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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9 节

第三百二十四章 芬芳之秘(八)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12 字

  那段终将被后来的时间遗忘的故事,就这样仿佛梦境般落幕了。

  当翻涌而起的黑暗逐渐没过一切之后,于死寂与静谧的中央,只有一双青色的眼眸依然亮着,其间如火星荡漾着光芒。

  在秘密的画幅之底,迷失的境界深处,两只除了瞳色之外一模一样的狐狸,就安静地坐在那顶孤悬阳伞的下方。

  艾伊看着那虚幻的,行至终点的世界,在严肃的等待中渐渐熄灭——就像燃烧殆尽后的一堆苍白色的炭火。

  “这样啊……”

  直到他自己用一道叹息般的轻语,打破这段漫长的,仿佛要延续到时间尽头的沉默。

  “我明白了。”

  艾伊说,浑浊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注视着茶台的另一头的另一只狐狸,又看着他静静整理手中那叠整齐摞起的塔罗牌堆。

  对方的眼睛没有看向他,也没有指向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在两人彼此之间如玻璃般剔透的灵感映射中,此刻呈出的事物不再会是所谓的“怀疑”,而是一些像是面前这杯咖啡一样被摆放在这里的,不需要再去探知的答案。

  “我救不了故事里的那位母亲。”艾伊说,端起手中的咖啡,用那杯壁上快要失去的热量,来温暖自己冰块一样僵硬的手掌。

  “我也挽回不了这个时代。”

  他平静地掐着自己一侧的掌心,虽然没有刻意地用力,但十指还是紧紧交缠在了一起,又隐隐带来一种痛觉——仿佛是用这双手,掐住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窒息与清醒在这个瞬间同时涌来,艾伊在那股难以控制的阻塞感中深吸一口气,再是几乎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

  不过,下一秒,从来不会让一场未结束的交谈陷入尴尬的艾因,在这个时候善解人意地递上来一根细长的,圆柱形的东西,“你现在可能需要这个,我猜的。”

  “……”

  艾伊沉默着接过面前手里递过来的卷烟,在犹豫片刻后还是默许地给自己点上了火——而后,在一阵强烈的,就如从深海上浮一样的撕裂与清醒感里,他沉沉吐出一口白雾,随后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

  不远处,那只惹人讨厌的灰眸狐狸,正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而在触碰到自己的眼神时,响起的只有一声仿佛漫不经心的告诫,“对身体不好。”

  “呵呵。”

  艾伊觉得自己现在大概睁着一对不太好看的死鱼眼,或者说……现在的他也已经懒得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死死盯着艾因的眼睛,而对方也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不过瞬息过后,艾伊便放弃了他几秒前已经挤到嘴边的话。

  “你说得对。”

  下一秒,他把那根只抽了一口的香烟灭掉,又将单薄的身形倚靠到身后的椅背上,“对,我本来还想追问你很多东西,但我刚才又好像发现,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本来还想要追溯什么呢?

  ——与“回归”相对应的,那场关于“赎还”的大仪式,还有在石民身上“莫名失落的卢恩力量”。

  “文字与秘密的天父,卢恩的主人。”

  想起那些锚定在“奥丁之名”上的权柄,艾伊干笑两声,“你在这里做过的事情,我真是一件都不想知道它们详细的过程……”

  在属于【严厉】的刻度中,他心中升起着异样的情绪——那是难以回避的,从灵性底部翻涌的微弱负罪感。

  虽然,不太喜欢胡乱给别人负责背锅的屑狐狸很快就从这份知觉中摆脱,但在对面始终微笑着的艾因跟前,他最后还是重重叹出一口气。

  到这个时候,很多猜测都早已化作笃定。

  -在舞台的帷幕之后,历史的深处,那位游离于“巨人”与“生灵”的意志之间,将石民放逐至文明的疆域之外,又秘密主持着约顿海姆“赎还仪式”的存在,只有可能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这个世界的。”

  艾伊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不过对面的艾因还是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主动缓解着此刻的气氛。

  “但我还是失败了。”

  他眯着眼睛,表情有些极为微弱的变化,但至少其中的失落和惋惜不显得虚假。

  “许多人都想挽回乐园后的正午,毕竟在神木的支撑下,这是最有可能复现‘黄金时代’的一段时光……但是,真正去抵抗命定之末的存在却很少,那些足够伟大的神祇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这幕时代的内里,祂们无法脱离其中,更无从挣开自身施于其上的重量,而在漫长的;破碎的时代潮汐深处,能在这里真正改变一些东西,留下一些痕迹的人,甚至就只有你,还有过去的我。”

  艾因说,带着些许淡色的追忆。

  “当初的我也带着与你相似的执念而来……关于探究这个世界的‘本质’与‘真相’,寻求那些不亲自以灵感沁入,便不可窥探的东西。”

  “在逐渐深入正午尽头的秘密中,我逐渐理解到……那位母亲的病因不生于外界,甚至不扎于内——那是一种基于范式的‘对抗’,如上与下;光与暗;木与火一样,其冲突远远高于任何介与因的起点,在这种病症面前,一切外部的‘治疗手段’都只可延缓,不可根绝。”

  -也就是说,即便艾伊找到了“杀害”弥母的外因,这场大巡礼也无法被真正避免。

  假使他做到了构想中的一切,假使他真的让神木从死亡中归来,但只要生命在地上重建文明,甚至只要有些许的,与那原初神性悖对之物出现……这场深埋在正午的悲剧,便时刻准备着让母与子“重蹈覆辙”。

  这恰恰也是让艾伊感到失望,甚至于绝望的真相与终点——当后来的万类与生灵试着去重新认识这一切,人们总会理解到一个悲哀的真相:

  那位母亲不是“不应死去”,而是“必须死去”。

  这可不是找到弥母面前,然后做些心理治疗就能解决的问题。

  “神木之死是一个基点,代表着从此往后,‘神秘’的规则彻底凌驾于‘自然’之上,失去的乐园再不可归往……在那象征保护的准则坍塌之后,红池已经在自己漫长的泛滥期中淹没了太多东西:它们或许是我们过去拥有的,但它们后来也都已经失去,连曾受见证的痕迹也一同消失,连被记录的可能性都在时代的帷幕背后分崩瓦解。”

  现在,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着艾因用稍显落寞的声音,去讲述自己在名为“正午”的废墟中探索的发现。

  “当时,刚刚启程的文明之火尚还贫弱,稚子还未完全离开母亲沿着农庄建起的……认知的篱笆,他们拖拽着身后血肉模糊的脐带,在出走与回家之间徘徊着,犹豫着,直到失控的神性将灾难降下在这里。”

  “生灵瞬间死去了很多,而他们在大地上生衍的痕迹便被大灾迅速抹去,快到连母亲都反应不过来——而到这个时候,神木便已经比自己的孩子们更早地认识了一个真相:自然与文明;那些被分割成‘木与火’的边界;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可共存。”

  在生命获得知性的过程中,所谓的“自然意志”本就是个障碍。

  “她当然不希望过去的母亲成为阻碍。”艾因说,“所以,她认为自己应当死去,最早,本该是以‘自缢’的方式。”

  “但对于一位原初者而言,她扎根在地表;从学习生命的过程里诞生的渺茫的心智与欲望,根本无法战胜其生而恢弘而溢自辉光的真灵,就如生于母亲的爱,自始至终都不可动摇其维系‘生与存衍’的本能一样。”

  当本该全能而无机的“大自然”中产生了形似于母的慈爱与悲哀,那么她“为子而死的决心”,也变得无比苦涩。

  “木曾滋养初火的燃烧,以此粉碎了一半的‘大地’,而她现在又需要思考如何杀死自己剩下的一半,这成了一个问题。”

  艾因侧着脑袋,凝视着身下昏沉的虚无雾气,低声细语着,“在天空已经塌陷的世界,人们还可以倚靠着倾斜的树木生衍——但当大地死去之后呢,他们还能依赖什么?”

  弥母并不是一位不负责的母亲,所以,在那终末之前,她曾试着为万类寻找一条出路,一种让他们离开自己后,也能独立生活下去的可能性……

  “在正午的尽头,她也许找到了这条出路……否则,为何大地坍塌,为何时代崩裂,却依然有生灵的足迹存续了下去?我不知道,不过在理解支柱的更替的意义之后,我猜测它或许与‘荆’的升起有关,但连我的那位老朋友都没能告诉我这个秘密,保管它的可能只有弥母自己,可她却已经死了……”

  关于那条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出路”,艾因表现出罕少的迷茫与困扰——这个瞬间,艾伊从他眼中看见了某种鲜艳的;异常灵动的色彩……

  这个仿佛永远掌控着一切的家伙,真的很少露出这样分明的情绪。似乎对于灰而言,那道未曾寻到芳香依然值得追逐……

  而下一秒,他看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又在寂静中转向了自己。

  “艾伊。”

  艾因很突兀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淡漠的语气里没有混淆进去太多值得深究的东西,但艾伊还是从中读出一些晦涩的事物,像是某种等待已久的,即将要孵化而出的战栗。

  “我们该继续了。”

  他好似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却不给人催促的意味,随后便将那撂早已洗好的塔罗牌,重新码回桌面上,再接着便是与最初时候同样的沉默。

  “继续……”

  艾伊歪了一下头,他记起来自己在拾回那颗眼球时候的渴求之物——关于这个时代深处烙印的三个秘密。

  弥母之死在这里得到了不完整的解答,而他的追溯之路也尚未迎来终点。

  ——其二。

  “骄阳的失败。”他自语道,随即将手掌覆在那叠塔罗牌的最上方。

  -【严冬】的另一股成因,正午历的另一重死因……它是与大地之死等同乃至更恢弘的盛大巡礼,一则直至后世都不可弥补的恶果。

  “神木之死让现世塌陷,但太阳的失败甚至令辉光黯淡——”

  在艾因嘶哑的声音里,艾伊将那张轻抵在指腹间的……无比冰冷的卡牌,从卡堆其中缓缓抽出。

  屏着呼吸,他看向手中的塔罗牌。

  “世…界。”

  看着那卡面上端的符号,他呢喃道,声音竟也一同变得嘶哑了。

  ——【世界】。

  二十二张大阿卡那中的[21]位,也是最后的,本该象征着圆满与完全的集合。

  但它此刻看起来很奇怪,根本没有原型里那样辉煌灿烂的色调与形体……

  只在那陆离的光影中央,艾伊看见一个抽象的,极难辨别的人形轮廓:那人头上带着一顶仿佛投影一样无色而虚环的冠,所处的环境似乎是一处破败的教堂,身侧碎裂的彩色玻璃后方漆黑一片,没有倒映任何色彩,只有以他自己为光源的狭窄范围里,晕染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仿佛太阳因某物遮蔽而黯淡的日冕。

  可惜,这幅形象并不显得那个人形神圣,因为除此之外,他的肩膀与手腕处都好像缠着乱麻绳一样扭曲的干瘪蛇皮,呈现一个首尾相连的弧形符号——而就在整个卡面的最中央,人形光芒最盛烈的那双“眼眸”附近,其居中的眉心之间渗着火一样的黯淡血痕,好像有什么不断翻涌的阴影正在里面螺旋上浮着……

  端详着这张诡异的卡牌,艾伊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是……世界?”

  目前为止,这是与大阿卡那的原型意义背离幅度最大的一张牌……甚至看不出任何“正面”的象征。

  也就是此时此刻,无数属灵的符号被雕琢在这里,呈现出下方的一行仿佛神秘枢纽一样纯粹而单薄的灵性意义,此刻正用一种仿佛谁都可以阅读和理解的姿态刻绘其上,流淌到艾伊的灵魂深处。

  这个瞬间,某种异样的恍惚夹层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畔低语——

  艾伊不知道这道声音属于谁,或者说它们似乎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人,听起来零碎而混乱,仿佛一大群疯人同时开口,从而显得缺乏逻辑的呓语,又像是祷告。

  但即使这样,他却仍本能觉得这些声音的源头遥远又浩瀚,似乎可以与“世界”或是“灵魂”这样的概念齐平。

  那些嘈杂的家伙是这样说的:

  【曜主必在天上凿出光与虚空,午的右侧行恒定的运行与创造,那是螺旋向上的开始。午的左侧失痕褪色,往后投落影与黑——我知道外树之宏伟起于凝视:稳泰而精准,是蜷折向下的凝视,直至滋生阴霾,再坠穿边境。】

  【辉光因折射而跌落,顺着曜主的执念,我在未有光流过的高处梦见……这里是“上”的起点……像是有一片海曾在这里干涸了,于是空旷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有一座也许曾有人住的小屋,它过去有一个主人,是夏娃,海伦,玛丽亚与索菲亚中的哪一位?——我要质问谁是那个坠落者?亦或她们皆是……】

  【我依旧未寻见我的普累若麻;只是在追随那位坠落者足迹时,见到了熔毁的边境,又在冰封的球体中流溢出世界的轮廓——我见证了“世界”的形成……之后溶解的边境不再能重新凝固,那里成了一座巨大的,鲜红的,像是火或是血一样流动的池子……】

  【曜主啊……在您充盈着光辉的眉心,我看见阴影,有蛇从里边钻出来——那是火蛇,我见过它们,一群生在黑暗,盘旋树上,伤人害人的火蛇……是生在您影子里的恶魔!】

  【永恒光耀的主啊……您为何流血,你的眉目间为何有阴霾——您为何落泪!是光的折射与跌落伤害了您…?还是那上的真灵欺骗了您?】

  【赐我们照明的曜色啊!无论最初的那位坠落者如今居于何处,您都是照亮我们的第一曜……是那辉塔之尖的聚点,光源的移涌……】

  ……

  “火…蛇。”

  此刻的艾伊呢喃着,像是发抖一样,用颤栗而嘶哑的声音,念着这个古怪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