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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4 节

第三百二十九章 芬芳之秘(十三)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02 字

  世界之‘下’,皆为淤泥——

  无论再贱格的岩石;沙粒;金属……都不可比无机的泥浆更低劣,更肮脏;这是最低级的受造之物,唯一无属性的物质。

  淤泥,用于塑成【现世】的底材,物质主义的基石。

  “……”

  此刻,那层愈发坚固的流质,似乎正在沿着自己灵魂的边缘渐渐硬化成壳……

  艾伊觉得自己的感知似乎变得迟钝了……但这又并非一种对“死亡”的接近。相反,他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滋润”,就像枯水的花短暂被埋入了土壤里,仿佛短暂地回归了某片原始的海洋,又短暂接触到那些温热的,湿漉漉的,总令人感到‘安全’的卵壳。

  在泥浆的包裹下,许多生于虚无的低语,都开始从那些壳的外边渗透进来……

  它们像是一些被遗弃在这里的知识,仿佛经历过漫长跨度的洗礼,而等到这些事物在见证者剔透的灵性中解冻,化开——直到变成“可知之物”后,才被艾伊贪婪地吞咽进喉咙里。

  「最初的辉光是圆满无暇的,即使是跌落过的光源也依然美丽而显赫……与之对比,充满缺陷的物质世界便显得那般丑陋、贫瘠而匮乏意义。」

  「但随着无法逆转的折射令上方的大真灵经历坠落,她的血在向下的引力中沉入池底,那是属于索菲亚的【无知】,也是智性的【无知】——

  于是,我们终于能够揭示它,那些被胡乱堆砌在红池底部的……受造之物的残渣。」

  ——【下灵·淤泥:它在无知的封锁中自诩物质的造物主,傲慢地自称是搭建世界的巨匠,它是亵渎的辉光之血;也是索菲亚最痴愚的流溢。】

  秘密带来以上的这则启示:而在容纳它的瞬间,艾伊突然生出一种可以信任的灵感……他觉得这道知识,也许比物质世界的起源更古老,也离辉光折射的源头更近……

  “实在是近到……不可思议。”

  他不由自主地感慨着,入迷着;沉思着;渴求着——这个瞬间,艾伊隐约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某样东西:它解离自某个庞大到不可言喻的主体,而所有在时代中烙印的记忆;乃至全部的历史,都只是它内部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很配合的,来自小白黯淡无比的光幕,也透过那层包裹着自己淤泥之壳,轻盈地浮现在他瞳膜之后。

  「注意:你正在触碰一个‘原始秘密’。」

  「在世界的范围之外,某些秘密比足以修正现实的闰识更古老,比神秘更遥远,甚至连司辰都无法侵染它的内核——这是根源的;本该只属于辉光的事物,不过它也许在某一次的折射中不小心破损了;残缺了,以致于不再完整,甚至可以被用适当的方式保存下来。

  如今,它被一个不负责任的收藏家转交给了你……我希望你知道它有多么珍贵,或者说……多么‘麻烦’,因为它在过去是一道货真价实的“灵识”;真灵之识。」

  「而现在,它属于你了。」

  “翁——”

  这个瞬间,艾伊死寂一片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沉闷的鸣响……好像是隔着什么粗糙而厚重的介质传来,传入他因某种渴慕而不断战栗的器皿与灵魂。

  -我拥有它了……

  狐狸向后翻着大大的耳朵,用自己就要凝固的思绪缓慢思索着——

  「新的【灵·识】已载录。」

  「所有的创造,都不过是索菲亚漫长的旅行所留下的足迹,为了她,我在泥中建起宫殿,在沙上堆起城堡……」

  ——摘自'

  《旧约》·创世纪-伪经:第一节·淤泥造物主】

  ……

  在看着这些段落的同时……艾伊也意识到,自己这回是真的得到了什么“超级不得了”的东西——这是艾因硬塞给他的,而在触碰这道秘密的时刻,他感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变化……似乎全部的灵性都在异样的知觉里升高,入迷,解体,飘散……仿佛汇入了某个更加广阔的,无边无际的边缘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温热的,原始的无知……和黑暗一样,和一个橡木桶一样包裹着他,包裹着一个皮肤柔软,心灵稚嫩的幼崽。

  “这里……”

  艾伊的意识在里面发酵,似乎并不比一粒麦芽大多少,这样一来,他似乎不需要做任何事了。

  “永远……永远……永远……躲在这里,回到这里……”

  他在静谧里下沉。

  -从生命的幼体变成一个蜷缩的胚胎,再融化成一摊软绵绵的,湿漉漉的红液——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安全温暖的卵中,放弃思考,放弃赘生的意识,物质的外壳,就这样,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

  …

  “永远?”

  时间在这样浑浊而均匀的介质里流逝,淹没了本该响起的啼哭与呻吟,留下了深刻的依恋,旧日的依恋……

  不过,还是有东西打破了这样完美的宁静。

  “所以,那些’旧‘的东西是什么呢?”

  那个声音在遥远到仿佛另一个世界之外开口,但话语却清晰地传递到了这里,这枚险些被“淤泥”封锁的卵中。

  艾伊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与自己一模一样。也许就是他自己——

  他试着扭动头颅……不安地看向四周。

  黑暗里,有什么事物在朝他袭来,猝不及防的,在绝对的死寂里……艾伊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在某个死角——或许它就在这片淤泥之壳的另一侧看着自己,是极为臃肿的一团乱糟糟的生物,浸泡在混沌而粘稠的汁液中,丑陋而不体面,像是一个蠕动着的肉球,一只无骨的蛞蝓……一条恶心的爬虫。

  -爬虫?

  艾伊死死盯着那个藏在淤泥里的事物:那东西真的很可怕,庞大到根本无法理解的地步……他有一种预感,即使将全部的现世加在一起也无法与它在体量上相提并论,甚至,也许那片无垠红池的绝大部分“空间”,都需要用来容纳它的“身体”……

  “下…灵?”

  艾伊只感到一股毛骨悚然,几秒前险些溶解的意识重新凝固成型,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恐惧与不安就如潮汐般冲击在器皿的外壳上。

  “很好。”那人轻笑起来。

  “生的喧闹不应溺死在安宁里,在生命的卵壳中,是不安孕育了生。”

  他说:“而为了对抗真灵·【永恒】,世界还需要存在一个终结,于是静谧便孵出了死。”

  【不安孕育生,静谧孵出死。】

  “……”

  到这个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艾伊也已经反应过来……对于此刻的自己来说,不安似乎是一种“好事”,直到那份诡异的静谧褪去,至少,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微妙,或者说不太乐观。

  -淤泥,包裹了自己……他想道。

  而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不过,在这个神秘为主的世界,因为灵感太高时不时被拖进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对现在的艾伊而言已经不足为奇了……就在他开始想办法自救的时候,刚才那道模糊的声音重新浮现在耳边。

  “你持有索菲亚的秘密,所以它才会看见你,不过你的心中有灵,而灵中生光,那是淤泥渴慕而不可触碰之物。”

  “光?”艾伊歪了一下头,在对方提醒下,他也注意到……那团不断在他周围游走的淤泥,似乎并没有什么明确目的性,只是顺从本能一样进行着一些基础的,类似单细胞生物的生理活动。

  于是乎,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对于辉光……艾伊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和它关系不错:平时也是深受其照顾,救赎不知道是纯白密续的关系,还是自己重走灯之途径的关系……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在辉光那里的好感度挺高的。

  就在此刻,跨越隔绝一切介质的“淤泥之壳”,渺小的光亮在他的心灵之底燃起,再从眼眸深处点亮……此刻,万籁俱寂的静谧里,他成为了这里晦暗却也独一的光源。

  微弱的光点没能穿透浑浊的泥浆,也没能驱散周围的虚无与黑暗……不过,在这道变化出现之后,那层比世界还要坚硬的“外壳”,竟然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

  “就是现在!”

  艾伊抓住时机,像是将卵啄破一小个缺口的雏鸟,在下方那团淤泥迎来片刻躁动的同时,就朝着裂纹出自的位置一头撞了过去——

  “咔……”

  并没有实质的触感,也没有痛觉,甚至没有任何衔接的过渡。

  只是当艾伊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蜷缩的青色瞳孔缓缓舒展开来,明暗交替之间,几秒前的囚禁已经荡然无存,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画中世界……而他一眼就看见了正蹲在自己面前的艾因,正在盯着自己笑眯眯地自言自语。

  “神秘主义者口中常说的‘亲见辉光’,通常其实只是指代’亲见上灵‘——毕竟只有骄阳那样行至终点的疯子,才会想着去修补完整的原初之光。”

  “至于你……不久前完成了另外一个对应的世界级成就。”艾因的语气还是调侃为主。

  “‘你刚才将灵性没入淤泥,远远瞥了一眼下灵……当然,差点没跑掉。”

  “鬼才想看到那玩意……”

  艾伊感觉自己有点炸毛,要不是在灰面前有些在意形象,估计就得趴那哈气了。

  不过很快,他就又冷静下来,紧接着就是重新回味刚才灵魂中充盈的酥麻感,接着,他升起一阵后怕。

  “下灵……它真的有所谓的‘灵’吗?”艾伊的声音带上些昏沉的迷茫。

  “我在那个庞大到无法理喻的主体上,只看到了失控而无序的混沌……构成它的所有事物都不具备任何属性与意义——在灵性的视角里,那玩意甚至连最基础的‘存在‘与’光色’都没有……”

  艾伊稍微回想了一下几分钟前的记忆,直到现在还有点脊梁发麻,器皿发颤……

  在正午历,装备着相位的自己,神秘度和寻常第四阶梯的半神也没啥差距了——更何况,以“灯”为主准则的艾伊,在灵感观测的层面还有着额外的增幅和加成。

  按理来说,他平时常驻的灵视强度就足以剖开凡俗与神秘的界限,从物理、性相、属性等诸多层面贯穿绝大多数事物的本质,而那些各异属相则会呈现以不同“色彩”的形式……

  然而,当他近距离注视“淤泥之正体”时,昔日无往不利的灵感毫无作用:那些本该在他眼中折射光色,剖出信息的介质没有带来任何反馈——就在下灵的旁侧,连来自上方的光源都无法透过并揭示那层无机的泥浆,只可见黑暗与浑浊。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瞎了……”

  艾伊对此还有些耿耿于怀。

  简直和盲目的凡人无异——当高出“尘世”的视角被临时剥夺,即便时间短暂,但那份类似跌落的无力与痛苦还是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并快速充盈了他的心灵。

  “那就是,与上对立的二元……”艾伊使劲晃了晃脑袋,自语喃喃道,带着些迷惘的情绪。

  -红池底部沉积着淤泥——也许原型世界的蓝图就曾在这里绘出,只可惜因折射而遗弃。

  “在受造之物的序列里,下灵是最低级的能量,也是最次等的,不含属相的物质。”艾因像是察觉到他的思考一样,缓声补充道。

  “凡造物最初都是流出自光源而属灵的,是如黄金般璀璨的真物……但随着越来越多令原型世界不完整的‘折射’发生,供给黄金之子生衍的乐园毁灭了,所以,后到来的造物便只可属于泥——甚至于,也许后来弥母行驶创造的最早灵感就来自于它,毕竟身为‘地之原素’的弥母自始至终都是最接近下灵的存在,也因此,整个泥源纪的原点也生自于它。”

  “不过,下灵用于搭建现世基座的淤泥,比较弥母倾注了爱,用于孕育生命的盐泥更低劣,更丑陋,甚至简陋到无法容纳‘灵性’——

  在这样的比照下,比起永恒而美丽的原型世界,次级的物质世界才会显得总是如此冷冽、简陋而坚硬……简直像一个巨大而古老的无机物。”艾因冷笑着。

  那东西搭建的“现世”远离光源,深埋黑暗,如此阴湿,简直是由一条死掉的爬虫褪掉的硬壳——

  “当下灵匍匐至世界底部之后,原本可自由进出光源的属灵者们,因后来几次折射的伤口;以及辉光的残缺,其属于造物的原始力量被逐渐囚禁在那片淤泥构成的牢笼深处,困于泥中的引力,自此不可脱逃,不可升华,不可超越;不可回归,更不可得救。”

  艾因在那愈发低沉的叹息声里,交递出这个秘密的终点……

  “所以,下灵除去‘淤泥’的本质之外,还被憎恨着它的属灵者们命以一个亵渎的神名:【德谬歌】,意为“巨匠造物主”,他们还给了这位执政现世的大真灵三个权名,第一个是撒玛伊Samael,第二个是萨克拉斯Saklas……两者分别代表了它的盲目与疯狂,不过,在完美的神秘世界之外,对待因自身的无知与傲慢创造了物质世界的痴愚者,那位旧约的伪灵……我们只能用第三个名字称呼它。”

  此刻。艾因无声地回过头,看着艾伊像是犯困一样渐渐眯起的眼睛,还有内里愈发璀璨的,因靠近芳香之源头而躁动不已的探求之光,心灵之火……

  “我觉得你肯定想要知道这个。”

  ——他最后笑着开口道。

  “亚大巴多(Yaldabao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