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拒绝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36 字
-躯壳;外树;逆卡巴拉……
“火蛇之径。”
就在他经历了刚才仿佛囚于混沌之壳的折磨过后,穆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空旷过。
身体战栗,就连灵魂都仿佛在此刻麻痹……不过也就是在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充盈感”随着思维的流动,忽地撞入了他的生命。
麻木的知觉渐渐消失,很快,穆的意识重新被他心灵的胚体包裹,就像是新生的脆弱躯壳,在痛苦与伤害后顽强地生长出外壁——那些尚还滞留着血粉色的东西帮助他找回了衡量自我与外界的边缘系统,让他重新建立了以自己“灵性”为坐标的那道基准点……
接着,有些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被烧灼后的皮肤经历恢复会变得更坚韧,而在无形的层次中,似乎灵性也有着类似的“保护机制”。
就在触碰至高秘密的“烫伤”过后,穆察觉到自己本来近乎于玻璃般透明的器皿,如今掺入了几分“异质”……
那是如同血肉般柔软而浑浊的物质,在彼此与皿体复杂的结合后呈现着淡粉色,像是生命刚出壳时候的样子,与之前无机而剔透的瑰红色“晶壁”已经截然不同——
即使是他萃过数次的灵性没能阻止这些东西的蔓延,不过,在穆某种隐隐的灵感中,那些血肉状物质与他器皿原先的外壁,似乎已经很融洽地融合在一起,虽然材质看起来完全不同,却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仿佛本就是诞自一体的一样。
就这样,他的心之器皿外面又包裹了一层【外壳】,这就是灰以代价换取之物——其质感再也不似锻后的水晶,带着诡异的美感。
穆静静地欣赏着,怀揣着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悸动。
-这样的姿态,简直就如同一株……剥落外皮的【树】。
很快,他就因为这个“亵渎”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明明穆自己没有任何宗教观,堪称百无禁忌,但那种仿佛从灵性里涌出的无声谴责,还是让他必须用近乎“忍耐”的决心,才能将其勉强克制。
“这就是,邪恶的王国……”
穆失神地喃喃道,此刻,受揭示的知识已经顺着灵感的通道延伸而至,而他下意识地就已经将其容纳了下来。
-第一印象是甘甜。
这份甘美,简直像是要用贪婪的牙与口舌,去吞咽;吮吸,再细细咀嚼一颗鲜红如心脏般多汁的苹果——它出现在某个无比古老的节点,似乎是生命本能中某种最底部的渴慕。
「最早的伤口出现在‘严厉’的位置,火焰曾烧伤了它,使其扭曲而皲裂,保护的律法被异化的力量(Gevurah)破坏,碎开了一道阴影,往下的‘光辉(Hod)’又滋养着伤口,扩散的腐坏逐渐侵蚀了树的表皮,那里从此缺了一块,掉落的表皮没入淤泥,变成了一截躯壳。
它若是长成了外有的树,那将是流溢的尽头,我们的终点。」——《神圣光照》
紧接着,那道知识又转化成某种更加具体的事物,在有些浑浊的光幕中浮现出来:
【逆卡巴拉·火蛇之径】
++反·基盘:无
++当前逆卡巴拉计数:0
——第零阶段:盲蛇——
++邪恶特质I·盲目:初诞的蛇纯洁而目盲,无知是你最坚固的屏障……若你愿意永远活在壳内。(未激活)
++邪恶特质II·大罪:第一大罪为‘分裂’,第十大罪为“淫秽”,其余我们一无所知。(未激活)
++邪恶特质III·淤泥主义:第一条蛇被罚只可食用泥土——若剖开它无鳞光滑的腹腔,那里面必然填满了淤泥。(未激活)
特性前置必要:【自我折射】
——
++第一阶段·无明之龙
-必要:【自我折射】;一重反基盘;【大罪其一】
「世上的第一个罪人拒绝了树的恩典,又因自己犯的错误被贬为盲目的;没有鳞片的蛇,只能学习丑陋的爬虫依靠皮肉的摩擦移动……神叫它作‘恶魔’,罚它只能吃泥土,要它从这里去往炼狱——《以西结福音》」
“……”
穆呆愣地看着这一切,与此同时,更多明悟充满了他的意识。
-所谓颠倒的道路,它所对应的根本不是流出自辉光的“众多途径”,而是另一侧完整的【攀升之路】……
若上升的终点为光源,那么蛇行的终点,也许就是它所描述的“炼狱”——那座由树脱落的表皮搭建起的邪恶王国……
灰留给他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脱离辉光向下坠落,成为【恶魔】的可能性。
“我……”
穆犹豫了一下,第一时间没吐槽出口——这又是什么诡异到离谱的“礼物”啊?
放着好好的升华之路不走,去行这样一条光是看着就十分有九分不妙的怪东西……
他觉得自己最起码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而很显然,灰将这道知识留给自己,也并没有怀抱什么称得上崇高的“期待”。
「目前,你把它理解成一次掀桌子的机会就是了。」此刻,似乎有些沉闷的小白,抱着某种异样的情绪陈说着。
「代价虽然已被承担,但也在秘密的交替中完成了继承:毕竟,知晓他人永远无法知晓之物,本就是一种‘负重的代价’,更何况那家伙就把这么个烫手山芋直接塞你怀里了……嘶。」
光幕忽明忽暗,而其中浑浊的介质在反复的流动和重塑之后,最终恢复了原本九分的模样:
不过如今,纯白之门的形态还是已经和它的名字不一致了,就在那永光外框边缘的花纹里,不知何时掺入几缕晶莹剔透的血粉色。
「啧,好像只能保持这样了,算了……反正也不影响什么,在你没有真正踏上这条路之前——现在就当是装饰吧。」小白继续道,而接下去的第一时间就是开始吐槽艾因。
「你如今总该知道了,比起外在的强势与傲慢,灰的本质实则是个永远不安的人,他距离底部的生命意志太近了,近到不可思议,所以他也便渴慕着最深的事物——
过去,那份近乎泛滥的掌控欲就源自这份‘不安’,而在属于自己的单薄灵魂以外,从未再有东西给过他安全感,也许对于灰来说,甚至于‘死亡’的加注都是同等的吝啬。」
「所以,他才要找到一种‘真正安全’的,总是可以被‘信任’的东西:但在这个连记录与历史都可以被更高的意志修改的世界里,他要去哪里找到一个不动的‘点’呢?」
“……”穆微微侧头,接着,他也在自己一声低不可察的叹息里揭露出从未掩饰过的某物。
“如果代入这样的角度,我也许最后也只会选择‘自己’——哪怕是另一个自己。”
他对“艾伊”这道意识出现的起源,已经产生过许多轮的思考……而当这次真正接触了灰的愿望之后,他有了新的收获。
随即,穆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吐槽道。
“就像是克莱拉,还有灰,那些做到头的事业批在‘自我中心’的认识上总是差不多的——毕竟,当一份欲望超出了所有东西可以负担的阈值,他们便不会向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分享它,也不再期待出现一位理解者……”
“骄阳就是持有着这样或许能够被解释成‘傲慢’的事物,才只身走向自己必然失败的宏图,而灰——那家伙或许还没那么极端,或者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因为太漫长的旅行而变得软弱了’,至少,他还能够‘相信另一个自己’……”穆自嘲道,“所以,之后才会有我的诞生。”
「哟,还挺通透——虽然最关键的一步可能猜错了,但大致就是这样。」
小白说话依然是露一半藏一半的态度,但穆现在已经无心去跟对方探讨更多……现在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有自顾自地呢喃道。
“所以,我应该踏足这条路吗?”
「就如灰所说,应你所愿。」小白控制光幕漂浮到他的另一侧,这样就需要穆侧一侧脑袋才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接下去的事情就是他想要告诉你的:免责声明哦!我一点都没改过,全部都是他本来亲自要转交给你的话——」
这些记录不再有那个熟悉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冰冷的字符,被纯白之门转述了过来:
「在辉光的叙事中,太多东西被固定在了一个令人悲伤的位置:它们不可被修改——这是光中便已确定的事物。」
「而为了那万千思绪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有人怀揣期待;有人不断前行;有人创造生命;有人盗窃理性;有人在废墟上支撑;还有人将世界视作必被破开和遗弃的旧物;更有人为了一份等待,在空旷的沙上建起小屋……」
「我们总需要一些空洞到极致的东西,用来向那个博大到无法理解的他者宣告自己的存在:其中有着稍微淳朴的方向,像是对道德的选定,还诸如意志;信念;憧憬;过去的记忆;壮举;始终坚持的微小善良;或者‘反叛与超越’本身——
呼,实在有太多的东西了,太多太多,而生命总是在毫无目的地追寻它们,欲望的本质或许就是如此,在抵达某个角落,或是跨过某条桥梁之后,那些冥冥之中的事物会连接在一起,堆砌成一些更加浩瀚而宏伟的累积……那些都是神秘主义的回响,是‘自我的缺损’——就在枯燥乏味的世界之外,辉光用‘欲望’发动了对生命的‘复仇’。」
看着这些文字,穆突然感到一股孤独……它很难被形容成“悲伤”,因为有时高昂的悲伤永远不会那样低敛,宛如死去的叹息。
“所以……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归】,而非继续【超越】吗?”
他低声回应着,回应一个不会给出应答的对象——但那些冰冷的文字依然只是自顾自地流动着,字迹之间逐渐带上不属于理智的疯狂,似在抵抗着某种原始的力量,却又强硬地将自己的意志印入其中。
「我也许真的变得软弱了,我竟然会对那些注定悲剧的东西升起一些同情:理性消解不了它,那是一种盲目的冲动——源于生命意志,不可抑制,但可以超越……明明在很久以前,我觉得自己绝对不可以被任何思潮同化成死亡的色彩,我必须在自己心中拥有混沌,才能生出跳舞的星辰。」
-那你渴慕的那些‘旧日依恋’,在这道超越的框架中,又占据着哪个位置呢?
——在灵感的回响里,穆与自己的影子对话。
【那是失败者的软弱……】
那个影子这样回答了他。
——死亡便是失败,无论太阳与人的死亡在价值上都等同于零……
【我因自己的软弱的本能而失败,但至少,你得谅解一个失败者的落寞:他只是在最后记起了自己的失去的乡,回忆起那些不存于此之物。】
“……”听着这一切的穆沉默许多,而半空中的光幕也随着接近尾声愈发黯淡。
「当我的步伐停下,泥浆就会将那个轻盈无根的灵魂淹没,到那时,继续追寻的人就只剩下你了——艾伊,你将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的死亡看护着你。」
「而现在,为了保护我最后的“安全感”……我想要你拥有这样一个“拒绝辉光的机会”。」
「假如有一天那道璀璨的光源,连同这个逼仄的世界,在一切本该迎来终局的地方‘拒绝’了我们,它不再需要你的沟通与理解,也不需要与卑陋的生命互通有无……假如到那时,我们是否也有资格拒绝它呢……?」
「哪怕只是为了仅有一次的自由,我也想要真正拥抱一次属于我们的旧日之物:不过我或许没有了那个选择——但你可以,一定可以。」
「在意义都迎来清算的时刻,只要你对那所谓的可能性感到“失望”和“犹豫”,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你都将拥有这样一个……坠入‘炼狱’的机会。」
最后,那些黯淡的烙印在下个瞬间消失了,只在穆的瞳膜之后留下这样最后的痕迹。
「就这样蜷缩在我膝前的阴影下吧,就这样咀嚼着我的灵魂成长,直到成为那个唯一的见证者……艾伊,我唯一的同伴……」
光幕如同信号不良的花屏一样闪烁了两下,最后,一段短短的字迹终结了以上的所有痕迹。
「愿你永远不安。」
“……”
看到最后,穆的嘴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最后这句话,在灰一个人所理解的语境里,大概就是“祝你永远不死”。
“你这混蛋……”
他笑骂道,同时又有些恍然若失。
灰始终没有相信“辉光”与“世界”,他只相信了【艾伊】——并给他留下了一个“拒绝”的机会……
“真是蠢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