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芬芳之秘(完)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920 字
“亚大巴多……”
淤泥在世界的范围之外涌动着,而此刻,在这个秘密的境界里,艾伊甚至能在静谧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就像是喝了很烈很烈的酒之后,从灵魂流溢而出的深邃躁动。
从那团黑暗与混沌深处,他瞥见了一道贯穿世界的渴慕:那东西包容着回归、包容着引力、包容着物质与现世的根基,因此烙印在红池之底,虽腐烂而丑陋,但也扬指着辉光。
“它,也去过那座小屋?”艾伊没有觉察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像是刚刚梦醒时候发出的混乱呓语,“而它又不是诺亚,亚伯拉罕,摩西,亦或克莱拉中的任何一位……”
“也许小屋便是它所建起的呢?”
艾因用这样平稳的声音回应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似海洋般吞没,溶解着来自秘密底部的战栗与不安——也就在同时,艾伊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虚幻到甚至可以用“神圣”一词形容的,柔和的微笑。
——仿佛不知倾塌了几何漫长时光的废墟之间,突然透过刺目而平静的光线,接着有冰冷倾斜的阳光,从那些断垣残壁的缝隙里流淌出来,渗漏出来……
“你已经听过许多遍了——那是辉光亲口告诉你的东西。”
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并不是在害怕惊动什么,而似乎是在呵护自己心中正涌动的欲望之源。
“最初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是一个像是有人曾居住的屋子,就这样留在空荡荡的世界上,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造访……”
——而那是谁建起的小屋?他又在等待着谁?
“世界起初只是无机的冰、之后有泥与沙子……直到索菲亚向下的旅行经过滩涂,沙子才融化成了玻璃——世界不存在永恒,但跌落却是永恒的,这场旅程太过漫长,于是少女的足跟被锋利的玻璃划伤,滴落的血跟随着那道光坠落,又因渴求其流出的姿态产生执念:它匍匐着追逐她,是想要撕咬她;囚禁她……又或许单纯地是想要,拥抱她?”
【为了她,我在泥中堆起宫殿,在沙上建起城堡。】
——在艾因的呢喃声里,艾伊莫名的,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它被收录在那本名为《旧约》的伪经中,似乎是记录着一份渴慕的呓语。
“泥沙的城堡……”他轻吟着,再由艾因将灵感所投映之物尽数析出。
“造物主在泥中建起的宫殿,沙上搭起的城堡,被后来居住在其中的人们称作【现世】:一片不属灵的王国,物质的废墟,受困在其中的可怜虫永不可得见辉光……这便是我们的世界,也是生命的囚笼。”
他用这样短短的一句话解释了“现世”的成因,而接下去,艾因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引力中微微抬头,本能地看向上方: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
“但那座小屋却不在这里——不在世界之内,那是亚大巴多永远等待索菲亚的地方,也是它为少女搭建的居屋……”
“艾伊。”
将视线从那个空无一物的方向挪开,艾因突然又笑了笑,他扭过头,看向艾伊,这一次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我没能找到那座小屋。”
他说,紧跟着一声叹息,“所有的时代、红池的里外,包括无法亲身前往的池底,我也会去寻求一些朋友的帮助——我的足迹甚至到达过虚界……呵,可到最后,明明整个世界我都几乎走遍了,但却依旧没能找寻到一丝来自旧日的回响,假如说,我们真的想要弄清‘自己究竟从何而来’,或许,那里就是最后的去处。”
“……”
艾伊歪了一下头,看向艾因的目光变得浑浊而失焦,似乎是在细细思考着什么,而对面那只灰狐狸则是依然在轻叹着。
“呼,是这些年来的旅行是让我变得不够坚定了,甚至软弱到要去请求别人的帮助……不过,那个对象既然是你的话,或许我还不需要可怜巴巴地……用到‘哀求’这样的说法。”
他注视着艾伊的眼睛,用自己埋藏着渴慕的,深灰色瞳孔,“我知道的,艾伊,我们的欲望相隔着天堑,但却有着某种相似的期待——真是不敢相信,我们竟然会一起寻找那份旧日依恋……但它究竟在哪里呢?”
“灰想要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你,则在寻找着一份蓝图——从这个孤独的世界深处一路走来,唯有我们二人还记得那些旧日之物,试图把它们从记忆的、从迷失的范式里揪出来,让那些东西从困扰着我的执念,变成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疏远和抽离,似乎是在讲述一些启程在褪色时光里的故事。
“天使在往书珥的路上,在野地的一个水泉旁边发现了一个女人,她是撒莱的侍女夏甲,天使问她:夏甲,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这是陪伴生命最早的三个问题,跟随我们的降生一同生诞,也许有知者全部的意义都是为了追问它们,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艾因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开始变得失真而模糊,“迷失的人要是在野泉旁遇见了神的使者……他们便可以从那里得到自己的名字,但我没能找到那位使者;太奇怪了,我明明见过许多存世的伟大者,还有更多可以比拟祂们的存在……但当我问起他们关于‘艾因’的起源,却始终没人能给我回复。”
“难道那真的只是独属于我们的幻景吗?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物,那些甚至不可被我认知的旧日之物——”他说,面容神圣而肃穆。
“我真的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是谁?】——这是第一个永恒的问题。
“而我自何处而来?又要到哪儿去……”
艾因深灰的的眼睛变得浑浊而汹涌,那些翻滚倾泄之物在其中肆意流淌,却又被那道近乎坚不可摧的心智全部容纳了下来,就如雨水撞击在堤坝上——明明轻盈得不值一提,却又宏大到令人费解。
艾伊盯着他的眼睛,他自己知道,这是一道遥远的悲恸,它浩瀚而博大,已经与面前这个人的灵魂早已融为了一体,变成一道似乎失去了痕迹的;共轭的伤疤。
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面前这只灰眼睛的狐狸抬起一只有些发颤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盖艾伊看起来无比单薄的肩膀上,几乎要将自己全部的重量依附在上边,“艾伊……”
他小声呼唤着,这是这只灰狐狸从未有过的语气……看起来有些弱气,甚至于卑微,让人感到陌生与不适。
“嗯。”
艾伊同样小声应答着,他注意到艾因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得与自己一样紊乱,就像正在从身体里流出透明的血,虚弱得仿佛一只即将死去的光虫。
“等一下……你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睛,终于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模糊的身形,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开口,“喂喂,你怎么突然搞这么俗套的情节?……这样很掉价啊,刚交代完遗言就领盒饭这种事情,简直就跟那种三流的苦情角色一样哇!”
看着艾伊因为应激向后翻起耳朵,整个变成了一只圆头狐狸,艾因眯起眼睛,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几秒前声音里的脆弱感瞬息一扫而空,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随时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在世界的每一层都埋着后手,在艾伊的印象里简直无所不能的家伙。
“艾伊。”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认真地叫出这个名字,明明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但艾伊却总觉得他像是在呼唤一个远方的朋友——仿佛相隔着遥远到难以描述的距离。
“在你尝试理解一切,还有帮助我去知晓一切的旅程里,或许会遇到很多麻烦——”他说,越过面前苍青色的瞳孔,看向后方翻腾在秘密帷幕之后的虚无浪潮。
“世界的夹层深处,旧日之物的执念不曾散去,而在折射的阴影里,即使近似神明的隐秘存在,也会因为欲望的冲撞而试着与你为敌……但你必须成为与祂们一般伟大者的一员,因为那是直视辉光的门槛;是亲见索菲亚的许可……也是找寻那些旧日依恋的门槛。”
“而在你抵达那个位置之前。”
艾因仍在微笑着,“付代价的是我。”
-代价?
艾伊愣了一下,随即在一阵晕眩感里反应过来。
他记得牡鹿提到过,关于“秘密”的代价。
艾因所做的事情,是在探知一则曾属于辉光的隐秘,期间还要越过淤泥本能的搜寻,以自己尚未升至宏伟的位格去保管一道连司辰都不可触碰其深核的“灵识”……
与这样的成果相比,一枚被掷于泉眼中的眼球算什么代价?——那后果未免也太轻了,轻到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
艾伊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而还没等他继续开口,艾因就已经出声打断了他,“你知道的,我已经死了对吗?代价那种东西,对一个死人来说没有太多意义——嘻,别太小看一个沿着废墟都险些走到尽头的家伙,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他都不需要任何来自外界担心亦或怜悯……何况是一支愚蠢还弱小的狐狸。”
“……”
沉默中,艾伊睁着一双死鱼眼,硬生生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收回几秒前的伤感,灰确实是个糟心玩意。
不过糟心归糟心,艾伊现在即使再迟钝,也能看出艾因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留完遗言随时准备领盒饭”了,于是他抖动了一下嘴唇,沉默了大概三秒钟,还是没把第一句话憋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问,而是想要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明明你之前少说点谜语,交流效率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低!”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先吐槽了一句,而也就在他思考如何在一大堆问题里挑出孰重孰轻时,还是艾因先接着他的话继续下去。
“其实,你要的答案大多都已经得到了。”他笑了笑,“你只是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而已。”
“……”
艾伊张了张嘴,紧随而至沉默,表达他其实没有异议。
他确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毕竟,在知晓弥母的病症之后,那些“拯救母亲”;“拯救世界”的期待,都被从根源处否决。
于是,艾因这样告诉他。
“首先,你要阻止骄阳。”
“?”
艾伊歪了一下头,表情肉眼可见的扭曲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时间没能理解对方口中的意思。
“呃……我知道正午历快大结局了,大家都忙,但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看都不是我来做的吧?”
-我怎么还得打骄阳?真的假的?
“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了吗……”看着他的反应,艾因撑着下巴轻叹一声,声音里带上些失落,但大概率是装的。
“这又不是答应不答应的问题……”
艾伊嘴角一抽,“‘熄灭日’都已经发生了,说明太阳的失败已成定局,这中间有没有我都无所谓吧?”
“不一定。”艾因的回应直接给狐狸吓得一哆嗦。
“在讨论要走BadEnd还是HappyEnd之前,至少,得先把‘另外的未来’从太阳的手中夺回来,再去思考弥母,还有这个时代的结局吧。”他轻笑着。
“即使【骄阳的失败】已经被所有的时代与神明锚定,但那位至尊司辰绝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伟业——在你来到这里之前,祂甚至就早已看见了那个必亡的结局,但祂依然有着将其从源头一同扭转的野望……要是在这里通往了克莱拉所理解的‘永恒’,哪怕在无数种可能性中只有那么一次,那么,太阳可不会再给我们另一次修正它的机会。”
“想象一下,一个不动不变的,世界溶解回归辉光的时代——骄阳构想的原型世界中没有先后,没有存在与意识,没有过去与未来,没有循环与终结,万物都化作名为【永恒】的真灵,永远于辉光中遨游……”
——End-【永恒】,便是这样的一个终点。
“听起来……很美丽,但也很可怕。”艾伊低声喃喃着,他只觉得自己因某种根源的渴慕而口干舌燥,但又对那‘永恒’的结局感到不安。
“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宗教的概念一样,所有生命连同世界一同回归一个完整的实体,这不是补完计划吗?——嘶,还没有向下的许诺,连我在巢都搞邪教还要给信徒画饼呢……”他忍不住吐槽。
“有没有一种可能,克莱拉但凡人缘好一点,又没那么极端,说不定就能拉到人和祂一起搞事业呢?”
灰闻言只是笑了笑,“骄阳不屑于对下许诺……世界以内的万物是否愿意接受祂所定义的永恒,对那个家伙自己而言也从不重要。”
“也是。”
艾因轻轻晃着脑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伊觉得他似乎在有意躲避前方的视线,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而在被对方察觉了这点小意图之后,灰干脆直接转过身,随口道。
“反正,你总不会想要‘死档’的吧?——至少现在的你,还会拒绝那样的诱惑……尽管回归对于属灵的你而言,也是根源的渴慕之一。”
“嗯……”
艾伊闷闷地回应着,现在从灰的意思上听起来,他搞不好还得去想办法肘击骄阳,至少怎么说都得帮上点忙——
明明……无数重来自时代与见证者的引力,都已经将【熄灭日】的结局烙印池底,但克莱拉似乎仍有着强行倾覆一场“已发生的大巡礼”的可能。
该说不说,不愧是过去公认的“至尊司辰”吗……
“那……还有呢?”
好不容易让自己做好也许要直面骄阳的准备,艾伊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稍有些躁动的灵感里回过神,接着重新看向艾因。
“我一开始可是给你提了三个问题的——第三个呢?”
关于【飞蛾的行动】。
艾伊虽然是这样问了,不过没抱有太大希望……因为某种毛骨悚然的知觉正在透过灵性的缝隙提醒自己:似乎没什么时间了。
面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伊发觉艾因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而这片秘密境界的深处也开始传出某种细微的震荡,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追逐而来。
“确实没时间了。”像是猜到对方要问什么一样,艾因点了点头,自始至终回避着来自狐狸的视线。
他静静看向那画幅的最深处,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将那叠塔罗牌合在身后的茶桌上,示意他抽走其中的一张,也是这次见面最后的一张。
“既然这样,就先到这里吧。”
紧接着,并没有等待艾伊将手中的那张卡牌翻转过来,趁着对方还有些发愣,艾因挥了挥手,下个瞬间,狐狸在画幅中的轮廓就变得模糊起来。
“之前说过,我很忙的。”
“等……”
艾伊猛地抬起头,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剧烈的眩晕感和眼中逐渐涣散的焦距,已经让他无法保持自己的意识,游离着这场探知的终点处上浮,直至醒来。
“再见。”
最后的最后,艾因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做了个简陋到极致的告别。
很快,秘密的境界重归死寂……或者说,重归仿佛世界创造之前的“大静谧”。
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了。
…
此时此刻,即使再如何灵敏的知觉也品尝不到任何东西,而在这漫长而粘稠的安宁里,艾因的身体缓缓颤抖着……他看向那些从下方翻涌而起的浪潮,有无数透明而浑浊的触须正攀附着看不见的介质,匍匐着追逐过来。
就倒映在艾因眼中,他已经窥见了那片倒悬的混沌,无尽淤泥之海。
“还是来了啊……”他闭起眼睛。
秘密具备芳香,而芳香便是一种诱惑——总有东西会被它引诱过来……
比如那位永恒憧憬着光的存在。
刚才短暂的接触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窥探”罢了,而现在,顺着气味浮上来的,已经可以被视作它的一部分本体。
——不过,既然选择在这里将灵识转交出去,艾因也不会让这家伙追寻到艾伊的身旁。
受益者与承受代价之人,本就是同一而非我的。
“我在等待着你……亦如你在等待着她。”他轻声自语。
一位迷失在异乡的旅人,想要知晓所有的知识与秘密,想要寻回那些早已遗失的旧日依恋。
“那么,一位或许称得上全能的造物主,它又想得到什么东西呢?”灰笑着。
——谁能理解生于泥浆的欲望?
“可我知道,只有渴慕能终结渴慕。”
“亚大巴多……”艾因的声音里没有敬畏与恐惧,而是直呼着那个深埋在黑暗里的名。
“你是否也在渴求着拥抱呢?”
……
绝对的静谧里,仿佛永恒的实体降临于此——那是一团无序的;似液态的血肉一样没有形状的事物,那东西庞大到失真;浓稠到混沌……而全部的现世悬浮在它的上方,简直就是一片没有质量的;早蜕而轻盈的软壳。
【异乡人,归还给我……光,不许夺走……我的光……】
随着这道呼喊的响起,相隔遥远到不可名状的距离,几乎足以掀动整片池底的恢弘赤潮开始在黑暗倾斜的方向滚动。
“光……我也真的很想亲自见到她呢。”
艾因叹息着,“不过,即使我是一个外来的异乡人,我也知道,那道光从未属于过你。”
翻滚的黑暗一瞬间躁动起来,无色的淤泥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翻滚着,又从那个庞大的灵体里散落出无数疯狂的呓语。
【地上已筑了我们的宫殿与城堡,光只要经过那里就能看到,我会等待她……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吗……”
艾因喃喃道,随后没有更多动作,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比阴影更漆黑的事物爬上了自己的脚踝,它们是没有颜色的,浑浊而几乎凝固的实体——这些赘生的泥浆不断攀着他的身体,从小腿到手臂,再至脊梁,又渗透入血肉背面的器皿;以及全部的灵魂……
“如果是为了那样深陷泥潭的一丝渴慕,去追寻一个‘永恒’的尺度,我想,外面的那轮太阳,做得比你更好。”
随后,淤泥像是陷入了凝固般地停滞下来,直到全部聚拢在他还未完全覆盖的面部。
“都说了不在这里。”他嗤笑一声。
就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后面,隔着一层如渊面般倒悬的瞳膜,有微弱而冷冽的光芒,正像针一样刺出来——而在灵性与目光的交界处,那里流淌着一片幻境,仔细看,那似乎是颠倒嶙峋的山石,还有无垠悬逆的森林、海洋,与一望无际的晴空……
“这是我的宝物……不是你的。”艾因低声轻语。
简直像是有什么光源流出自那里,从虹膜的一头到另一头……拉出一道长长的,像是星冕一样美丽的曲面与弧线,深藏着某种诫漠而孤独的色彩。
这双眼睛的拥有者,似乎浸在那些泛滥的景色里,他的目光里没有焦距,空旷的声音冷到像是从未溶解,也不会溶解的冰。
“好冷……”他突然有些迷茫。
“可是真的好冷——怎么会这么冷呢?”
那人突然打了个哆嗦,自言自语起来。
“是因为来自那冰冷的国度,所以光才会也是冰冷的吗…?”
-真冷啊……他大概是在感慨。
——明明源头的光是如此冰冷,可那家伙眼中的光却开始拥有温度……甚至还在变得越来越滚烫与炙热。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不愧是我’?”渐渐地,他的声音也逐渐开始失真,和那双眼中滴落的,浑浊浓艳的色彩一样。
淤泥没有在意被包裹者的自语,它们依旧涌动着,流露着近似于生命的期待,它们无声地覆盖着艾因的面部,又从那些臃肿的团块里延伸出无数透明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双眼眸中的空洞,一点点钻入其中。
直到虚无而漆黑一片的世界之内,只剩下从灰色眼眸里流出的,那道冷冽而愈发黯淡的光芒。
“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啊。”
灰叹着,轻盈地仿佛飞旋,直到厚重的淤泥包裹了他,将那具娇小而单薄的身体,连同那浩瀚而博大的灵性,如未诞的胚胎般封入坚硬的泥之卵中。
池沼深处,深灰色的光亮熄灭了。
静谧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