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安息日;复活节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87 字
一日以前,穆就已经回到了这里,他初次降临的国——不复往昔的富饶与丰沃,是早已被风霜覆盖的国。
米德加德,中庭。
穆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返回安格瓦林,相反,在看到那残败荒芜的诸邦后,他依然像是在炭谷的选择一样……兀自停留。
已经有太多东西不同往昔了。
山脉与群峦本应是大地的骨骼,万古不改……但它们却可以被同样层次的伟力,捏造成另外的形态。
连着三个月的暴雪早已将北部数万里的原始森林包裹成了灰白色,除了永不止息的;仿佛狼嚎的风声以外,那里不会有别的声音了……万万吨的积雪已经不止一次崩坍而下,匆匆掩埋了一切,从而将那里变成了一片连绵深远的,荒芜孤寂的大墓园。
过去覆盖着薄冰与雪层的川泽不再流动,像是堵塞在血管里的血……没有养分会再如过去一样播撒到河畔两旁,也不会再有生者驾着船,从那大陆的另一头驶往这里。
世界与世界的链接被断开了,在这样的地上,他甚至找不到一丝自然的光色。
当穆试着抬起头,朝着天穹正中的那轮正圆遥遥地伸出手,而太阳用于回应他的,则是刺骨的冰寒。
整个世界都已经有哪里不对了……这是一种深埋在灵感里的不协调感;就好像有什么不可被理解的事物,开始从天空的方位,渗漏进大地的间隙里。
那些连绵至世界尽头的冰川,此刻在天光的照射下,像是在不断地收缩,膨胀,塌陷、分解——
但那种形态的变化又并不能被理解成溶解,而是一种诡异的,或许同时呈现着固态与液体的模棱两可。
仿佛有什么脆弱不堪的东西要被表皮的内部打破,群峦深处沉寂了无数年的冻土层,此刻都在灵感中发出着“咔咔”的开裂声……无数看不见的裂纹像是地表上分布的毛细血管,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被天光侵蚀;浸染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流动。
穆抵达的时间是正午,这个原本只用于形容“时间”的词汇,放在那些变化的描述上,似乎又恰到好处。
如果排去掉背景板中扬洒的风霜,现在有些昏沉的天色确实算是“白昼”,但在灵性的视角里,整片天空所有的光线都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偏折,似乎是透过着一层萎缩而脆弱的表皮才进入这个世界,因此呈现着放射状的裂纹,又将某种晦涩而庞大的轮廓投映在帷幕的后方,布满着干瘪蛇皮一样扭曲蜷曲的褶皱。
它们彼此交缠,彼此连结,彼此映照,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矩阵布置在“上”的一侧,以无数个折射面勾勒出正圆的形体。
其呈现的姿态亵渎而神圣,混乱而美丽,是危险而鲜艳的色彩,既非夜晚,也非黎明。
——那东西早就已经不再是太阳的正体了。
穆了然于心。
除了这些尘世无法窥探的景况,还有更加直观的事物于幕布之后运行。
如今的太阳虽然还在发光,但却不会再有温度从那光辉里抵达地上,也没有新的热量会从那恒远的事物里落下来……从此往后,世界无法再产出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只会于漫长的严冬中,迎接无归的“消耗”……直到大地与生命一无所有。
在回到米德加德之后,穆之前还带着的一丝期待,突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迎来熄灭。
他有时竟然会很消极地想:或许希望与期待这种东西,在一个命定的终点之前,似乎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事物……历史的尽头即将浸入这道苍白色的沉默里,伴随远海的潮汐与地上的冰封——喧嚣而也死寂。
穆花了半天的时间,沿着海岸线看遍了米德加德的整片北岭……作为人们认知中寒冷的源头,这里常常被当做是风暴与寒潮的发源地,然而实际上,除了远离极地的内陆,这片大陆的每个地方都已经相差无多——
无论是深居帝都的王室与贵族,还是远野边境的人们,在毁灭的面前似乎都也无法再做出什么区分。
在了解了一部分‘严冬’的进程后,穆还是选择将自己最后的一站停靠点,定在了木棉港……这个他曾经来过一次的小港口。
当初,那些怀揣着愿望的巡礼团成员离开之后,就是搭载着五月花号重返了这里——和当地的领主莫利一起,回到他们的家园。
然而,三个月前满怀雄心的巡礼者一员,如今停留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礼拜堂里,用最迷茫的声音问道。
“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呢……”
眼前的男人,眼中映一团微弱的火光,用更多带有期盼与哀求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穆,然后等来了一个可悲的答案。
“我不知道。”
穆只有这样说,他无法解答太多东西了,当然也包括莫利口中的这一个。
他不知道人们该如何自救,也不知道末日的终点处……究竟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那我们……”莫利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两下,第一个瞬间带着强烈的不甘,但又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迅速平静下来。
下一秒,他张了张嘴,却也无法再从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一个字节……只有选择等待。
而一直没有正面看向的穆,此刻只是盯着一旁的炉火,不发一言。
他知道莫利想要问什么。
-无非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活下来”……或者“冕下能救救我们吗?”
-这种问题,要人怎么回答呢……
虽然是在这样腹诽着,但穆其实知道,他自己也只是在为无法解答这样的迷茫,而感到迷茫而已。
他早就明白,自己无法救所有人,甚至连去救更多都做不到;除了已经成为其圣所的安格瓦林与炭谷可能受其支撑以外,穆不可能再颠覆更多事物了。
-明明还有这样多的遗憾啊……
沉思之后,他缓缓抬起头,用低沉;悲恸;肃穆的声音,回应那对充满着期待的目光。
【我听到你永恒的话语,此刻对我倾吐——】
“我仍怀搋。”穆说。
“我已造作,也必保抱;我必怀抱,也必拯救。”
他的眸光摇曳;涣散着,其中蜷缩着一层像是宝石一样,敛合着苍青、瑰红与蔚蓝的虹膜。
这样的声音已经不会再让人悲伤……它不可以被描述成一种“放弃”,一份“拒绝”,或是包含着太多无法归类成阻塞和淤堵的事物。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连地都不长存。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往后的世代里不会有我们了,我不忍它无从纪念,也不忍它受渎自哀。”他似颂读的声音低沉婉转,平静深远。
-祂怀抱每一只羊
-越过岩石与沙漠;
-我所在意的是:
-我们是祂的孩子。
“顾念刚剪过毛的绵羊,狂风与霜雪或许应当止息……可无所应从,那树还是塌了,许多人陷进地里;在海的潮汐里高举着臂膀求救——但那茫然无信的地上终变得一片漆黑。”
“我质问那失格者为谁?而记写那册书的人;我们的传道者又是谁?”
【见证者与传道人——在这浑浊无信的地上,有谁会来写那宣读福音的册子?】
“我们的景况不如从前的年岁,依稀怀念神卫护我们的日子……想我必然是恋慕它的,可又是从此难寻它们的。”
穆的声音柔软、悲恸、浩瀚到难以理解——那双眼睛已经不停留在这里,是从深远的世界尽头注视着大地,像是在看向一位死者,一座墓碑。
莫利早已失神,他就这样怔怔看着面前的人,听着他似在祷告,亦或是一种终究无应的约。
他感到一股神圣。
黄昏色的黯淡天光从日夜不明的琉璃窗外渗漏进来,披着他的左肩,带着漠然与冰冷,搭着他圣洁的面庞。
“我们是雅比斯的信与约、吟游诗人的后裔、苹果树的根茎、是从那枚金枝梢上生出的累实;安格瓦林夜里的极光——如今站在死亡的幽谷之前,我们依然能记得那旧日的契约,是浓荫之下的那抹金红,是梢结上的那抹真彩……”
“我曾亲眼见地里流淌的爱,会像苹果一样掉落在地上;腐烂;又生新芽,那鲜红的果子里也许藏着祂的血,于是让世界从此丰盈,让你我的本性沿着树杈盘旋生长……即使结实与孕育的剧痛缠身,祂也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我们本是祂的果实,是呼吸的儿女,永远的纯真。”
“莫利。”
穆像是突然醒过来,然后又突然看过来,看着那个茫然而默的悲伤的男人。
“这空旷无信的地上并非没有了义人——失格者从来便不是你们,是有人要行自己的功,祂要受造之物与那从光中坠落之物归于原位……祂要裹着你们的智慧,同走兽;昆虫;以及空中的所有飞鸟都从地上毁灭。”
他沉沉地叹息一声。
“你们这些虔诚的人啊,神若恨你们,你们该知道,在你们以先,祂已恨了世界。”
穆在身前漫长寂静的火光里平静陈述,将一个支离破碎的秘密剖开,取出其中最滚烫也最不堪的部分,呈给那些灵魂们看:
“掌管光明与四季的神,太阳即将下落,夜幕快要降临,全部的灵魂也慢慢沉入安息,全然信靠,等候复活的清晨来临……若你们能重新学会行走,也要再一次适应光亮,无论如何——那都是你们行过一遍的路了。”
“那黄金的年岁你们已经享过了,应结的旅程已经跑尽了……从此,万物不可饱足,万事必然繁重,我看见那脐带断开,地上的神必然要放开自己的小孩子——往日的日子,你们要有极重的劳苦。”
“……”
不知为何,那些安抚着灵性的低语却始终无法消去某种徘徊在生命里的悸动,不知为何,莫利突然开始哽咽,他有点后悔来问穆这些事情了,但他也还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皲裂的眼眶两侧渗出泪来。
所有在祈祷的人都回过了头,看着那个坐在礼拜堂最后的,孤独而单薄的身影。
“将要来的安乐与永定,只剩下安息。”就像是一个传道者,在那琉璃色光辉的披身下,穆这样祈并着,祝福着。
“而坏水可逆炼成黄金,乐园的废墟亦可重新升至天穹——我敬畏圣母,我赞美永恒的女性;就如卫护的肋骨……我敬畏着将死时代的一切,我赞美一切旧日的依恋,因为我知晓死物亦有重量,我知晓安息亦可复活,就如辉光从来都同时布满虚空与充盈。”
“如果严冬将要过去,如果终止符有一日迎来终结,我便许你们复活的节日……无论陆地是否沉默,无论黑夜是否离开,你们都永远拥有这个日子。”
“到那一天,只要还有人心中有信……我便不会忘记那永远的约——我已记录你们,也将见证你们,即使于另一个世界;另一重时代。”
“到那一天,无论是谁的后代重新站在我的面前……我都会聆听这约定……只要你们说出一个名字;是深远年岁之后,那艘方舟的乘客。”
——那个失落在辉光里的真名,与其让它沉入淤泥,不如现在就赋给你们。
“可爱的;可悲的人啊……”
穆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像是瞬间忘却了悲伤,像是用大笑的口舌吞咽着美酒。
就像真的在度过一场可以用尽一切呼吸与气力,去共同欢庆的节日。
“我要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立约;并与你们这里的一切活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凡从方舟里出来的活物立约……”
在大灾跟前,在世界塌陷的末日跟前,绝大部分东西会死在一个时代的终点,无人有资格指摘其中的不幸。
但他还是希望有东西能留下来,哪怕只有往后那么一丝一缕的痕迹……多么微小的痕迹都好。
——哪怕是命定的悲剧,也终需要一些别的色彩来修饰,至少不要是单薄而孤单的悲伤。
那些令人不安的命运,在这样的范式中又该如何安放呢?
此刻,黄昏色的教堂突然变得不再破败了,之前披洒在穆肩头的,那份凋敝的色彩逐渐焕发光色,好像有什么令人悲伤的东西,突然隐去了身形一样。
“你们要乘着我的船,逃去树的冠上,那最高的高地上。”他说。
“在严冬与洪水退去之后,你们要放起鸽子,若它衔着橄榄枝返回,那么陆地便已重现;在灾难中止后,你们要栽种葡萄……去挑选里边最饱满的果实,去酿那紫红色的酒,你们要以宴升舞;欢饮消去旧日的悲伤与忧愁。”
穆在进行的是一场“愚者”的回归旅行,而当它将抵达尽头的时候,就如自衔首尾的蛇迎来另一个循环;从起点进行的忘却与重启。
欢歌毁灭是美丽的智慧,是反抗命定的胜利——它是吞咽葡萄酒时的欢乐与遗忘,绝不可被理解成愚钝。
人们就这样沉浸在那荡漾的欢乐中,浸润在塔纳托斯的范式里,忘却着悲伤;忘却着灾难……似无知者;盲目者,又似幸福者。
他们要度过自己的安息日。
“从今往后,你们的氏是【诺亚】。”
只是留下这句轻语之后,穆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张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