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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2 节

第三百三十七章 最终教条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988 字

  见证的过程也可以只是匆匆路过的一瞥——这次短暂的重逢已经证明了足够多的东西,在知悉了石民们的现状过后,穆没有了再停留下去的理由……所以,仅仅是与寥寥几个老朋友道了声别,他便又踏上了回归的路程。

  穿过已然焕然一新的炭谷,回到初来时的南部石岸——五月花号在登陆时撞毁的礁石依旧保留在原地,而比起靠近内陆范围内逐渐有些好转的生态环境:濒海附近的气候仍旧恶劣到难以想象。

  这里荒芜,废弃,充满着光秃的平岗与岸畔,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在这里存在下去……与此同时,几乎要冻结世界的寒风与潮汐仿佛正从世界的背面呼啸而往,伴随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鸣与尖啸,不断撞击着边缘呈现白碱色的空旷海滩。

  “这里或许真的能够听见吹角声啊……”

  穆低沉到几乎虚幻的感慨在那暴风的中央响起。

  这段穿越生命禁区的路途没有了五月花号的陪伴,所以众人也只能依靠自己的脚程——不过到现在这个时候,狂暴的海洋也无法触及巡礼团分毫,毕竟身披相位的穆难以被这些起源于自然的灾难所伤害,然而,那股属于心灵的战栗却还是无法被削减……

  越是远离石岸,深入远海,目及所见之物便愈发疯狂:就在地平线的尽头,无边无际的的巨型雾团早已将全部的海平面包裹,一直铺陈到整片国度的边际——雷霆似是天地之间奏鸣的鼓点,如有整列的山脉崩裂在海底,从光线都透不进的海沟之底掀起近百米高的风暴潮。

  足以撼动大陆板块的伟力就在其中酝酿着,而当一行人彻底钻入庞大的云团,于周围被灰白烟柱覆盖的海面之上,已经不可视见一物:

  之前沿着岸边还有零散分布的巨型海兽,在靠近这片远海禁区之后也无处可寻,那些退化了无数代的介壳种古龙虽然已经与野兽无异,但还是能依靠某种生命本能躲避即将抵达的“灾难”……在礁石都会被自然伟力拍击成粉尘的风暴范围之内,它们早就嗅到了那股近在咫尺的气味——属于“末日”的气味。

  -在这里,穆近距离听见了【严冬】的序曲。

  或许是支撑着大地的意志尚存有微弱的自由,神木如今还能控制着无垠的风暴尽可能朝着远离大陆的位置移动:但母亲的努力终究不可能战胜自己“属灵”的本能,当这首曲目被驱涨至高潮的瞬间,整片海洋都将被裹挟着坠向大地。

  假如灾难发生在中庭——安格瓦林群峦或许可以作为缓冲地带,可当风暴将沿着山峦的方向前进,它依然能从地脉的肋骨处摧毁四分之一的硬质岩层,带来一场足以撕裂大陆框架结构的超级地震,将毁灭传递至遥远的内陆……而它要是以约顿海姆为目的地,那么平坦的南部石岸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阻挡的作用:在海底岩层运动中可以累积到千米高度的海啸将沿着戈壁一路冲击而去,近半规模的陆地将被永远淹没在潮汐里。

  这就是大灾,甚至仅仅是大灾的一部分……

  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灾难是生衍于凡尘之间的生命根本不可能战胜的事物——名为“终局”的范式亲自为清洗一切而降临下这场末日;这样一来,它就像是一场发生在时代终点的;只为重启一切的“大洪水”,是同宿命般不可违逆的自然意志。

  “以后怕不是要一起到海里去当鱼人哦……”

  为了缓和队伍里明显有些沉闷的气氛,艾伊大概是随口开了声玩笑……不过一想到紧接在“正午”之后的时代好像就叫作“深海历”,穆张了张嘴,却是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连同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的艾伊,也只好无奈地闭上嘴。

  在这样的可怖序幕中,穆已经感到些许庆幸……幸好五月花号提前返回了中庭,否则即便是那艘圣化过的巡礼花船,也不一定能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通行。

  五月花或许不怕乱流和撞击,但身为一艘船,它大概也是不能在动辄数十米高的浪啸上行驶的——

  不过,在这种环境里,却有一样东西尚能完好地运行,它现在就出现在穆的视野里:是那座如同海中宫殿般恢弘的,由华纳人所建造的彩虹桥。

  相比起中庭那座因缺乏基础保养而险些沉没的桥,驻扎在约顿海姆的这一套明显状态要好得多:毕竟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华纳人与巨人的战线,无论是观测站点的经营还是通道的维护都要上心许多。

  如今,在四处升腾的烟柱与风涡中央,那道极具辨识度的棱彩光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八块倒立的曜石方尖碑悬浮在整座设施的边缘,发散着不算高调的虹彩微光,而从那里为边界划分出的一道如肥皂泡荚般透明而狭窄的曲弧……却能完全将属于自然侧的恐怖震荡尽数隔绝在外部。

  身为完全超越了正午文明历程的族群,华纳人在《埃达》的记载上同样被冠有了“华纳神族”的名……这意味着他们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也已超出凡人理解的范畴,宛若神明。

  而他们的造物显然也继承了类似的强度……不知是出于登峰造极的材料学,还是某种神秘技术的应用,彩虹桥在那暴虐的洋流中央显得平静而稳固。

  在抵达中转站后,穆也总算松了口气——虽然相位披身之下没什么消耗,在那股以渺小的个体对抗大自然的心理压力,还是一种不小的负担。

  趁着气氛终于有所缓解,他才有机会把精力集中回来。

  在目睹了一番大灾序幕的震撼过后,大家普遍没怎么缓过劲,连多莫也是一脸迷迷楞楞的样子,只有一旁的休比正将头顶的兜帽轻轻摘下来,露出并没有被风暴打湿的晶质长发,接着展开身后狭长的械翼,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出一阵像是开机一样清脆的响声……

  很快,原本似乎处于节能状态的彩虹桥开始有了反应——

  伴随幽蓝色的光芒开始从那些花蕾状的晶核与密密麻麻的蚀刻线路中亮起,周围的方尖碑也默默提高了一截亮度,一道相较之前更加璀璨的光柱划开上方的云团冲入浑浊的天际,看起来是已经完成跨国度传送前的热启动了。

  而直到现在重新回到了华纳人的主场,看着正在与彩虹桥对接权限凭证的休比,穆才猛地想起来……人家貌似就这样一直跟随了自己一路。

  “呃……”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随便尬聊两句,但又没想好说什么,硬找话题就实在有点刻意了。

  没办法,小机娘的存在感实在太低——就那种连呼吸声都没有,对任何事情也几乎不参与,披着自己的兜帽往那一站,一声不吭,跟个人形盆栽一样,也完全不会像艾伊那样经常自动往外刷新……所以经常就会忘了还有她跟在旁边。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穆也快忘了当时是怎么把人家骗到身边来的——根据休比在正午的彩虹桥节点险些自然报废的处境来看,估计就是华纳人安置在固定岗位的郊区服务站客服,只是阴差阳错变成自己的专属客服了。

  当然,穆也知道,自己现在升起的“怪异”的念头,大概率是因为习惯性将对方当成是这番行程的工具人,所以才会从人类的道德观上出现一些别扭感……

  至于换位到休比,按照对方缺乏主动的表现来看,她大概率是根本意识不到,或者懒得思考这一点的——这样一想,穆反倒觉得自己矫情起来了。

  -估计还是因为灵感短时间内涨得太高,有点不太适应。

  趁着休比在一边专心操作传送设备,慢慢整理好思绪的穆也终于缓缓开口,“说起来……我对你们种族的了解,好像已经停滞了挺长一段时间。”

  依然是尬聊,但既然另一方大概率不懂什么叫“尴尬”,那穆也无所谓了。

  休比的反应不出所料,她甚至懒得回头,只是分出了身后的一枚械翼接入大群,随即通过一条内部频道将信息投送到穆的意识里,“特殊组别用户——您的总库浏览权限暂时未解锁,访问请求已发送,管理组无响应。”

  “……”

  之前穆就已经很想吐槽,为什么灰取得了华纳人的特别帮助,却没有得到相对应的权限——在当时初次接入华纳大群的时候,他就已经试着访问过里边的数据库……

  但很可惜,他明明可以进入很多一看限制就很高的子频道,但无论点击其中的任何一项具体文档,得到的回复都是“浏览限制未解除”。

  -而如今严冬将至,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华纳人的家乡探究更多东西:而且根据如今碎片化的信息来看,华纳海姆可能也没几个华纳人了——他们已经几乎将外界所有的痕迹都收拢回来,就像某只积蓄着全部力量的巨兽,依附于那坐落树冠之上的“穹隆”。

  过去,穹隆的旧址是一片名为【高原】的废墟,伊甸死去后的残骸曾坠落在那里……而利用一位司辰的遗骨与宛若神明的工程学,华纳人勾勒起了一则属于自己的大功业,那是以超越凡尘的技术为引的终极工程。

  疑似……他们已经快要将伊甸的残骸完全重塑,把那坠落在树冠上的“高原”改造成了一座属于华纳人自己的“工具”……而他们具体想要利用这件工具实现什么目的,穆尚且不得而知。

  只有在休比偶尔透露的粗略信息里,穆才能拼凑出一些碎片段落,例如,华纳人内部将这则计划称为【最终教条】。

  而在将绝大部分精力与资源分配在“大功业”的前提下,这个种族依然能把主宰一片大陆的巨人压着打——后者拼尽全力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在前者零碎的攻势下苟住而勉强免于亡国灭种,这还是因为华纳人的内部行动已经进入尾声,收回了外部几乎所有储备力量的情况下。

  对于这样一个明显超模的文明,穆对他们的了解目前也仅有皮毛——比如说……华纳人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且以第三纪之火源构成生命序列……曾几何时,穆还以为是他们是铸炉直接创造的眷族,但后来仔细一想:这些家伙存在的年限又明显要比初火升起的时代更古远。

  这个充满了谜团的种族,简直就像似乎不该出现在正午历的幻影。

  不过,后来在与灰的交谈中,对方倒是补充了其中相当关键的一部分:他确认了华纳人成功渡过正午历的终点,而狂猎之王的相位象征,也是被委托给他们保存下来,从而递交给穆的。

  “真是搞不懂啊……”

  穆无奈地感慨着,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从所有角度去了解一个已故时代所有的秘密,但就在与灰的交谈过后——那份对探知的渴慕也愈发深邃,如今更是不知不觉……在他的欲望中占据了很大的一份面积。

  这或许是那位“知识的恶魔”给他带来的影响,换句话说……那或许是一种等待被继承,也必须由自己来继承的“东西”。

  -该怎么去定义那团确凿无疑的事物呢?——穆沉思着。

  也许,这就是一种不可磨灭,不可取代的……

  【遗志】?

  穆莫名想到了这样一个词,就在灵感荡漾的旋律之中,他依稀觉得这个词无比的恰当,就好像是为此量身所制的一样……

  而隐隐之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的械翼突然自行转动了一个角度,遥遥地指向一个虚无的方位……同时遵循着那剔透灵性的鸣响,传递着某种无色而晦涩的介质。

  穆同样也没有注意到,在那近乎与意识同频的低沉鸣响之外,像是有什么被深埋在某个角落的古老程序被激活了一样,一道道低敛着的幽蓝光芒开始沿着漆黑械翼的轮廓流动。

  与此同时,就连在前边激活着设施的休比,也在此刻明显地卡顿了一下,紧接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细微的光丛转动。

  隐约之间,就在那械翼似白噪音一样的低频鸣声里,好像有什么古怪的呓语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响起……似是从那大群的底部传出的共振。

  ——

  “哈兰以外,艾城以西,我们梦见伯特利的通天阶梯高筑着,就在天穹的另一侧……那里有我们的教条——与神的永世之约。”

  “循无翼者的遗志,我们必将越过艾城,终抵示剑。”

  ——《最终教条·遗志-零》

  ……

  穆使劲晃了晃脑袋,他刚才又突然恍惚了一下,恍惚即逝的耳鸣萦绕在有些酥麻的意识里,似乎只是经历了一秒钟不到的短暂失神。

  紧接着,还没等他深思,彩虹桥已经被启动了。

  蓦然之里,寂静之外,耳膜在突然奏起的巨响震颤,外部几乎要将地海倾覆的风暴撞击在那皂荚一样的透明薄膜上……溅落将视野尽数淹没的波澜——

  与此同时,一道贯穿了天地的虹彩光柱就兀地自枢纽的中央升起,直直刺入浑厚的云层。

  无形的桥梁被架起在国度之间,大地之间。

  此刻,这样恢弘到近乎伟大的造物此般屹立在海上,牢固到不可思议,就这样屹立在灾难的起点,作为唯一的一条航道——

  身下,原本就呈现晶状环形舰桥开始变得透明,无数复杂到极致的细小符文组闪烁着光辉,沿着隔绝环境的晶壁蔓延至八座曜石方尖碑的底部,那里倒映着近乎沸腾的大海。

  严苛的气温早已将附近的海域表面冻结成细碎的冰锥,它们聚合在一起,不断被暴虐的洋流推挤着堆叠成巨大的冰山,在澎湃的冰川里沉浮,像是透明的巨鲸,像是巨物濒死时候留存的骨架,发出着绵长沉重的呼吸。

  但这些临时聚合的冰山又很快会被更加狂暴的疯浪击打成针一样的碎屑——在皲裂的浪潮之外,绵密的泡沫仿佛无穷无尽的孔洞,在世界的尽头翻涌着,不断破碎又不断再生着。

  折跃的光芒之中,海洋深处仿佛血和铁交织在一起的腥味,让穆猛地打了个哆嗦。

  终于,耳边重新响起休比冰冷的,无机质的播报声线。

  “折跃终点:米德加德·已选中,彩虹桥热启动完成,设备各区域运行正常,神秘-现世坐标转化精准率99.9631%——确认无误,即将开启折跃通道,请乘客关闭所有灵性感知器官,强调一遍,请……”

  很显然,脚下这座不似出于凡人之手的造物依然良好地运行着,它完美经受住了来自自然的考验。

  下一秒,彩虹般的光芒笼罩了巡礼团。

  ——这就是最后一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