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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1 节

第三百二十六章 芬芳之秘(十)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67 字

  【普累若麻】

  这是一个绝对“高于”世界的概念。

  它通常用来代指一个完整的神性领域:同时流淌着拥挤与空洞,充满与虚无,其中空无一物又具备一切,永恒与无尽都只是它的一部分。

  那里是存在与非存在的源头,灵性的子宫,凡所创造皆自它流出——

  “是不是很熟悉?”

  也就是这个时候,艾因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看着艾伊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那是辉光……?不。”

  他很快自己否定了自己,随即无奈地扯动嘴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辉光……现在已经不可能是普累若麻了。”

  假若光未曾经历跌落,那么它的流动便是全部意义的集合……那时候尚还收敛着完全神性的辉光,或许还可以被称作“普累若麻”。

  但可惜的是,当光源在那第一次“折射”中迎接跌落,它便不再完整,也不可重归完整……

  从那之后,对于被自光中掷落在世界的存在而言——那灵性本能所追寻的“源头”便已不可回归,正如破碎的辉光般不断黯淡,又于恒久的坠落中愈发渴慕……

  “不过,无论跌落了几次的辉光,都仍伟大到不可理解,而无论再如何聪颖的凡人都只是不属灵的无知者,他们与光源隔着无数层「壳」,那是流溢的觞:受造之物可悲的形与力被困在其中,阻绝着灵性朝上方的呼唤。”艾因沉声道。

  “所以,凡人之灵可以轻易抵抗,或者说忽略掉那道起源光中的引力——他们甚至觉察不到其无形的牵动,只有在梦境的边缘或是死亡的尽头,才可以摆脱形体与血肉的囚禁,依稀窥见那片灵性向往之地。”

  “但就与刚才的你相似,总有生命拥有纯粹剔透的,如玻璃般透光的灵。”

  -高位神秘学者便已经能够初步将自己的魂与灵视作“真正的主体”,而众神则与那辉光离得更近。”

  他说:“宏伟者与司辰是高于尘世的存在,尤其是自光源中降下的原初意志:其是本就属灵的大知者,来自辉光的召唤对他们而言是永恒而独一的——当中,最早以太阳的形体居于高天上的那一位,便是与光最近的一位……”

  这个时候,艾伊想起自己不久前的反应:单单只是浅层的共情,便几乎要完全溺于其中的深远迷醉感……

  那个瞬间,他感到无比的冷冽,压抑,还有逼仄,似乎处在深海中央,仿佛偌大的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化作黑暗且死寂的囚笼,唯有上方渗漏而来的那束光源依然明亮而温暖——

  如此这样,亲见辉光的愿望理所当然地便化作了唯一而永恒的执念……

  “当那份渴慕被放大到极限,并且属于一位崇高到极致的至上司辰:那么这股被包含在祂欲望中的重量,也将沉重到不可附加……甚至重于整个现世。”

  艾因看着面前那只有些走神的狐狸,又平静地注视着他如呼吸般不断战栗,收缩的青色瞳孔。

  “在万类生灵或是其他存世神明的眼中,那位至尊司辰骄阳的欲望,便是一则明确指向着辉光的计划……人们认为祂或许是想要入主其中,去占据那样代表着‘全一’的事物——可事实上,祂要完成的,远远要比这更加宏伟,也更具‘野心’。”

  “……”

  艾伊动了动嘴唇,憋了好几秒才吐出下半句话。

  “克莱拉…有办法让辉光重返完整?祂想要挽回已经发生过的折射……?”

  在骄阳的宏图中,重见初始之光,回归普累若麻是无法做到的事情,因“不可逆返”是光的本质之一,此乃存于辉光中的秩序,根源的规则:就如同种种不可被更改的根源权能一样,神明与凡人实现它的可能性近似等同,都是毫无余地的“零”。

  “祂已经尝试过了。”

  艾因轻轻抚摸着世界的卡面,再是状作不经意的,用指腹按住那光辉人形额前的空洞,“而最后的结局……你也已经看到了。”

  光所折射的台阶没有逆返,反而又向下坠落了一级。

  这个瞬间,像是错觉一样,对面那只狐狸的眼中兀地蔓延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失落感,而瞥见这一幕的艾因,也只是淡淡一笑,便将这个小插曲带了过去。

  “太阳如何想要以自己的傲慢意志改造光源,这点我其实并不关心,但至少在理解了辉光的某些本质之后——我其实也搞不明白祂在实施伟业之前,到底是不是彻底疯了……但总而言之,已错之物不可溯,而我更在意祂的行动给这个世界而非辉光留下的影响。”

  他此刻一转话题,突然用平缓的语气念诵起一段像是诗歌或是经文一样神秘的诫句。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生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当鸟飞向灵之故乡的光源,祂看见受造之物与辉光之间隔着边境,那是深渊(Abyss)。”

  “深渊……”

  在彼此默契的沉默中,艾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词——它来自一段密语,是关于“攀升之终点”的喻告。

  -在隔绝凡俗的顶点之地,所谓升神的大仪式需要达成的条件中,就有一条【跨越深渊】……那是长路尽头一道最后的门,门前既无烈焰也无刀剑,唯有那一个人影。“祂”独立在此。

  深渊究竟在什么地方?

  “不在别处,祂恰在‘我’之内。祂的城堡,就建在你的头颅里。祂的城墙,由你所有的“确凿无疑”砌成;祂的护城河,由你全部的“理所当然”填满;祂的卫兵,是你始终无法摒弃的每个观念、每种判断、每份知识。祂的真名只有一个字——‘我’。你越是才思敏捷,祂的军队就越强大。你越是学识渊博,祂的城堡就越坚固。你越是“成为你自己“,祂的王座就越是稳如磐石。连最智慧的大贤者,在渡河时也会被祂轻易俘获。”

  “这条诫言就是出自升神的仪式。”

  这个时候,缓缓开口艾因确定了他的记忆,“某位遥远时代以凡类之身升至宏伟的伟大存在,将最终一跃前所须抛却的旧我比作鸟兽之卵壳——但真正的升华比一切言说都更加极端:在升变之理受铸炉掌控之下,对于曾为凡物的生命而言,攀升的尽头便象征着一次决绝的毁灭与重生…”

  “到那个时候,过去升华者以掌握力量塑成的外壳,其用于囚禁新生命的【旧世界】,便成了那凡物要实现终极超越的死敌——昔日一切的积累都在宏伟的边界跟前变为如今阻碍,直到升华之人把那旧我彻底摧毁,再将新我自破灭的躯壳中剖出……”

  “而有些时候,这些关于升华的秘密,即便放在更高层次的存在身上也是通用的,就比如克莱拉。”

  艾因将话题重新引回到骄阳身上,而这个瞬间,仿佛惊动了什么古老而腐朽的意志一样,那永恒寂静的秘密画幅突然迎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振荡。

  艾伊这个时候还有些敏感地四周扫视了一圈,而另一方就干脆当作没看见,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

  “在试着侵入辉光的秩序之外,骄阳的宏图中还包括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在这场祂倾注了所有的大功业上,这位至上的神明并不是很在意除了自身欲望之外的一切:所以,在这场史上最大的‘超越’中,身为至尊司辰的太阳,便理所应当地凭自己的意志使用一切。”

  ——连凡人的升神尚需要毁灭‘旧我’,以破开囚禁灵性的旧形骸……而对一位最高的神明而言,这里限制着祂升华的除了自我之灵,就只剩下一样事物:

  那便是太阳之鸟的卵壳:世界。

  “对于骄阳而言,于此存在的介质都只是完成祂大功业前的【旧日之物】罢了——那是必须被重塑的旧类,是必须以碎裂形态溶解入辉光中的虚妄外壳与原料……直到祂将其溯至某个节点,直至完整的辉光重新浸润万物,到那时,时代与现世的概念都不复存在,只有无穷无尽,无处不在的光芒里外,所有灵性都遨游在充满与虚无的太一中,就如回归‘普雷若麻’的幻影子宫,回归那辉光的源头中……”

  所谓的“重塑原型世界”,本质是一次纯粹的重启……骄阳要将那些已经流出之物重新归还于辉光,试着修补其因“折射”而造成的损伤。

  ——在凡人眼中,这更像是一次神明因私欲所行的无端毁灭?

  “但似乎,太阳自己更愿意将其理解为一种即将降临,也必然降临的“永恒命运”。”

  而在此之前,艾因似乎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或者说,他想要做一些更加精准的定义。

  “你知道,何为【世界】吗?”

  闻言的艾伊歪了歪头,微微张嘴。

  “……”

  此刻的他还在忙着消化刚才那段话里的巨量信息,第一时间没能做出回答,毕竟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而见此状态的艾因也没有多做等待……就已经自顾自地开口。

  “在某些创造学的认识中,人们认为世界是辉光的足迹,换而言之,世界因对抗辉光而产生了形状。”

  ——“听起来是不是很古怪?”灰眸的狐狸眨了眨眼睛,这样明知故问道,而艾伊也只能顺着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听下去。

  “因为【世界】的形成,只要对比起流出自上的辉光,还有流淌在下的红池,都显得太‘短暂’和‘年轻’了。”他说。

  -辉光的存在一定先于世界,而后来因为泛滥过度而被归于“世界”范围内的红池,本质上也比狭义中的“现世”要古老得太多太多。

  “在知晓了辉光曾发生过的折射,以及那‘普累若麻’的完整与独一之后,【世界】这个分离的,似乎破碎不堪的主体,就与那完美的光源显得格格不入……而在我的探索中:也许我们所理解的‘世界’,只是诞生于辉光某一次早期折射而降下的投影,而在最初的时候,这道投影的原型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原型……”

  艾伊重复着这个生僻的词根,试图在愈发升腾的灵感中寻到可以延伸出去的线索……直到艾因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将其扩散出去的意识聚拢回来。

  “想听听我花费了很多精力的研究成果吗?”灰色的狐狸眯着眼睛,像是在微笑,显得那样人畜无害,这让没啥防备心理的艾伊失神地点了点头。

  不过下个瞬间,他就后悔了。

  “很好。”

  一阵清脆的合掌声在漆黑的秘密帷幕中响起,伴随一阵“终于到这个时候了”的轻笑声……这让艾伊本能地感觉不对劲。

  -不好,大的好像要来了!

  就在艾伊浑身打了个哆嗦,顿觉事情不妙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双原本温和平静,始终填充着知性的深暗瞳孔,突然暗沉到失去了一切倒影。

  他从中不再看得清自己了,而几秒前那个还在跟他开着玩笑的灰色狐狸,现在仿佛像是兀的变了一个人——严厉到不可被曲解,不可被探究。

  他肃穆,冷峻,安定的神情,像是一座倾斜的,早已崩塌的废墟。

  “艾伊。”

  艾因低语着,声音从最初的永恒从容,变得有些发颤……而另一个人熟悉这份情绪:那是灵魂的悸动带出的战栗……像是被某种芳香的果实捕获。

  “我需要有人知道这些秘密……并且把它们记下来,最好是永远记下来——直到他能理解我所慕求的一切:我想要那冰冷无机的东西,像是机械一样被我呈放在手心里,精致得仿佛一个随时可以被翻看的模型……我要从每个孔洞与缝隙上了解有关它的细节,而它的结局,我根本不关心。”

  “艾伊……”

  他像是一片一片剜出自己的记忆之根,然后将其嫁接到另一道与其截然不同的灵性之上——

  “你说这个世界啊……它就该像是置于你双臂上的摆件,慢慢倾斜到你满意的角度,直到凝固成永恒的乌托邦……”艾因说,声音在这片昏沉的空间中溅起空旷的回音。

  “而我不关心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不在乎他们是否幸福,是否经历苦难,乌托邦于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是一个迷路的异乡人,我只想搞清楚,这里究竟是哪儿,而我过去的旅程,究竟是一场扎根于此的漫长梦境……还是一片虚无的幻影。”

  “这……里?”艾伊的声音虚浮,几乎没有力气。

  “这里。”艾因指了指头顶,贯穿秘密的虚无,他知道对方肯定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这是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只是这里,这个地方……一个没有遥远的“星辰”,也没有真实之大地的世界。

  ——当我升往昨日,又行至终路。

  我所渴慕之物究竟为何?

  “辉光,红池,还有神秘之核——它们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询问的口吻,就只是这样平淡地陈说着。

  “我想要这个世界仿佛被剖开外皮的果壳,就这样清晰而美丽地呈现在我面前……而所有的构成它的零件都鳞次栉比地被剥离出来,然后整齐托放在我的掌心上……”

  假如触碰秘密的门槛是成为神明,那么我便去搭起通往司辰的道路……假如第二拂晓的降临能帮我知晓这些东西,那么我便要去成为下一个太阳——

  所有沿途的目的,中途得到的力量,都只是可供利用的工具罢了。

  “我只是想要这些知识,我想要知道一个区别于过去的世界如何运行起来的,我甚至想理解辉光不可知的一面——现在想想,简直就跟那颗试着修补辉光的傲慢太阳一模一样嘛……”

  艾因自嘲着,却也丝毫不再掩盖其灵性中,仿佛窒息一样纯粹的渴慕,“呵,就像一个永远渴求着,永恒好奇着的疯子一样。”

  简直就像是一个……【知识的恶魔】。

  “艾伊。”

  他沉吟着,哀悼着,又仍在微笑着,随后的话语轻声细致,似在将某种易碎之物,悄悄推入面前那个人的瞳膜背后,静静安放在他的灵性深处。

  “假如有一天,你能够……或是已经做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我也要你记住所有接下去的东西。”艾因说,随即缓缓将一个手掌大小的物件从虚空中具象而出,然后将其温和地放在艾伊手中。

  “这在过去是属于辉光的秘密……但已经跌落过一次的它,终于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灵识】——而是一件可以由我私人保管的藏品。”

  -顺着艾因的掌心,那里传来的知觉冰凉刺骨。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狐狸正呆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事物:这是一个中空的球体,内有不规则环形通路,下方沉积着积液,又在上方悬浮着几道异色光焰的冰块。

  艾因看着那个正因为人体的温度而迅速融化的冰球,“嗤”的轻笑出声——

  “这就是,世界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