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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3 节

第三百二十八章 芬芳之秘(十二)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365 字

  二元真灵;三侧支柱;四角元素;七重流溢;十划神性;二十二原型……这是组构原型世界的要素,除去伟大的神明,还有将探求的意志浸入红池之底的狂人以外,几乎无人可知晓其中之一。

  其中的上灵·智性,索菲亚,那位大真灵便是永居辉光原点的事物,也是引起【第一折射】,进而让原型世界与普累若麻不再完整的万恶之源,她的跌落缔造了可知世界的起点。

  只有在索菲亚的坠落之后,“凡一切存在与意义”才被从完整的辉光中剖出,直到无数岁月后的第一批“有知者”从原型世界的内里孕育,开始解构跌落的辉光,并逐渐认识那道光源衍射出的现象与本质。

  而这个时候,艾伊想到的却是别的一些东西……他的记忆莫名其妙追溯回了一个无比怪异的时间段——大概是他刚准备好这场仪式的智性,并在纯白密续的帮助下初次潜入池中的节点。

  “我……好像在接近深度4的位置,听见过一个声音。”他半睁着眼睛,似梦非梦地追忆着那幕几乎要淡去的片段,语调有些许怪异的起伏。

  “当时,我被一道相隔单薄帷幕,似乎近在咫尺的光所诱惑……险些就要在本能的驱使中回归其中,是那个声音挡下了我……然后把我送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人好熟悉,是一种或许扎根在灵魂中的依赖与眷恋——就像面对自己的亲眷一样,可我根本不知道Ta是谁……”

  这个瞬间,艾伊发觉自己也产生了这样的困惑……近乎不由自主地去思考那层帷幕背面的人,究竟是夏娃、海伦、玛利亚亦或索菲亚中的哪一位。

  “上灵的背面……本应是属于“下灵”的境界,那里是红池的尽头?可‘下方’为什么也会有疑似辉光与其移涌的存在?甚至更像是另一道光源……我听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又是谁?”他停顿了一下,随即扭过头看向艾因,低声问道,又一连串吐出许多问题,带着醉酒般的迷茫与渴求。

  不过,他迎来的答复是一声“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面对艾伊涣散而失落的目光,艾因摊手笑了笑,为了防止被当成是谜语人的谜语行为,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在我尚未重铸道路之前,也还尚未浸入彻底属灵的领域……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宏伟的界限终究与凡俗之物泾渭分明——在没有升至存世神祇之前,生命无法以纯粹灵性的方式存活,所以即使是我,对那池沼之底的境界也只可窥视,不可真正触碰……否则便会迎来溶解。”

  “至于那个呼唤你的存在究竟是谁,ta是不是索菲亚……?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不过有一件事你说得对,近似光源的事物本不该出现在那样接近‘下’的位置,毕竟那是背对灵性的方位,一切时间、物质与可能性的沉淀:是世界底部积累的残渣,那座永恒无垠的红池,大礼池。”

  艾因饶有兴致地思考着——要说他完全不知道红池底部存在着一道“疑似光源”之物,那肯定是扯淡,不过他大概也不可知其表里,而艾伊与那位未知者有过的短暂接触,似乎也激化了他的灵感。

  “我不太能将那道光源理解成辉光的在世界结构中的对称投影……毕竟【虚界】已经占据了【光之阴影】的位置,所以ta只可能是一位与辉光极为接近的存在——但假如ta真的是索菲亚,那么智性的大真灵又是在何时跌落在如此深邃的境界?……她为何不返回上方的辉光,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或者是……囚禁了她?”

  短短的几分钟里,艾因已经提出了好几个猜测……不过,对于此地的两人而言,这些猜测终究无法化作解答秘密而奖励的蜜糖,只可是诱惑的毒酒——他们的渴慕在同步地无声蔓延,而艾伊也是直到现在才发觉,在拥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力之后,自己愈发膨胀的探索欲与激情究竟有多么令人着迷。

  -怪不得说神秘学者都是等级越高精神状态越差……现在让艾伊重新代入一轮灰乃至骄阳的角度,很多东西又可以被重新理解。

  “对了。”这个时候,艾伊突然又想起一个刚才忽略掉的问题。

  “在辉光的秘密中,‘上灵索菲亚’是一位切实的大真灵,那么‘下方’呢?——那位居于下的真灵又是谁?还有那座覆盖了世界底部的红池又和【下灵】有什么关系……”

  “不要急。”面对艾伊迅速抛出的一个接一个问题,艾因只是悠悠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慢条斯理地开口。

  “红池在某些低级的语境里确实可以等同‘下灵’,但那只是门外汉的研究成果——就像那些将‘上灵’与‘辉光’划等号的那群庸碌者一样愚蠢。”

  艾因的语气里透着仿佛理所当然的凌驾与不屑,而他口中的那群“蠢货”,也许是过去曾与他共事过的基金会研究员……而且大概率都是些掌握世界底部奥秘的大人物。

  “在深度理解这个概念之前,你还需要重新撕裂并重组对这个世界结构的认知……就像用自己的手在空无一物的滩涂上搭建一座沙煲一样——尽管享受它吧,这甚至可以称得上复述创造的过程……”他沉声道,接着指向艾伊手中那颗静静悬浮起来的冰球,开始轻声细语。

  “在代表‘世界’的空隙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闻言的艾伊聚焦瞳孔,开始仔细盯着那个冰球看——“还有什么……呃,积水算不算?”

  “当然算。”

  艾因点头,肯定了对方的推断,“在大冰球的模型中,这些积水便是‘红池’的构成,它顺着索菲亚坠落的足迹延伸至世界的底部,其中并不充盈,也并非空洞——那里是区分浑浊的边境,原型世界消融后留存的‘残渣’……或者用浪漫一点的说法,红池为何呈现深色的锈红,因它是索菲亚的血;造物主的血、也是辉光的血……只不过后者的理论并没有任何依据,所谓‘某某之血’这样的东西,归根究底也只是认知被赋予给神秘后呈出的形态罢了。”

  下一秒,他再转话题。

  “除了下方的积水,还有呢?”艾因问,而艾伊第一时间也没了声音,片刻之后,他突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碰球的表面。

  下一秒,他的声音幽幽响起来。

  “空洞是世界,积水是红池,那么……这颗冰球本身呢?”艾伊喃喃道,没有猜测的口吻,而是一种笃定的怀疑。

  在代表世界的孔隙外部,辉光确实险些击穿了‘冰球’,但它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做到,只是将坠落的通道与那代表“阴影”的虚界几乎连接在了一起……在模型之外,这处破坏代表的大概就是骄阳失败的恶果了。

  不过,除了那道后来的险些贯穿的‘伤疤’,最外层的球面还是真切地遮蔽了辉光的跌落,即使那道倾斜的坠痕直接撞击在冰膜的表面,但它在某种难以理解的“阻绝”中,将除了通道以外的绝大部分区域都保存了下来,只是在冰层内部留下了无数仿佛高温消退后的微小气泡。

  【可知世界】在原型冰球的结构中也只是占据极小的一部分,在它之外,除了上方的辉光与下方的积水之外,还有一层未受过消融的壳——它组成了这个球体90%的体积,是一层固化的晶壁。

  -这座原型世界的外部是什么?……而那道令人感到严峻而冷冽的秩序,它的外部又是什么?

  “在基金会的最终档案里,他们将位于世界、红池之外的区域……那片位于神性、实在、符号、存在的境界之外的,一切介质未受理的中间地带,统一命名为【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

  这个时候,艾因的低语在寂静中兀的乍响。

  “边缘系统?”

  艾伊歪了歪头,他两辈子加在一起的记忆依稀记得,这是个脑科学领域的词汇——通常用于区别大脑各个器官、部位,以及其所构成的正体系统所负责的不同机制。

  “在某种特定的脑结构模型中,位于‘古老爬虫脑’与‘新皮层’之间的部分,就是边缘系统。”

  艾因眨了眨眼睛,瞳膜背后浮出褶皱而浑浊的涟漪,此刻,那双深灰色的眸子也闪烁着异样的色彩,似在做着某些不明起源的回忆。

  “身为巢时代的主人,如今执掌智慧的主体生命,基金会的人类主义者向前洞穿了无数层神秘帷幕,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研究进度,以及心底的傲慢甚至不逊色于我,而比较我对秘密的敬畏与追寻,那些家伙的野心甚至膨胀到会以‘生命’的形体来划分乃至定义辉光的边界。”

  ——比如,将辉光秩序里堪比无限的【原型世界】,看作是一个属于人类这样渺小之物所拥有的脑系统。

  “曾经,我借助基金会的资源完成过一些工作,而在接触其核心职能的期间,我发现研究员的内部档案将大部分物质生命生衍的【现世】,定义为‘负责生存与本能需求的爬虫脑’,而区别于在进化过程中趋于古老用途的爬虫脑,容纳神秘的红池则被划分入【新皮质】的范围里——他们还有一个专门的词来描述这种撕裂式的分割,并其命名为【原壳秩序】,而‘边缘系统’,则是让两者之间从此泾渭分明的边界。”

  陈述了这么长的一串隐秘,艾因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平稳地重新开口。

  “至于我自己,更喜欢叫它【灰域】。”

  ——就如严厉之红、慈悲之蓝、理解之青一样。

  “灰,这是‘智慧’的色彩。”他说。

  “在索菲亚坠落的足迹背后,辉光折射之地,绝对不止象征着‘阴影’的虚界,它留存了这些更加神秘的,虽未被击穿,但也沾染过智慧之血的区域……那是灰白无影之所,静谧无限之所。”

  “假如将‘原型世界’比作一个消融过的大冰球,或是一座无垠璀璨的星冕……那么灰域便是冰球孔隙之间沉积的淤水和泥浆;是深灰色的耀斑与日珥,也是撕裂的弧与曲面——那里没有任何物理特征,甚至连更底层的神秘规则都不复存在……其中任何可以被精确‘描述’的事物,就算是‘阴影’这样晦涩而黯淡的词汇,也无法用来梗概它的形态。”

  艾因重新复述了“阴影”这个词……似乎是想要将之前提及的“虚界”与“灰域”分割开来——实际上,这也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所有测量、观测的手段都不可用于灰域,包括一切基本的,即便由神明支撑的礼法……毕竟,再多么厚重的知识都是扎根于认识论上的,语言学上的,还是智识与逻辑范畴内的,它们在‘灰域’中都失去了依附的介质……再进一步,所有可被测定的时间、空间;甚至到最后的数字、量,甚至方向……都在深入灰域的过程里失去效力,直到一切都停止了作用,直到一切被那永恒的凝固所悬停于那道绝对阻碍的前方。”

  ——此乃“符号、意义与全部存在的终点”。

  “所谓虚相,追究根源是‘辉光的阴影’,用通俗易懂的词根来形容其本质,便是【未知】,虽难以理解,却终究是可以被观测的存在。”他说。

  “嗯……”

  艾伊沉闷的应了一声,他想起自己之前也确实直面接触甚至是“击伤”过一位虚相,而与此同时,艾因还在继续陈述着。

  “至于‘灰域’,或者是基金会口中的‘边缘系统’,它也许才是辉光源头无限而无影的流出——仅次于索菲亚的跌落,对立于‘存在’的二元,模糊而真实的【虚无】……”

  随着艾因的继续阐明,周围那股形似蜜糖或柑橘的芳香愈发浓郁,甚至已经变得无处不在——这让艾伊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来……假如秘密真的具备气味,那么当它因其内里而足够美味,所发散的或许就会是如今这样的甜味?

  “假如说曾经发生的【第一折射】只可以是‘智性之坠’,那么紧随其后的第二、第三、第四折射中,一定有着关于现世、红池还有灰域的诞生,只是它们发生的次序无人可知。”

  “等等……”

  这一秒钟,艾伊突然反应过来些什么,他用自己蒸腾到几乎要麻木的灵感,去将意识里仅存的冷冽思维吐出口中。

  “那些折射都创造了什么?”

  他想起最初跌落的智性,想起“世界”在索菲亚的足迹中孵化而出,以及分别占据着精神与物质方向的“上与下之灵”……而在片刻之后,他又想到刚刚提到的灰域,还想到虚界,想到了那些虚无与未知在世界中的痕迹……

  -当原型世界的冰球因辉光的散射而被溶解后,那些向下渗漏的积液与流质,后来都变成了什么?……

  ——上灵、下灵、现世、红池、虚界、灰域……

  他不安着,思考着,沉吟着,最终得出了一个浑浊不堪,但在此刻却流淌着芳香与蜜糖气味的,显得湿漉漉的,带着甜腥味的答案……

  “每一次折射,都是一组……二元的诞生?”

  这个瞬间,艾伊的声音僵硬、困扰、生涩……无比艰难,像是在那断断续续的呼吸间隙里便已然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畅通无阻的声息被什么粘稠的,不可违逆的东西阻塞,再是一阵阵自灵性深处向外翻涌的窒息感。

  他发觉自己突然听不见声音,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艾伊的眼前翻涌,即使是以他如今的灵感高度,也完全分辨不出它们的形状……而那些融化的事物像是温热而湿软的蜡,即将凝固的血——霎时间,周遭一切的喧嚣都开始远离他,包括那颗心脏的跳动,甚至于灵魂的躁悸都随之一同消融褪散。

  万籁俱寂……

  此刻,艾伊用那漫长而缓慢的思维,在无处不在的迟滞感里沉吟着,沉思着,沉默着……却始终无法脱去那层无形的,正包裹住自己灵魂的,随着自己挣扎而不断硬化的外壳。

  ——如囚茧中。

  “这是……”

  在此刻转瞬变得无比遥远的时间尺度下,艾伊一个人,发出着没有声音的低语。

  就在纯粹而孤独的静谧里,他也许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从近乎凝固的思维里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淤泥】。”

  ——这是艾因之前重复提到的一个词,也是被艾伊自己的灵性所揭示之物,此刻,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白色光芒,也在他眼前用不知道算不算拟喻的手法,将这道即将被掩盖的秘密知识,形容成“辉光凝固的血渍”……

  「淤泥,背对“上灵”的二元之一;悖于“精神”的【物质主义】;用于搭建现世框架的无机单调之物;也是辉光在池中刻绘的蓝图。」

  或者,再换一种说法。

  假如将一次折射看作是辉光的一次受创,那么对于那片因其而泛滥而常常被冠以“池沼”之称的红池来说,【淤泥】或许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池中锈血”——因其远离属灵的源头而失去活性,从而背对辉光流淌,直到凝固;直至永陷于池底,化作无序而愚痴,顺从引力而盲目流动的丑陋泥浆。

  这是距离“光源”最远的事物,是原型世界的蓝图损毁之后向下沉积的介质……但假若辉光需要为这样亵渎不堪的事物赋格,那么它定然是对立着“上”的,痴愚混沌的“下方之灵”。

  “是的……”艾伊的灵感得到了结果。

  这就是【下灵·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