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圣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537 字
关于归乡路途的第一站,穆其实并没有提前做什么选择。
这段旅程本就是经过艾伊提醒后的临时起意,除了指向着“起点”的终点之外再无更多目的。
所以,他就只是一路沿着来时的道路,沿着有雪层消融的道路,慢慢穿越约顿海姆大陆的极北,就这样平静地向前回溯着,顺便用自己的眼眸注视着这个时代——
或许称不上是饱含深情,但也总有些能看到什么触动人的东西,在那见证的边际流淌着。
这已经是一整个几乎要浸泡在终末回响里的世界——不过,在严冬将至的前夕,至少还没有东西会变得更坏。就在天光的照耀之下,仿佛连漫长的冬季凝固了,凝固在了残酷序曲的开端:那是一切毁灭尚未到来,但又即将降临的时刻……
不过,这些深藏在时代背后的余波,是无法被凡尘的生灵听见的:不会有天使用吹角声来宣告一场毁灭,在所有“坏的事情”发生的前夕,世界总会像是在模仿死亡的呼吸一样,恬静而哀恸。
但地上升起的变化与痕迹,又似乎将那股静谧盖过去了,在褪去了缺乏意义的荒芜之后,如今,这里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新乡。
-受万人见证而生的新世界,就如同一艘被救主注视着建成的方舟:穆施的恩典与奇迹塑成了它的龙骨,而来自凡人的爱与愿望则是填充方舟的骨架……如果可能,它将载着生命渡过时代沉没前的破灭,渡往那命定之外的新起点。
-但它真的能做到吗?
关于这点——连穆自己也不知道,即使他已经对此灌注了全部的希望,但毕竟他也从未真正知晓:历史的坍塌究竟是多么可怕的灾难……
假如这艘方舟未能驶出这里,那么从此往后,地上不会再变得更冷,但也永远不会再“温暖”起来。这节冬日永远不会结束,而那个被万类憧憬着的初春,或许也永远无法降临了。
所以,人们现在能够做什么呢?假如末日将要到来,那么在这片被无垠冻土覆盖着的大地上,又有什么能包裹着他们单薄的灵魂,保护他们度过这个漫长到无始无终的严酷季节呢?
突然,穆有些想要亲自看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重新回到了黑石之都。
那片位于炭谷中央的神迹之城,石民在荒原上拥有的明珠——在人们离开并发起远征后的半个月里,又在被新王布下“新乡”宣告后的短短时间内,竟已经换了一幅模样……
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
昔日围绕着裂谷建成的设施,如今都已经向着更“浅层”的位置转移,而曾经被人叫作老城区的那片废弃锅炉组,如今则是被一则更加壮丽的事物取代:
一株几乎有数百米高的巨大乔木从城市的旧址上生长了起来,扎根于残败的废墟,用自己粗壮的主茎挤破了关押光明的穹顶,将苍翠浓绿的枝条蔓延到了地面上——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神迹。
当昔日的骨柱坍塌之后,它就是石民新的象征了。
这株曾被失乡者从故乡带来的母树之种,在经历了无数次枯萎和退化之后终于迎来重生:就如同精灵这个种群的坚守与固执一样,终于度过往日的荒芜,在新世界的深处扎下根系。
人们叫它“圣树”,早就不止是精灵,而是每个石民都会这样称呼它,再是去发自内心地尊敬;信仰它……
如今,这个古老的;曾经历最深孤独的族裔早就忘却了彼此之间的隔阂,直到真正成为了一支完整的文明。
……
原本抱着“随便看看”念头的穆,最后还是没忍住深入观察了一番城市内部的变化……当然,知道自己新王的身份于人们心中的地位,他也没敢在公共场合露面,只是私下接触了几位老熟人。
在老城区的正上方,踩着树蔓编织而成的格栅,穆也是很顺利地便见到了居住在圣树内部的伍德——看起来对方已经在母树的提醒下提前知晓了他的到来,不过,就当“新王”正式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眼前灰头土脸的老家伙看起来也没时间做什么准备的样子。
“这么忙?”
穆看着这个穿着一身油蜡工作服的老精灵,随口调侃两句后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而伍德也是苦笑着回应,“现在能派上用场的老东西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了——这还是我擅自主张,把大部分照顾新生儿的任务拜托给了母树的情况下,不需要分出人来看护孵化室……至于其他时间,我得去监督家园的重建——啧,大家忘掉的东西很多,稍微久远一些的,还有细枝末梢的环节,就只有老人才知道该怎么做……不在旁边盯着,我总感觉不太妥当。”
就这样碎碎念了很长的一串话,伍德随口埋怨着“那些操作员连那么简单的东西都忘了”,还有“真不知道工匠协会到底是怎么在教学徒的”……诸如这样类似的话。
而如果不出意外,老精灵大概是已经在一线坚守了挺长一段时间,而且估计还要兼顾大方向上的执行人这部分工作。
“直到几天之前……我们才正式统计出来,到底有多少小族落在靠近运输脉络的边缘地带失去了联系,其中幸运的一部分被周围还能勉强维系资源平衡的大聚落收编,而剩下的面临的处境还要更糟糕——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机会。”
伍德无奈地感慨着。
“幸好,随冕下归来的远征队已经不同往日,现在就是他们负责去那些角落施救……前段时间因为守备力量的缺失而被怪物侵略的边境,普维利安也已经把它们收服了回来了——总而言之,很多事情都正在变好……”
“……”
穆点点头,一边认真地听着老人的絮絮叨叨,他看得出来,伍德这段时间积累的压力不算小,不过即使这样,如今的一切比起他过去经历的守望,都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所以,虽然眉目之间掩盖不住疲惫,但老精灵的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而且看样子也是很快就适应了重新回到岗位之后的生活,此刻,他的灵魂之光在穆的灵性视野中升扬着仿佛黎明时分的光辉。
在与母树一同涤去了体内的焦血之后,原生精灵的性征还是无法逆转回来了,所以老精灵还保留了那对畸形的耳朵,但起码,他本该濒临枯竭的寿命已经恢复了许多,至少不再需要依靠穆的续命才能活下去,这样一来也脱离了刚见面时的窘态。
而在外表上,他看起来也确实比之前要年轻了一些……不过,这老家伙之前的容貌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而现在应该又要年轻个五岁左右——他原本木质化的皮肤如今看起来已经像是正常的人类了,虽然还没有恢复精灵的完整生命力,但起码不再影响行动。
不过想想这倒也正常:毕竟血脉纯净的精灵,在这片大陆以外的地方,寿命都是动辄千年起步的——现在的伍德满打满算也就活了四百年左右,充其量也只是算刚步入壮年。
而随着精灵母树的复苏,以及长老们的回归,如今,沉寂百年的长老协会终于又开始恢复活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的政令从这座小小的树屋里传出,指导着许多尚未适应大地变化的族人改造自己的家园。
“话说,黎呢?”
陪着老精灵在老城区的旧址上步行,穆静静观察着周围不同往日的一切:母树的生长冲破了逼仄的岩壁,又以自身的规模庞大的根须与藤蔓固定住了岩层的结构,让整座黑石之都不至于因为基座的改造而崩塌。
“最近一直待在孵化室。”伍德回答了穆心血来潮的问题。
“她还太小了,在没学完理论知识之前还参与不了大人的工作,啧,但小崽子一天天不知道哪来的精力……放她到处乱跑又容易出事,必须得给她找点事情干才行。”
穆看了他一眼,“新生儿的孵化很顺利吗?”
“嗯……”
伍德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应道,“基本都救回来了,之前的母树缺少养分,我还在担心这一批种子的夭折率会不会很高——不过好在,绝大部分都好好地活下来了,现在有黎还有母树照顾他们……也算是勉强能放心。”
“她还真是突然多了一大堆的弟弟妹妹啊。”
回忆起来那个风风火火的精灵小姑娘,穆还是挺难想象,黎那种性子是怎么能安静下来照顾小孩子的……不过下一秒,伍德就很满脸认真地修正了他的话,“精灵的辈分是按照‘果实成熟’的代际排序的,黎现在是他们的‘母亲’才对。”
“咳咳……”
被种族文化差异震撼了一下的穆没忍住轻咳了两声,之后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中断了这个有些诡异的话题。
接下去,队伍就这样向着头顶的方位前行着,附近到处都是钢铁搭建而成的脚手架……而且大概率都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也幸好穆在临走前圣化了这里的部分锅炉,让此地的工业设备能够能够承担突然加重的工程量。
当众人踩在那些支架上的时候,不时会传来一阵阵“窣窣”的摇晃声,有时还会有什么东西“咔”的折断,还有掉落的闷响——最后面的艾伊一时间被这些动静吓得不敢走路,但一眼就看出这是他在给自己加戏的穆,还是揪着这家伙的后脖颈给他一路提溜了过来。
实际上,这些“通往上方”的隧道还是修得很稳固的,而且随着施工节点的增加,这些开掘在岩体内部的通道就变得更加宽敞,周围人工改造的痕迹也愈发明显。
在新乡的恩泽降临之后,地面的环境已经变得比地下更适合居住了……只不过,想要让在岩层下生衍了漫长岁月的石民离开这里去往地面,还是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
他们所有的生存设施都是在统一的“受限条件”下建成的,这些限制让诞出石民之手的造物目前就只能适配地下的工作环境,而长老议会和几座协会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不引起社会动荡的情况下,让人们完整地迁移上去。
在新世界悄然降临之后,困扰着石民的事物从过去残酷的自然环境,默默转变成了某些更加深邃的东西:它们扎根在人们的心灵之底,让那些几乎大半生都居住在洞穴里的生灵……甚至会因为抬头便能注视到天空而感到惶恐。
这样的情况,就像是石民内部所流传的那些故事一样:所谓【被囚禁在管道里的生命,会在几乎永远的黑暗里逐渐转变成‘迷失的蒸汽之灵’】。
幸好,在还未彻底遗忘过往的荣光之前,引路的人们还记得头顶的光亮,这让他们还不至于因为“心灵”的桎梏,退化成“只能活在地下的可怜虫”。
不过,站在长老议会的角度上来思考,让那些短时间内经历了数次剧变的人们突然离开早已习惯的生活环境,肯定会带来阵痛。而为了避免这中间可能会引起了秩序崩塌,石民的决策层们一拍他们的脑袋,想出了一个“相当硬核”的解决方法。
那就是把居民,连着建造在地下的城市一起慢慢搬上去。
在刚刚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穆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似乎很有道理:
刚刚出现复苏迹象的生态并不支撑大幅度的计划改造,而原材料更是需要时间的积累才可以从大地中孕育而出,这是连穆的意志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更改的自然规律。
在第一轮的“选种”与“传播”尚未完成之前,地上还没来得及生长出迭代过的乔木,人们现在还是很难在地表上找到合适的建筑和生产材料——他们想要在这种条件里将自己的造物复刻出来,还不如直接装在原来的环境里搬上来。
……而且,城市迁徙这种话听起来虽然很反直觉,但在精灵母树的帮助下还是有实施可能的:作为一颗实体化的大群,圣树的潜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它完全可以自己变成一座可移动的地基……然后往自己身上的每个支撑处塞进一群伴生的居民,以及完整的一整套带锅炉的工业产线。
而越往深处想,穆就越忍不住暗自兴奋:毕竟石民现在已经算是他的选民了,族谱和户口都直接挂自己身上的那种:妥妥是高发展潜力的自己人呐。
——或许,这也可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世界树(未成年版)。
不过那样的构想还是太遥远了,如今石民们正在做的事情也只是将原本的设施转移到更上层的位置:也包括原本的人造绿洲和种植区划,至少现在是不会缺水了……想到这里,穆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微笑。
真的,就像伍德说的一样,很多事情都在变好,而且,也有很多美丽的东西被从黑暗的深处继承了下来。
在沿着这条隧道一路向前的路程中,穆看见了周围分布着的许多旁支甬道,那些简易的工程点,同时还充当着临时货物中转站的作用:
摇摇晃晃的“链动力升降梯”就分布在这些垂直甬道的起点处,头顶不知何处传来的轰鸣声嘈杂而尖锐,这意味着距离这里不远就有一台运行状态良好的蒸汽锅炉,正在为这些设备提供动力——此刻,所有的物流装置连接在一起,编织成了一张狭窄而精密的网。
每一处运输点都是这处地下工业生态其中的一个网结,工人们像是工蚁一样分布在网结之上,更有协会派来的正式工匠坐镇每一个运输枢纽——这些节点中间依靠简陋到极点的悬空索桥连接,它的缺陷有“不安全”之类的很多,但优势却只有简单的一项:“高效”。
这是成本最低的人员通行方式,占地面积几乎等同于无,而且可以架设在任何两个已经打好的锚点之间——无论它们两边看起来是不是平的,也无所谓隔了多远。
如此一来,在这样复杂而精确的机关结构下……整座正在经历改造的城市,就像是位于某种机械秩序中的巢穴:它舍弃了所有在这个节点上臃肿不堪的人情味,只有一种或许可以被称为效率至上的冷冽美感。
-在穆于正午历接触过的许多族裔里,榆民的风格保守而优雅,桑国人的审美总在试着开拓认知的边境,但唯独只有石民能造出这样的东西。
这是扎根在他们生命根部的“特质”,一种从不恳求希望,从不寄存幻想,永远将容错率视为“零”的歇斯底里,甚至于疯狂:至于他们的经历……便注定了这些骨子里永远不安的家伙,永远不为自己准备任何除去“有效”之外“多余”的东西——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有着无与伦比的集体意识与牺牲精神。
在短暂共情的悲哀与无奈之外,这时的穆又突然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这是他刚刚感受到的,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这样一支疯狂的族裔,假如他们真的能够逃出这个时代的终点:那么在自己都尚未看见的未来背后,这个受自己爱着的文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此时此刻,走在队伍侧方的伍德突然扭过头,看向身旁莫名其妙在那傻笑的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张口。
老精灵原本是想要问新王,石民的选择究竟是否是正确的,但在片刻之后,他就在那道笑容之下放弃了询问的想法。
周围的岩壁上,挂着用于照明的碳丝灯……灯光因内部某种金属元素,闪烁着而显得哑黄的色彩,就这样照在穆的脸上。
四周,带着暖意的空气里徘徊着炭石燃烧的气味,逼仄的甬道内到处都扬洒着黑尘……而在通道的尽头,人们聚精会神的角落里,生命已经重新开始研究过去遗失的东西:
新的合金素材;像是宝石一样闪烁光芒的蒸汽齿轮,或许能够取代藤蔓的柔性植胶,还有种种可以让动力的流动更加高效的机械结构……
很久很久以前,曾以炙烧神木而壮大自己的存在是一抹炉中的火焰——而如今,在炭石燃烧的焰光里看向未来的,是一群生于石中的生命。
他们已走上如火般升腾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