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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0 节

第三百二十五章 芬芳之秘(九)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26 字

  曜;曜主;第一曜:

  这是一个属于太阳的古老神名——跨越正午的文明历,中庭的人们至今仍沿用这个名字来称呼那位升起照明之理的主人,崇高之天光。

  不过,艾伊此刻突然想起来的东西与这些无关……就在自己恍惚而涣散的瞳孔深处,他缓慢地意识到,这些不断激发着灵感本能的词根,似乎来自一段晦涩的记忆。

  那是他曾迈出“萌芽”至“生长”一步攀升的时刻,仿佛从灵性根源处自然浮出的事物。

  「我见到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周围有光辉,从其中的火内发出好像光耀的珀金……在那曜色的照明下,神圣的王国能够在天光的下方被看出形状,像是一棵倒生的树,它被光滋养着宏伟,树根在上,颠倒着向下生长。

  接着,天空又传来响声,是太阳失败了?我听见严冬从北方过来,我听见狼嚎在太阳的背后传出,那些大而无限高的柱子在震碎大地的动荡里倒落。树……它的的一部分碎裂了,让表皮从那神圣的王国脱落,又好像有火蛇的影子从那里面钻出来,毫不吝惜地涌动,意欲独立出去——破碎的壳与树便彻底分开,蠕动着组成了一座不洁的宫殿,那是一颗外树,一道空洞,一道伤疤,一片残骸,一处废墟……我害怕得不能动一点手脚,我见光缺失的地方变得漆黑弯曲,又有污秽肮脏之物汇入其中,我也许应该感到忏悔……我看那火蛇在我眼中不见,我看到它们进入我们的中间,它们也许咬伤了人,大家后来死去了很多……

  流溢的末端就在这里,我们的尽头到了。」

  ……

  他记的没错——艾伊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里,同样提到了“伤人的火蛇”……以及更多的,当时在自己眼中关于那场“熄灭之大巡礼”的喻告。

  -但就和刚刚听到的那些声音一样。

  这部分不知起源何处的知识看起来混乱而嘈杂——而当其中未知和不可知的部分过于繁重,即便是以灵感为线索的猜测,也变得几乎无法进行下去。

  这个时候,艾伊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个记录并转述了这一切的见证人,当时似乎被浸泡在恐惧的深海之底,显得孤独而单薄,旷远而浩瀚——所以,他们的声音才会听起来如此失序,以至于只能传出这样缺乏理性与逻辑的呻吟……又像是祈祷与哀嚎。

  -除此之外。

  艾伊还在怔怔地回忆着……他记得,自己在别的地方也看见过类似的片段,那些记忆虽然有些久远,但幸好并未褪色。

  ——

  「从辉光流出了东西,是大者而唯一的事物,是从最初的居屋倾泻而倒下来的,可以像血一样流淌的液,最初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是一个像是有人曾居住的屋子,只有光知道,液是向下流的,所以那里后来就变成了一处坑洼,一座池子……」

  就是这里。

  这段知识出现的时间正是艾伊“萌芽”的那个晚上,也是他完成第一次攀升的节点……而在与其相关的描述里,它被标注为“最早的,只有辉光知晓的秘密。”

  ——那是关于这个世界底部的隐秘?也许牵扯到“现世”…乃至“红池”的起源?

  在抓住了那晦涩的记忆锚点后,艾伊感觉自己的灵感毫无理由地蒸腾起来——但他此刻的灵魂却丝毫没有本该属于“揭秘”或是“探索”时候该拥有的…仿佛燃烧一般的炙热温度,反而是异常的冰冷和清醒。

  没有沉溺感,没有迷醉而升华的躁动。

  莫名的,艾伊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失落和懊悔——同一时刻,他牙龈的深处渗出冰冷的,铁锈般的浓郁血腥味,而一股像是柑橘一样的芳香也虚无地涌入他的鼻腔,刺激着大脑与灵魂,伴随将要哭泣的强烈悲伤,仿佛被什么宏大到不可理解的主体所抛弃……

  那份也许来自神秘源头的引力暂时拒绝了他。

  ……

  “小屋过去的主人,是夏娃,海伦,玛丽亚,亦是索菲亚中的哪一位?”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静坐在一旁沉默至今的艾因重新开口,他重复着那段从「世界」的卡面上映射而来的属灵低语,像是要唤起某种不应被提及的迷题,“而曾去过小屋的人…又是诺亚,亚伯拉罕,摩西,亦或克莱拉中的哪一位……”

  “克莱拉……?”

  此时此刻,迷茫而懵懂的艾伊依然浸泡在那没有去向的灵感里……他在这个瞬间像是突然察觉到很多东西,但无论他寻着哪一条路径去追寻,那痕迹的背后都是虚无一片。

  于是,在那浑浊本能的驱使下,他只能捕捉到一个似乎与其他格式格格不入,而且稍显陌生的词汇,然后无神地问道。

  “这些名字……都属于谁?”

  “一些触碰过辉光,甚至就是从中流出的古老见证者,其足迹在被‘淤泥’掩盖过后,便都已不被世界记录——只留下永恒属灵的真名。”艾因这样答道,用让人似懂非懂的方式。

  “名是亘远的符号,宏大的名字则映射着某种过去需要被真物所遵循的秩序与规则……至于另外的可能,它们会是一类并不完整的象征——这些名曾经被用来指代某些帷幕背后的隐秘存在,而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被遗忘…或者说:没入辉光中了,不过恰好,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位。”

  “【克莱拉】。”

  艾因再次强调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微笑着,用谁都能理解的发音,加重着那道显赫而出的光辉与明亮——仿佛是在用灵性的共鸣将其郑重呈出。

  “这是骄阳的真名。”

  与那双深灰色的,完全看不懂情绪的眼眸对视,艾伊呆愣地在脑海里重复他的前一句话。

  【此乃骄阳之真名】

  ——就如“安妲”之于【红龙】,“伊格德拉西尔”之于【神木】,“咕咕”之于【白鸽】一样,一个属于太阳的名字,司辰的名。

  无论在任何时代,领域与王国中,这都是最纯粹的神秘介质……学者可以用它呼唤神明的注视,甚至建立与伟大者直接沟通的大仪式。

  而此刻在艾因的口中,他是用波澜不起的语气呈出了它——甚至于……带着一丝只有灵感能窥探其里的傲慢与漠然。

  “什么……意思?”

  艾伊并没有察觉,不知何时起,他原本的眼睛已然变得像是玻璃一样剔透晶莹——并随着灵性的呼吸不断战栗着,仿佛刻入一粒无暇的火彩,无意识地发散光亮……

  异质的“渴慕”荡漾在他的心灵之中,牵动那如本能般浩瀚而深远的呼唤与追寻。

  不过艾因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就在这样随意地抛出一位司辰的名后,他直接引开了话题。

  “在真正触碰令太阳挫败的终极秘密之前,你可能要临时恶补一些知识,它们也许不一定具备什么无法被取代的意义,但我觉得……它们对你,还有这个世界的未来会很重要。”

  艾因将那张原本置于艾伊一侧的卡牌收回自己身前,又用令人无法理解的幽邃眸光,在那光滑的卡面上留下无形的刻痕——

  “首先,握紧你灵魂内侧的剃刀,现在我们需要从根源处去剖开一个概念的本质:就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废墟之上,当所有表皮被剥离形体之后,只有一样事物是永有万有,亘远存于万类心中的……”他柔声细语。

  “那便是【攀升】,攀登升华之路。”

  艾因微微抬眸,将那道浓郁到不可化开的深灰色彩,映射在对方剔透的虹膜背后。

  “我们在这浑浊无信的地上唯一可踏足的救赎,便是它——攀升之路,其末端与辉光流出的源头相连……如果顺着这条路一直攀爬上去,或许真的有一天,我们可以衣衫褴褛,彻夜飞旋,似螺旋的火焰一样遗忘所有东西,迎来耗尽一切的升华,直至亲见辉光……”

  这个时候,那只狐狸的声音像是在哀叹,为一个不知所以,只感到悲伤而浩瀚的灵魂发出叹息。

  “在不同的时代,生灵对‘升华’的追寻呈现着不同的形式——他们或许自称信徒、学者,求道人,更极端的甚至会称自己为异乡来客,而在探索与寻找的过程中,他们又将自己所理解的‘神圣’解释为各种不同的意义,像是升神、攀升、扬升……可无论如何,那些人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自古以来的所有秘法、结社、密教……都出自于其背后“有知者”的永恒追逐:那些在亲见辉光之路旁寻觅的存在,曾尝试过以炼金术涤洗精魄,将原始浑浊之铅炼成黄金的自在之光,也尝试过将头顶的星辰放置于罗盘的网格中,或是在大阿卡那中探寻原型的奥秘……

  在这个以神秘为主位的世界,所有升华法都指向着同一个方向。

  艾因说:“他们要超越古老秩序的拘束,返回流溢灵性的源头:上方那道永恒的光里。”

  “因凡拥知性者皆渴求着‘上’,这是不可磨损,不可幻灭的属灵本能——而在一切可以归于真实的内里,光源施加的引力与束缚物质主义的重力倾覆,它是逆生的,颠倒向上的……”

  “就在这样永远失控,永远疯嚣的旋转与掉落中……我们看见了那条被所有灵魂所追寻着的道路,所以我们不得不用最美丽的语言去为其雕琢一个原型:它需要有圣洁的外壳,螺旋向上的主干,以及向分形生长的枝杈……”

  艾因注视着艾伊浑浊不堪,正不断荡漾着苍青、深红与蔚蓝的眼睛,又平静地注视着他器皿尽头那棵尚还稚嫩,才于不久前抽生枝杈的新苗——

  “于是,生在地上的生命便将这座‘神圣的阶梯’想象成一棵树,它自上至下,自辉光至红池,贯穿神圣的序列,是位居一切升华之原点的神性之树、流溢之树,亦或者说【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

  目光失焦的艾伊,如今只能在灵感迸溅的潮汐里沉浮,他发出着微弱而重复的呓语。

  【生命之树】——通往辉光的路径,所有攀升之路的象征,可同样也是曾于那位古老见证人眼中受灾倾斜之物、剥落外壳之物、没入阴影之物。

  而那场险些令它坍塌的灾变,就是骄阳的失败。

  “你知道一场大巡礼的恶果。”艾因轻声说。

  “当太阳熄灭后的第一夜,连永恒的辉光都经历了一次沉沦与黯淡,【树】无暇纯净的表皮被撕裂了一部分——于是光耀的秩序在那神圣阶梯的外侧迎来倾覆,那是不被铭记的,被烙印在世界根部的伤疤……”这个时候,他的话锋又一转。

  “而你也同样知晓,辉光的跌落绝不止一次。”

  “……”艾伊肉眼可见的一愣。

  “我……当然知道。”下一秒,他惨淡地笑了笑,轻声喃喃起来,“辉光同样遵循着某种存于内里的秩序,一次折射便是一次跌落,而一轮跌落便是一道不可逆返的台阶……”

  从艾因的口中,他明晰了骄阳的失败便是“一次折射”——但那却绝不是“第一次”。

  “在熄灭日之前,辉光经历过不止一次跌落。”

  艾伊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根本看不透浑浊的眼睛,提起精神勉强轻笑一声,“那样伟大到无法描述,无法理解的事物,或许从一开始……至少从我们对它产生认识的起点,就已经是不完整的?”

  “起点……”听着艾伊的话,艾因露出些许思考的神色,然后轻轻晃了晃脑袋,用不明所以的微笑安抚着对面那只快要炸毛的狐狸。

  “要追溯到哪里,才能称得上起点呢?”他说,接下去就这样简单的平铺直叙,“辉光曾发生过的折射并不是一个绝对不可知的秘密……尽管有红池与淤泥将其留下的后果淹没,但只要世界的滩涂上留有足印,我们便可推断某一次,或者某几次跌落的过程——”

  自因溯源,需要寻找某样古老而不动的参照物,而现在艾因就有一个最好的例子。

  “就比如,虚相。”他指了指自己下方。

  “在那座池沼的最深处,深邃到甚至已经位于‘世界’的范围之外,池壁之后:那里便是虚界,一切黑暗的起源,存放着辉光的影子。”

  “暗:明的二元,它曾被有知者描述为有机过程的自然废料,再被比作坏血;流溢之树上的苦枝;脏水;黄金精炼后留下的杂质,或者美酒酿造之后的渣滓……在这一意愿中,自神性世界脱落的源头之物似乎不再纯粹,反而成为了辉光通过折射并自我分离的残余——所以,光的残渣便是【虚相】,其不经宏伟滋养,是由愤怒之火灼烧之后的空洞,它的死亡在时间上先于流溢的过程,是辉光某一次跌落后,因不再完整从而投落的阴影……虚的存在先于太阳的失败。”

  虚相与虚界的存在已经证明了一点:“熄灭日”绝不是辉光的第一次折射。

  而到了这个时候,话题似乎已经被撕扯得很破碎,不过,在那种仿佛贯穿灵性的悸动中,艾伊还是捕捉到了灰想要告诉自己的真相——

  因为,此刻的他自己,似乎都品尝到了那缕自深远的边境之后,传递而来的芬芳回响: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啊……”

  这个瞬间,艾伊几乎不可能地用共情的方式,去代入了那位神明,无上的骄阳——

  他的瞳孔剧烈战栗着。

  “我现在好像会无法控制地会去想,去幻想那个起点……是啊,已经不全的辉光依然是如此辉煌,如此美丽,那么当它还是全盛时候,又会有多么伟大?多么恢弘……”

  此刻,艾伊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全身心地理解着那位居于高天的太阳——似乎是把自己都已经挂在了那个至高的位置上。

  “连我都会这样的沉溺,那么克莱拉呢?祂呢?一位生于原初的神明,祂又会如何痴迷地去渴慕那幕光景:是辉光尚还完整,一切折射与跌落都还未发生的时点,比‘乐园’还要辉煌无数倍的璀璨可能性。”

  没有阴影,没有虚相,甚至没有光以外的事物——那样唯一,那般……【永恒】。

  ……

  “这样啊……”就在周围漆黑的背景板中,漫长的死寂带起一串轻盈沉默,还有仿佛共鸣的悠扬旋律。

  看着那只目光涣散,瞳孔失焦的狐狸,呼吸愈发急促的狐狸,艾因差点没忍住地大笑出声——

  不过只是片刻过后,他便重新端正了姿态,用那样同时掺杂着庄重与轻浮的口吻,托出“太阳失败与熄灭”的起因。

  “就是如此,而这便是克莱拉的宏图,祂所倾注了一切的大功业。”艾因说。

  “重见初始之光,重造原型世界——浸入属于祂的普累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