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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2 节

第三百二十七章 芬芳之秘(十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77 字

  秘密的画幅之外,密米尔之泉笼罩在一片细密的雾水中。

  轻盈脚步声回荡在寂静里,伴随地上薄而浅的水层被踏过的脆响声——

  “好多人啊。”

  后方传来一道不带什么惊讶的轻呼声,有些咋咋呼呼,但又带来某种异样的活力感。

  高大的牡鹿微微侧首,张口低语,那双修长的灰睫毛轻扫,片刻后睁开自己倒映着深青色的美丽瞳孔,看向从身后静静走来的身影。

  “诺伦。”鹿低声回应,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到来。

  由于四周昏暗的光线,众人都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似乎是她本就一直在这附近一样。

  在一旁百无聊赖挂机了许久的艾伊也在同时抬起头,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在朝这里迈步……她笼罩在微光里的面容在老迈、成熟与稚嫩中变化,最后将形象锁定成了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

  女孩的个子不高,赤着脚踩在浅浅的水面上,无论穿着还是发色都在黑暗里看不清晰,只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瞳孔倒映在剔透的水层之下,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似乎对她而言,这里出现这么多客人也是很罕见的事情。

  而下个瞬间,密米尔便已经改变了口中的称呼。

  “诗寇蒂。”

  “你还是叫我诺伦吧。”女孩眨了眨眼睛,目光飘忽地越过那头跪坐在浅洼处的鹿,看向此刻正躺在泉眼正中的,那个仿佛沉睡已久的身影。

  “这就是你那个一直心心念念的老朋友……?”在面对一位司辰时,女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然,而牡鹿也作为回应的点了点头,对她口中的“老朋友”一词露出几分笑意。

  “你应该也见过他才对。”

  “嗯……”诺伦的脚步止在泉边,眉眼间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而那口泉眼也随她的到来泛起涟漪,似乎在伴随她的呼吸而缓慢荡漾。

  “哦,那颗眼睛就是他的东西。”

  女孩小声嘀咕了几声,又突然察觉了什么异样,表情扭曲了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噫,这家伙在我这里……可是藏了好多不得了的宝贝。”

  诺伦用的主语是“我”,而牡鹿也对此表现得很平淡,毕竟她确实是这个地方的东道主——面前这座泉眼的“本体”……而此时此刻,她的到来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在另外的语境,或者说神明的圈子里,这位自称“诺伦”的紫眸女孩有着另外的好几个身份:【蜜之司辰·中泉】,或者说,曾经那位原初四者之一的【大河】。

  身为过去那条沉淀着黄金、宝石与树脂【伊洛河】,诺伦在乐园的终点与伊甸的死亡一同褪去了“河流”之形,又于正午散落凝固为“三处泉眼”,不过,就如那代表着【水之原素】的根源象征一样,可塑之水在褪去过往的形体以后,其本质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经历变化,依然始终伴于神木的树根之下,驱动着无休前进的命运。

  “他看起来好奇怪。”

  身为藏匿命运的主人,诺伦很快就察觉出了面前之人的异样——或者说她其实很早的已经发现了,但只是今天才有机会,在密米尔的面前把这个话题直接呈出来。

  鹿在过去无数遍念叨过自己的那位“老朋友”,而泉眼对此也感到好奇……如今看来,无论是他在这里保存的秘密还是他自己,在神明的视角上都显得足够特殊。

  诺伦的目光扫过泉眼的中央,就在那里,她看见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轮廓——以及安静陪伴在穆身旁的,温柔将其脑袋倚放在自己膝盖上的娇小少女。

  “那家伙的剑怎么也在这?”

  泉眼的目光在那个女孩的身上短暂滞留了片刻,又在隐约“嘶嘶”的蒸腾声里快速挪开,最终停留在那个红冠金发的青年身上——

  穆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或者说……深陷秘密之底的他反复蹙眉,又不时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就像是正在做一场漫长到没有终点的噩梦。

  “你觉得他能做到什么程度?点燃熄灭之灯,重新升起天光——还是日后成为新的暴君?变成一轮随时准备重蹈覆辙的新生太阳……”

  紫眸女孩这样问道,似乎隐隐显得有些尖锐……不过,只是下个瞬间,她就在片刻的呆愣中听到了来自鹿的幽幽低语。

  “升华之烈光呈型以【火剑】,折返则以蛇行……我看到了那条被误解的道路,其中不折射火彩,不予割裂与分形,那是颠倒之路,折射之路,跌落之路,下坠之路……”

  火剑之尖的方向早已颠倒,其宿反源头的终点,佐以下降的,秘密之坠的螺旋——

  而当树生长的根须与起点不源自‘物质之王国’,而是从更高一级的树杈上向下抽芽,它便已注定了天生的崇高,以及其不可理解的野望。

  “我早就说了,比起太阳必然失败的伟业……你自己身上的问题也一点都不小啊,老朋友。”

  鹿的低语不似在陈述,反而是在悼念……亦或者哀叹。

  “泉,我也是不久之前,才隐约升起这样的想法——尽管它虚幻到仿佛一个疯子的妄想,但无论如何,那都是辉光中流出的可能性之一。”密米尔喃喃着,“折断的道路,也或许是倒走的【火剑】呢……”

  而同一时刻,诺伦也眯着眼睛,轻声沉思,或者说猜测着些什么,

  “模仿辉光的坠落……【蛇之路】吗?”

  她看向静立在一旁的灰白牡鹿,思索片刻之后,突然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看来,即使在命运的泉眼之后,我也看不清你的那位老朋友啊……”

  ……

  …

  另外一边,跪坐在泉眼中央的身影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其深陷在秘密的深渊中,虽始终静谧,却又似乎溺于某种难以理解的躁动……

  此刻,艾伊注视着静静呈放在自己白皙掌心,又因为那外界体温不断溶解的冰球,如潮汐翻涌的心灵中只有这样一个词汇。

  ——《原型创造论》。

  此乃追探事物创生原委的学说……而当这个概念被延伸至极限,它所寻究的对象也从归于生命一些更替的阶段,再而转移到某个更加宏大的介质中。

  很少会有人会去思考【世界】到底如何形成,尤其是这片被辉光与红池所包裹的事物,尚还有绝大部分笼罩于不可窥探的迷雾。

  ——不过总有狂人会去做这样似乎不切实际的事情。

  在具体的感官上,这类追寻显然不如动辄翻天覆地的“升神之伟业”……但艾伊却是觉得,灰在刚刚呈出的“知识之追奉”,以及他曾倾尽一切的“欲望之源”…或许要比对任何力量的索求更加浩瀚与博大。

  “世界的原型……”

  这个瞬间,艾伊全部的心神都已经被手中那块剔透的冰晶敛去——就在那刺骨严峻的知觉中,他只能感到一股崇高无形之物正在他的眼眸中晦涩流淌:

  艾因说过,这是一道跌落过的【灵识】,是曾只属于辉光的秘密……而它此刻呈现出的形状,则是一块不知被什么东西淌过,从而在中空处融成奇异形状的冰球。

  一行光幕就这样悬浮在这颗冰球的上边,那是由小白投映的……由灵性振动掀起的某种深刻揭示:

  「一件模型,暂时就只是模型而已。」

  而在那颗冰球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团无色的光源……其中并未孕育任何热量,但却还是以向下流淌的方式融化了一部分固冰,使其变得中空而透光……而那些消融的介质则是沉积到了冰壳的下方,化作一摊静谧的,不动的积水。

  “冰球冷冽的外壳之内,即是一切。”这个时候艾因平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一切永有万有之物……无论概念,存在,思潮,心灵,物质,形体,最初都是无机之冰——世界的原型被冻结在不变与永恒中,直到辉光的某次流溢才赋予其可知的意义,使那些本为‘太一’之物跌落至生命(Zoe)意志的底部,令其变得不全,却也可知。”

  在辉光尚未发生折射以前,绝对完美的原型世界同样是绝对不可知的,因为那里甚至还未诞生“知性”——所有存在的根源都收敛在冰球的外壳内部,所以,那时的世界是独一;圆满且充盈的整体。

  “最初的世界,即是全部的【受造之物】。”艾因轻声道……然后看着静静呈在艾伊手中的,那颗布满坑洼与孔洞的冰球——

  它早已不完整了,在一切消融都未发生之前……不过却也是因为这份不完整:那些原本敛于里侧的介质,才可以从“光之太一”中释放而出,化作可以看见的,或是真正能够触碰到的事物。

  “这就是可知论笼罩的范式。”艾因说。

  “当‘充盈’的悖面产生了“空洞”,就如初始之光下方有了阴影,其中衍生出虚无,而原初的普累若麻也于一次次折射中解体,直到那时,可以被言说的“可知之物”才得以孕育……亦或者,那或许才是我们长久以来真实生活着的‘已知世界’,而非辉光定义的原型。’”

  「在现实的孔洞之外,‘上灵’的居所之中,黯淡光自那里流出来……或者说,“坠落”下来。但它留下的痕迹却出奇的纤弱,像是幼女的足迹,是某种卷曲的,蜷缩的末端:仿佛新生的藤蔓,带着潮湿的气息——表面附着一层和光一样剔透冰冷的水膜,流淌而来。」

  「而她留下的足印,便成为了痕迹;通道……也是【世界】。」

  “世界……?”

  艾伊看着冰球中央,那些因光的流动而消融形成的空洞,感到一股仿佛扎根于灵魂的颤抖与战栗。

  折射的辉光曾从那冰球的中央坠落而下。

  ——而这些存于冰块内部的痕迹,孔洞,道路……便是全部的可知世界。

  【冰球中的镂空即是世界。】

  自光辉的乐园至昏暗之巢,自生命所有存衍过的时空里,跨越所有时代与历史,现世与记忆,它们都已然蜷缩其中了——而人们见证过的一切,记录过的万物,却只在那冰晶的中央留下了几道渺小的,几乎微不足道的空洞。

  这个瞬间,艾伊突然想起了那句此前由灰一直强调的话……那句仿佛某种箴言般晦涩而隐秘的秘密。

  “世界是辉光的足迹,换而言之,世界因对抗辉光而产生了形状。”

  在入迷般的迷醉感中,他听见艾因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无人知晓辉光的每一次折射,但溯本拓始,我们或许可以猜测自光中最早堕落的存在,她的名字一定是【索菲亚(Sophia)】。”

  ——这是一个象征的名,它属于神圣的母体,折射的源头,那位代表着【知与智性】的大真灵。

  艾因指向那些镂空的孔洞,神态端庄而肃穆,“在可知世界的结构中,身为辉光流溢起点的索菲亚,即是占据着二元之“上”,甚至在某些语境中便等同于“不全辉光”的……【上灵】。”

  “上灵……”

  艾伊用心灵咀嚼着这个空荡荡的,又不断从内里带出芳香与甜蜜的词——而溯着那秘密的源头,他的口中升起不属于自己形体,而仿佛属灵的呓语。

  “智性居上,淤泥在下;”

  与此同时,新的知识也自那无底的深渊之下涌出:

  「在永恒充盈之辉光以外,可知主义的运行中诞生了创造,为我们暗中的眼眸揭示形与色彩——越过辉光的血,金色的【淤泥】,我们终得以见得世界创生的蓝图背后所掩埋之物:

  以“第一折射”的源头追溯,自上至下,受造之物的范式可分出数;矢与形:其为二元真灵;三侧支柱;四角元素;七重流溢;十划神性;二十二原型——此乃构成世界的基石,受造之物的根源要素;也是索菲亚的足迹;智性的坠落之痕。」

  “……”

  漫长的失神过后,艾伊才清醒过来。

  在艾因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他没有继续发声,只是静静消化着其中的信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