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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7 节

第三百四十二章 分裂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86 字

  希文的脑子里完全藏不住事——这点穆还是很清楚的。

  在正式迈入部族的大门之前,为了防止这个吵吵嚷嚷的家伙,把自己归来的事情搞到人尽皆知,穆也是很有先见之明地做了预备。

  套着一层隔绝存在感的仙灵法术,他很顺利的便避开了周围的目光,然后带着随行的众人,绕过伐木站周围大片大片的树桩,一直深入到部族的内部。

  “伊赛哥,不希望大家知道你回来吗?”

  一直跟在队伍里的希文不太理解这个做法的意义,纳闷道,“明明很多人都在期待的。”

  “我知道。”

  穆笑了笑,不可置否。

  如果放在往前一些的时间,他或许还会有着“惧怕回应希望”这样的情绪,不过现在,几乎已经理解所有事情的他,早已不会再去躲避任何期待了。

  “我只是有想要第一时间见到的人,还有一些…嗯,或许只有回到这里,才可以得到证实的东西。”穆轻声道,随手扫去希文肩上那层薄薄的积雪。

  “这些事情或许已经不再重要了,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但如果能搞清它们……那么在最终清算的到来以前,我们或许还能争取到那样一点点的;微不足道话语权。”

  他自语着,又带着些自嘲的意味,“毕竟,也没有事情可做了不是吗?”

  “……”

  希文眨了眨眼睛,对刚才的这番话茫然无措……又努力装作似懂非懂的样子。

  注意到这一幕的穆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犹豫片刻后没有再开口。

  沉思相伴左右,而不管是希文小脑袋里的所思所想,与身旁青年灵性里徘徊之物,此刻是一样忧郁、晦涩且难懂的。

  穆回忆起昔日阔别时候的景象。

  在完成戴冠礼;成为森林的荆棘王之后,他在象征意义上已然接任了神木主祭的位置,却也没怎么行使相应的职责,而是径直离开了这里——就这样仿佛毫无留恋地出走了群峦。

  当时的他还忙于去寻找一个时代背后的真相,虽然就做法来看,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算是一个甩手掌柜:过去的所有工作依然还是要恩舍来完成。

  而那个严肃的老头对这一切或许都没什么意见,但穆自己也并不觉得,自己对榆民而言能算得上一位合格的主祭。

  “真是辛苦老爷子了啊……”

  这样寂静的氛围里,穆没有看向天空,也没有在意脚下,只是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那双浅蓝色的瞳孔中央没有聚点,失焦而涣散。

  直到漫长的沉默之后,像是突然有什么遥远的声音在意识的底部响起,下个瞬间,他这个节点无声地抬起了头,兀地停下脚步。

  “到了。”

  穆开口道,声音轻得根本听不清——与此同时,他的喉结就这样生硬地鼓动了一下,带着些许难言的浑浊与嘶哑。

  希文也跟着他抬起头,看到此程的目的地。

  众人的面前是一片被一圈篱笆隔绝开来的空地,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只是似乎常常有人前来打理的痕迹,所以大部分积雪都被扫落在一起,也没有堆砌太高的雪层……

  而唯一有些特殊的,就只有空地中央生长的两棵形态枯朽的树,以及分布在周围的;许多半截埋入冻土中的石碑。

  ——眼前是一处墓园。

  希文,或者说族落内的每一个人对这里都不会陌生,但人们往前的日子也很少会来到这里……毕竟,在榆树之子的眼中,附近的土地中承载着起源与神圣,是恩布拉人迁往至此的墓地;也是祖地。

  在往徙的途中,也就是这一年的时间以来,许多长者因为衰老;严寒或是疾病死去了,他们被埋葬在这里——有些时候甚至不需要将遗体一同迁来,只要留下一块刻有名字的石碑,用于往后的纪念。

  而为了先者的安息,这个地方通常都是安安静静的……除了永远不会止歇的风雪声之外,近乎永恒的静谧覆盖着那些被石头填埋的冻土——其中不生一物;不长一物;不存一物,仿佛掉落到地上的阴府。

  希文的脚步停在墓园前边,眼神里带上些踌躇……穆知道,像是他这样年龄的小孩子,平时估计是被大人严明禁止前来这里的,或许是怕他们扰了长者的安宁,又或许是不希望那份名为“死亡”的事物那么早便化作某种具体的东西,从此进入他们的生命。

  所以,并没有要他继续跟着,穆只是向后看了一眼,然后朝着摩尔迦娜静静站着的位置伸出手。

  “姐。”

  他轻声呼唤道,而身后的女孩子也就这样跟了上来,默契到像是不需要交流。

  绕过身旁那些嶙峋的坟墓,穆的目光没有偏倚,自始至终都看向着墓园深处那两株榆树——

  在这样极寒的大地上,连灌木都无法将生机在地面保存……但这两棵树木却好像违背着某种来自自然的意志一样,就以这样枯瘦而贫瘠的姿态悄然生长着。

  穆来到墓园的中央,沉默地看着它们。

  他其实认识这两棵树,其中的一株是曾经于授冠典礼上化作树珀“老祖母”,看样子她被移栽到了这里,享受永远与大地相伴的静谧。

  而另一株,陪伴他的时间还要更长——甚至是从“穆”出生的那一刻起,便伴随其生命的痕迹扎下根系……而在部族里,它还具备着更加神圣的意义。

  ——这是象征着恩布拉这个姓氏起源的那株榆木;被从原野移植到极北的“圣榆”。

  身为完全不适宜当地环境的树种,它本不可能于极北存活,但自始至终一直照顾着它的恩舍…或许一直在以巫术延续其生机,所以直到现在,它也依旧活着——

  虽然主茎与枝叶还是那样瘦削且矮小,但其根须却早已遍布了下方的冻土,坚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如果,再拔除掉“圣榆”的这一重象征,它对“穆”而言,其实仍有着更进一步的意义。

  “妈妈。”

  对着那株枯瘠的榆树,穆失神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触碰着那细弱的枝梢……然后这样轻声喊道。

  -这是母亲。

  虽然,那个婴儿出生时候的记忆是冰冷而模糊的,但不代表他会忘掉某些东西。

  “穆”总能自己猜到一些事情,或者是从周围人的态度里得到一些明明与事件的千头万绪根本扯不上联系,最后莫名会得出正确答案的结论。

  也许因为有着一个曾经是祭司的母亲,也可能是他的血脉里流淌着伊赛氏荣光的证明:所以理所应当的,穆的灵感透明得宛如玻璃。

  他远比正常的人们敏感,也远比其他生命脆弱——同龄人很久很久之后才会理解的“死亡”,他从一出生便经历过了,然后就像是操控着自己的本能一样,将其纳入意识的流动,归咎于“罪恶”的范式。

  曾经,“自己杀死了妈妈”这样的思考,漫长而残酷地折磨着一个小孩子的灵魂——而一位父亲费尽心力的欺瞒根本骗不过他,所以他始终清晰地知晓着那个事实:

  就如同塔纳托斯与厄洛斯的二元一样,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场凛冬中,一份死亡被当成代价,换取了一场新生——而无论其中的细节究竟如何区分,后来的艾伊也已经知晓了其结果:

  生者是“穆”,死者是那位母亲。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要是换到现在的艾伊来思考……他觉得那杆天平上称量之物,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生与死亡——就在那场二十年前的凛冬之末,其生的一侧或许已摆放着“世界”。

  如果没有那一次交换,也许严冬早已降临……往后的一切终只是推延;亦或残响罢了。

  艾伊知道,在恩布拉人的信仰里,高尚的逝者会成为大地的一部分,从此以“树”的姿态生衍——就如同老祖母的结珀,也如同过去那位主祭的化木……而一旦成为了“树”,他们的灵性便就回归了弥母的身侧,成为神木在地上行走的使徒。

  所以,过去的那位母亲,行的或许就是神木的意志。但那她当时究竟交换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艾伊觉得自己也许已经知道了其中的过程与结局了,却又与那最后的真相隔着一层朦胧的帷幕——于是乎,怀疑化作哽咽冰冷的异质堵塞在他的喉咙里,阻断于灵与表皮之间。

  “咳咳……”

  下一秒,穆发出一阵急促的轻咳声,他突然感到一股恶心,难受到想要干呕——好像有无数不属于自己的异物;异乡舶来之物,在那生命与心灵的边界之间翻滚。

  “妈妈……”

  他彷徨地喊道,可终究无人回应。

  这一刻,就好像小孩子吃了什么有毒的果子,或是被蛇咬了脚跟,起初在那里哭闹;但却又发现那过去爱自己的人早已不见了痕迹,而那人离开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不曾带走任何东西。

  仿佛坠入神圣、隐秘、难以名状的黑夜——仿佛灵性被偏僻的世界囚禁,委屈和恐惧披着灰蒙蒙的衣衫纷至沓来。

  就好像看着死去的亲人便想要哭泣,一回忆起旧日的依恋便想要哭泣。

  这个瞬间,即使旁边有陪伴的人牵住他的手,但给过来的帮助也无济于事——因为这份悲伤重到无垠而无限,即使有人分担也依然不可瓦解。

  此刻,即便只是旁观着这一切的艾伊,也蓦然地理解了……为何灰那样宛若恶魔的存在,也会在终点处自认为陷入“软弱”的景况。

  “你也要变得软弱,像我们一样吗?你也要变成我们的样子吗?”

  艾伊的声音突然扭曲,他问自己,也可能问的人不是自己。

  “你的光与声音都下到泥里;你枕的是虫,盖卧的是蝇……明亮之星,晨曦之子啊,你为何竟从天坠落?你这攻败了列国的暴君,何竟要被砍倒在地上?”

  “你说要升到高云之上;要与至上的光同等……可你又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腐烂在自己的影子里。”

  而为了驱逐这样的痛苦与不适,穆尽力地不选择了哭闹,而在那同样也是坟墓的榆树前,他低下头——像是委屈的哭诉,又像是祷告。

  “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时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两个声音重叠着,就好像有两道影子在同一片黑暗里低吟,又逐渐分裂开来……

  “其实明天如何,人还都不知晓;我的生命是什么呢?我原来是一团云雾;一片阴影;一层壳蜕;出现少时便不见了……”

  “我行过死荫的幽谷;风随意思吹,响声在黑蓝色的潮水里穿梭;我听见生命内在的魂灵如恢弘的天体在呼吸——我看见肉与灵的中间隔着永不休止的内陆;而透明的我们却不知晓从哪儿来,往哪里去。”

  “凡是圣灵生的,皆是如此……”

  ……

  渐渐的,随着祈祷愈发低垂,久违的平静也逐渐占据了穆的心灵,让他从那份深渊一样浩瀚的悲伤中,拖拽着僵硬的身体爬起。

  “穆……?”

  来自摩尔迦娜的,担忧而轻软的声音从身边很近的地方响起来,但穆没有敢去扭头看那双大概会让人更加难过的眼睛,他只是侧着脑袋,然后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穆这样说,并不是在撒谎……他现在真的感觉轻松许多,是久违的放纵与自由——就像是个小孩子,在母亲的怀中经历了一番哭闹的发泄之后。

  榆树枯朽的枝条垂落在他的面前,用冰冷而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额头……

  至少现在,穆已经能够暂时忘掉那不知何时浮现在灵魂中的;形似分裂的伤口,然后冷静地思考一些事情了。

  “时间不多了。”

  那个外来者的声音在自己的心灵里催促着,而穆,他收敛了一下心神,接着便听见一声响在身后的,被努力压到最低最低的脚步声。

  他扭过头,看见一个身着白袍,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父亲。”像是平时与亲人的相处一样,穆就这样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眼——伴以一个久别重逢的,令人感到宽慰的微笑。

  “穆…?”

  而那个中年男人就这样站在原地,表情惊愕而彷徨,像是身处一场虚无的梦境。

  漫长的寂静之后,他接下去的一句话,终于也带上属于成年人的…隐晦而嘶哑的哭腔。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