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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0 节

第三百三十五章 旅程开始之地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18 字

  这是一把被浸泡在葡萄酒里的魔剑——作为一件凶器,被用于杀死命运安排的某物。

  看着不断刷新出字迹的光幕,穆歪了一下头。

  -将被杀死者……是神木?

  这段漫长的旅程里,穆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收集了导致正午历终结的大部分秘密——它们通常都指向着两则沉重的死亡:地上的神木之死,以及天上的太阳之死。

  杀死太阳的是炉火之爱,这是安妲悄悄告诉他的秘密……穆不会对此产生怀疑,但关于地上的神木之死,他至今仍未找到最后的答案,只知道,祂似乎正在寻找一个自缢的终点。

  而在那场被叫作【剥宴】的大巡礼中,一切线索指向的谋杀者都只有飞蛾……但探索到这一步的穆已经开始清晰地知晓一个事实:

  一位掌握生命与存衍之礼法的主人,会因为“生命力”的衰退而死去?还是会因为受伤而死?

  随着灵性的攀升,穆对神明一级的存在也开始出现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尤其是对弥母,那样支撑着现世,包裹了大地的伟大存在,假若祂自己选择了存续,那么便不可能有人能够真正杀死祂——因为那相当于从根源处摧毁一切“生命”的基座,只要这个世上还存在一头活物;还存有一位生灵,属于生命的旅程便不可中断。

  那么,这柄凶器过去究竟杀死了谁?它又在等待吮饮谁体内流淌着的葡萄酒液?

  穆知道,在神秘的语境里,葡萄酒代指一类充盈着神圣的介质:这也可以是一种血,是神体内的血——在宴会上饮用它可以消解一切烦恼,并留在人的肝脏中赶走忧虑。

  想到这里,穆又回忆起刚才陷入渴慕时候的场景……他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腹前伤口破开的时候,米斯特汀就在吞咽着从那里流出的血。

  可明明自己在刚刚得到它的时候做过类似的尝试——在槲寄生完成第一次进化的时候,穆就曾试过喂它自己,还有其他人的血,只是那一次,它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反应,无论对穆还是其他人都表现得没有一点兴趣。

  -怎么现在又突然转性了?

  异样的怀疑徘徊在灵感中,穆觉得自己依稀抓住了某一重悸动的起源……很快,他就又想起,先前在渴慕中那股被“撕扯”的知觉——这是他曾经第一次被捕食的时候未能感觉到的。

  通往炼狱的蛇知晓,分裂是第一大罪……也就是说:想要让任何东西变得“不再完整”,它的目的便注定是邪恶的,是自私而疯狂的。

  -而在我这里,何物可以被分离?何物可以不完整?

  就在穆即将把灵性沉入这个疑问的瞬间,一只手臂悄然无声地垂上了他的肩膀,用的力气不算轻,所以也同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知觉。

  思考被打断,穆没有表情地扭过头,然后就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

  “老大。”

  那个人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只狐狸,“能让我看看你手里那张牌吗?”

  “……”

  穆学着他的表情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他的意识诡异的扩散了一瞬,而这种感觉他之前其实也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了。

  自从某个模糊的节点开始,自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走神……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在红池中沉得太深,而安置在现世的本体又距离这里太远,所以导致狐狸牌wifi信号不太好,才总是会链接不良。

  只是现在,灵感比起之前清晰了无数倍的他,突然捕捉到一个晦涩的念头……它黯淡至极,像是黑夜里的蛾虫一样,只留下一个片刻消散的剪影,之后就无影无踪。

  表面上,穆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淡淡地将自己手中的卡牌递了过去——而“艾伊”也丝毫没有犹豫地将其接过,放在手中细细端详。

  此刻,那张愚者牌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异彩,在萦绕在上边的影响随着时间扩散并消失之后,只留下了一幅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图像:

  卡面中央依然是那只黑白驳色的飞蛾,但它翅膀早已变得黯淡下来,不复之前令人迷醉的美丽,连清晰度都像是从蓝光退化成了标清……毫无神韵。

  而作为卡牌主角匍匐着的居所之下,像是失去了某处隐晦的光照一样黯淡而昏暗:那里之前还反射着石榴色的酒液,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干涸了——丛生的杂草生长在四周,其中没有异彩,没有金属与玻璃的质感,更不见有任何一缕灰黑之外的光色。

  -当寄存在上边的东西离开之后,它看起来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塔罗牌……甚至比起愚者的原型还要简陋:其中再也没有伟大象征与隐蔽之物,显得无趣而粗糙。

  这样一来,这张牌上边唯一还具备意义的符号,就只剩下了那没有改变的【0-愚者】。

  “愚者啊……”

  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艾伊的声音掺杂着些许感慨的语气——而穆只是就这样静静看着它,耐心地等待。

  终于,他再次开口。

  “我其实也了解过一些占卜的知识,尤其是关于塔罗的。”艾伊说,随手将愚者递回穆的手中,接着开始了自己的轻语。

  “愚者,它是所有原型的起始,亦是其中的终结:这并非一种向下坠落的循环,而是一份向外扩张的无限——在纯真与欢乐之外,愚者独享着只属于自己的终极自由,为一切未来做好准备,像是等待品尝美酒的旅人一样,每到达一个新的地方,便要用口舌吟颂那里的美好,歌唱酒液的醇美与甘甜。”

  “它是第一位吟游诗人;第一位品酒人;第一位冒险者——孤单但不孤独的旅人,用自己浩瀚而博大的灵魂,还有容易被世人理解成‘愚蠢’的勇气,去赞美万物堪称无限的可能性——用永不停止的蜕变超越自己。

  假如【21-世界】牌代表着终极的圆满,那么愚者便是探索圆满之外的过程:它是命运最厌恶的对象,以无拘的超越对抗着看不见的东西,是属于创造论之外的……【变数】本身。”

  长篇大论了一段之后,艾伊咂了咂舌,随后笑着指向穆的腹部——后者一愣,随即本能反应地用手捂了过去。

  “哈哈!”眼见自己小小的恶作剧得逞,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之后才在穆危险的目光里收敛回去。

  “总而言之——爱酒的愚者在归于自己的传颂中,逐渐被人称呼为‘酒神’,如果可以的话,它最喜欢的一定是代表着‘神血’的葡萄酒。”艾伊说。

  “而肝脏则是人体内解酒的器官……我想,也许那位酒神也会喜欢肝脏?——那里是浸润着酒精的血肉,它理应带着类似铁器的甜腥味,咀嚼它就像是在吞咽美酒,足以滋养口舌,满足渴慕……”

  “……”

  听着艾伊的这些话,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想起来,飞蛾对他发动的两次攻击……好像都是从腹部下嘴的,以前他还以为这是因为“腹腔”为盛放灵感的容器,而蛾恰好履行激情……

  如今看来,理由或许没那么复杂,可能单纯只是因为肝比较好吃?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穆知道刚才的这些猜测都不太符合基本的神秘直觉,但归根究底,无论愚者;酒神;飞蛾,还是肝脏,都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意形锁链:它们毫无疑问都指向着同一的存在,至少也是同一的象征原型。

  而他自己也知晓着关于这些知识的衍生意义,只是之前因为忙着应付飞蛾而暂时忘却了:

  关于愚者牌,在部分将“属灵的感知”视作‘唯一真知’原教旨神秘主义者眼中,酒神便是激情之主;灵感之父;“神秘”的词根之主-即“以无限可能性超越未知之囚”,构建了【可知主义】的至高神——也是神秘主义之父。

  虽然这样的位格已经高到有些逾越,但还是不难看出愚者在神秘学树型图中的崇高地位:就比如他的神名里有着“第一位吟游诗人”称号,而在穆已经知晓的,名为“金枝”的小巡礼中,那位目见金枝,为生命揭示了“超越自然力量”的第一者,便是先民中的吟游诗人。

  可以说,神秘学的基座就是这里建起的——其中佐以“愿望”,加注“灵感的激情”。

  而除去最早的乐园历,凡是历史后段诞生的司辰里,以愚者牌为原型的“飞蛾”,也是其中地位最特殊的一位。

  祂是“第一纪”之后最早的神明,比它更早的伟大者大多都是光源的流溢,或是原初者的直接造物;以及分裂的化身——唯有它是在昏暗潮湿之地蜕去了“属光”的本质,也就是取代了可能的前身·缇坦妮娅,从而自己孵化了自己。

  这些都是经过粗略的提示之后,穆很快就能想起来的东西……只不过,艾伊的目的似乎不是让他去回忆“愚者牌”的原型。

  “占卜嘛,当然要回到占卜上来……不然怎么能行呢?”

  他眨了眨眼睛,随即重新开口,“老大,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一个游戏——里面也有一张愚者牌,而它的效果,是回到‘旅程开始之地’。”

  “……”

  下一秒,还没等他说完,穆一巴掌就已经盖在了他的脑袋上,语气生无可恋,“等等等等……你这算什么占卜?”

  “这怎么就不算占卜了?——愚者的意象里本来就有‘回到起点’嘛。”

  艾伊一瞪眼睛,罕见地硬气了一波,又稍微带了些委屈。而穆自己想了想,好像也从中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把语气软下来。

  “所以呢,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说,“既然这是有人在最后时间留下的东西,那么,老大为什么不试着履行它的意义呢?而比如一趟完整的旅行,一定是包含着回归起点……还有,重新出发。”

  ……

  “完整的愚者之旅?”

  穆的声音里夹杂入几分困顿……他再一次陷入短暂的失神,而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突然涌上心头。

  -是啊,身为旅者的愚者,也终究是会疲惫的——他想道。

  但疲惫并不代表着一段旅程的终点……愚者是永远的冒险家,疲惫只是给他重新做好准备的中转站,让他能够永远将自己的心灵填满勇气与激情,然后从零出发。

  -是啊。

  穆呆愣地思考着。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好像已经出发了很久很久……这一程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其中不缺壮举;不乏感动……一段巡礼或许将迈入尾声,但他的旅行还可以回到起点……回到旅程开始之地。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了所有事情都还未发生的节点——刚刚迎来启程的灵魂降临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降临在了一群陌生人的身旁,那座被群峦包围的渺小家园,充盈着严寒;苦难;希望;还有爱。

  自己试着施以拯救的原点,那些后来或许将被淹没在严冬里的事物。不过如今,他们一定还在等待着自己。

  “老大……”

  这个时候,艾伊又鬼鬼祟祟地指了指一旁那道娇小的身影……

  穆的视线随之转过去,看到那个永远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少女,依然安安静静地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清澈的虹膜背后包裹着一层尚未完全消去的介质,像是淡色而牢固的信任;因变数而生出的担忧,以及从未掩藏过的爱。

  “你该回去了。”

  艾伊说,声音近在咫尺,却仿佛来自某个无比遥远的地方——似同呼唤。

  穆犹豫了一下,虽然他早就已经猜出了【艾伊】的来历,但刚才突如其来的那道‘悸动’,还是给这份由他主动提出的建议蒙上了一层迷雾。

  “老大!”

  突然,眼前的这个家伙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拉着他的衣袖,不满地嚷嚷起来,“我感觉你肯定在想什么特别特别冒犯的事情!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可恶啊……老大明明可以把我当成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呃,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之一’也不是不行,我自己忍忍也勉强能接受……”

  听到这话的穆根本懒得理他,但之前对他而言还是有些杀伤力的冷暴力,现在根本就没有用处了——艾伊像是失去了距离感一样贴了上来,用那双不知何时变成了深青色的眼睛,注视着穆平静的瞳孔。

  “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伤害老大的。”

  他磨了磨牙,确凿无疑。

  “绝对不会。”

  ……

  片刻之后,伴随一声叹息一同响起的,也是轻松的轻笑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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