即便是随时可能抵达的末日前夕,他们也必须向后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东西。

  ……

  而在返程的路途开始后的不到十分钟,希文就在一棵树下停顿了脚步……这是他来时忽略的地方,就在那座挂满雪绒的榕松前,一条裂纹从上往下穿透树干。

  ——有了!

  希文眼前一亮:按照他的经验,这多半是小型动物储藏食物的天然地点,而且那些倒霉的家伙自己还多半早被冻死了。

  如果运气好,里面估计能掏出来不少橡果,就算运气不好……里边也会有干燥的松塔,再不济也可以带回去当引火物——这样总不能算是空手而归。

  为自己的观察力小小赞叹了几下,希文几步小跑来到那颗树前边……然后伸出手,开始侧着身子往洞口的深处掏。

  尝试立马就有了成果——在取出几枚饱满的;圆溜溜的橡子之后,希文兴奋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探索,而很快,他有了新的收获。

  -这是什么?

  他觉察到自己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并不是某种果实,也不是死去动物干瘪而冰冷的尸体,而是光滑而轻盈的触感;薄到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本能地感觉手中传来的质感很脆弱,希文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树洞里边取出来——而在看清全貌之后,他吓得一哆嗦,直接将其甩到了一旁。

  “哇!什么东西……”

  -在飘落到地面之后,希文这下终于看清了,那个布满花纹的东西确实很轻盈——而且在过去是来自于一条蛇。

  【这是一副蛇蜕。】

  树洞里确实有时候会出现动物蜕落的皮囊,但眼下的又与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希文立着眉,他印象里的蛇蜕都是完全干燥脱水,缩成一团的皱巴巴的东西——但眼前的这一片却异样的完整,好像是刚刚从蛇躯上剥离下来一样,湿润光滑,带着一层玻璃状的水光,缓缓覆盖到地上。

  -好奇怪……难不成几秒前,这洞穴里刚好有一条还活着的蛇,在这里完成了一次蜕皮?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连连后退,但此刻希文本能地察觉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种完全不可理喻的“象征环节”一样,是从某个无形的层面上浮到他面前的。

  而下一秒,随着一声从树杈上传来的异响,精神本就紧绷的希文更是险些两腿发软——同时一只手已经移到自己的腰间,握住了恩舍之前塞给他的另一块具备攻击效果的卢恩符文。

  而那树上的躁响结束之后,一枚鲜红的果实突然掉了下来,就这样砸到了他面前一米的位置,然后静静地趴在雪地里。

  -苹果?

  希文身体一僵。

  他确实知道苹果树甚至可以在冬天结出果子,但可不是这样严酷的严冬——

  不过,就当他毛骨悚然,以致于举目皆敌的时候,一个无声无息从树下走出来的身影,在瞬息之间就安抚了他的情绪。

  “怎么了?”

  在对方没反应过来而显得呆滞的表情下,金发的青年自顾自地俯下腰,捡起地上的苹果,拍去果皮上覆着的一层白霜,然后递给了面前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家伙。

  “怎么怕成这样?”

  “……咕。”

  希文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争气的哽咽声,而在简单酝酿了一番情绪之后,下一秒,小崽子就是一个往前的猛扑。

  “伊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