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28 节

第三百二十三章 芬芳之秘(七)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721 字

  那是曾出现在人们身边的,不可视的,看不见的‘战争’——

  健康的生命身上突然出现蝴蝶状的不规则红斑,随后便是莫名的器官衰竭,重度过敏反应,以及大概率紧随其后的死亡。

  “当时的医生,学者都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艾因似笑非笑,他只是看着艾伊,静静注视着他深青色的眼睛。

  “大家找不到它,引来红蝴蝶的死神,就仿佛威胁不扎根于任何病源,伤口,亦或感染……在那个你所熟悉的世界,懵懂的病理学在发展的岔路口遭遇了一道断裂带——仿佛所有认知的力量都被卷入迷雾,被扼桎在那些不起眼的红色斑点上。”

  “是什么东西要杀死他们?”他像这样平铺直叙地问道。

  -是谁要杀死他们?

  艾伊眨了眨眼睛,在某种默契的氛围里,他只是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一直到后来你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关于这则疾病的成因依旧笼罩在尚还氤氲的谜团里……不过人们也逐渐从愈发清晰的经验脉络中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似乎,那无形的,想要杀死那些病人的存在,只可能是他们自己。”

  艾因微微侧过头,用倾斜着的眸光看着身下的土地,“人们最后将它叫作自身免疫病,学者在那些病人的血液里,找到了针对自身组织的抗体,免疫细胞将曾经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当成了入侵者,发动了一场没有敌人的内战……而如果,我们现在试着将这样的思维模式完整地移植过来,用我们都能理解的方式。”

  将一种疾病的规则代入神秘,它又象征着什么?

  “在属于疾病的秩序下,在不属于‘皮肤与鳞甲’的领域之外,免疫学的根本目的或许便不再是‘对机体的保护’,而成了一种更抽象,也更虚幻的东西——”他说。

  “现在,我们将整个悬浮着的现世,全部的空间与支撑这一切的大地,当成是一个巨大到难以理解的生命体……那么假如有一天它生病了?一种谁都没见过的病状由此产生……那是属于世界免疫机制的失控?还是位于自主意识之外的…那些难以触及的‘边缘系统’,在某一天因为触犯了某个难以被察觉的‘边际’而突然报错?”

  艾因喃喃着,口中是晦涩难懂的语句和词汇,他的眼睛像是在闪烁某种无法触摸的光……这是他第一次在艾伊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或者说是“神采”。

  -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狐狸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家伙现在看起来真的超级兴奋。」小白悄悄在他视野的角落里吐槽,小心翼翼地不让艾因看到。

  “是啊……”艾伊安静地回应他。

  那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有一双灰色眼睛的狐狸,他此刻的表情是仿佛永恒的平静之外的,罕少的高亢……

  他像是走神一样默默思考着。

  -为什么呢?

  就在艾伊沉思的时候,艾因依然继续陈说着……而就如小白揭露的一样,他现在可以说兴致盎然,甚至没有继续克制自己外溢的情绪,很明显,这是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很少有的情况。

  “总而言之,混乱的世界开始用一套暴力的,原始的‘陷阱’,去进行筛选、识别‘异我’,在浑浊的物质主义中划出一道撕裂的界限……而当那道‘裂隙’的衍生现象从神明还能掌控的领域,逐渐的,一点点蔓延至现世——凡人可以认识的范围……”

  “到这个时候呢?情况又会变得怎么样?”他问,却没有任何疑问的口吻,仿佛早就知晓了对面静静坐着的人,会如何解释自己口中的话语。

  “大灾。”

  艾伊平稳地呈出了自己从不久之前联系起来的猜测,或者说是一种等待被认可的答案,“或者说,一部分【严冬】的成因。”

  “这就是神性的失锚。”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于是,在精神与秘密的世界深处,似乎有什么类似墨团的东西,无规律也无规则地开始翻涌。

  “原来,即使伟大到不可言说的神明,也会失控吗……”他仰着头低语,与此同时,昔日的正午历,那安定岁月中掺杂的毁灭与混沌,似从时代的每个段落向他复现。

  ——初代的契约,分野的生命,那些事物与燧石无关,与自然无关,与神明也无关……

  只是当先类从群峦出走,许多东西便都无法阻挡,不可阻挡。

  “他们还记得那约定吗?”艾伊不知道应该向谁发问,他的声音浑浊而不安定,但艾因只是一如既往,微笑地听着。

  “他们还记得过往的,仿佛重蹈覆辙一般的毁灭吗?”

  当溯至卢恩历的原点,自一千九百年前的辉耀前夕,那个“亚当”重新剖出子宫,迎来生诞的节点。

  摒弃了先民历那古老而原始的记忆,摒弃了与大地的承诺……在乐园的超越之后,新的历史;新的时代,稚子再一次离开了,他们依然行了那亘远又仿佛命定般的背弃。

  初代的王国早已不可追寻其名,后世的人们只是堪堪记住了“耀”,又在先代的文明毁灭后建立了“桑”。

  “在旁观者的眼里,他们对这群顽劣孩子的印象,或许不会很好呢……”艾伊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怎么样的——而在那背景虚幻的画幅之外,他看见过去的灾难在地上运行。

  有席卷所有山林的火光,将不可目尽的天空浸染成鲜血的颜色……而在视距之外,是漆黑无光的,仿佛绝壁般笼罩在大气层下方的厚重灰烬。

  这是一千四百年前,卢恩历314年,突然喷发的火山群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只用了短短四个月便抹除了当时那个未被记录下名字的文明国度——在后来的三百年里,当幸存的生命仰望头顶,都只能看见近乎永夜的火山灰覆盖了旷野,遮蔽着天光。

  “耀”的建立要在这之后,那个在“桑”之前的国度大概延续了六百年,它同样死于一场天灾,或许是一场严冬,也可能是地火、洪水、海啸……

  这个时代漫长的历史,只有不到两千年归给了那些刚刚开化的生灵,只蜷缩在在一切辉耀尚未升腾之前。

  ——溺爱着稚子的母亲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她当然也不会自己这样做……但即使神明认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旧日的阴影,做好了成为一位开明之母的准备,而由她所化,那片扎根于“物质主义”的“自然与世界”不会。

  “支撑世界;身化世界的造主——神木,那位母亲,她只是生病了。”艾伊喃喃道。

  这是让免疫系统失控的疾病,神木构成的现世突然不再能辨识那些由自己孕育之物。

  就像妊娠期的孕妇能够辨识子宫中的异质,并分泌复杂的抗体来保护他……而一旦当稚子迎来生诞,母体的免疫机制便会企图将身体内那些未经识判的“入侵者”彻底抹除。

  这道裂隙已经无法再归给母体,只可被划入一种不可回避的虚无:就如火曾在木中的滋养与孕育,就如“回归”与“超越”这两样恢弘之物的对立——是那不可颠倒,也不可违背的【二元】。

  既然火被给了文明,那象征着自然的木便必受焚烧,而这无论对母与子的哪一方而言,都似乎注定了偏执与悲剧。

  “这套‘暴力免疫机制’是合乎逻辑的,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便是与【厄洛斯】与【塔纳托斯】的对抗,是‘生之升华与死之引力’的对抗——”看着艾伊涣散的眼神,艾因又一次幽幽开口。

  “在原初神性的范式中,属火的‘超越’便是一项不可避免的‘木’之死因,于是,它会在生衍与存续的立场排除这份诞于自身的威胁……也许母亲的心灵会因泛滥之爱伤害自己,但她崇高的灵性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或许是只有原初四者才会面临的问题……”灰眸的狐狸静静看着那布满地上的火光与灾难。

  “比起自光源中降下的‘本质’,还有那恢弘到不可描述的伟大灵性,那四位神明,祂们依附现世孕育的‘意识’,无论呈现的形式为何物,都太卑微也太渺茫了——即使神明本身的欲望,在孵化了祂们的辉光跟前都不值一提。”

  -生命、认知,甚至全部的世界,在那源头的光中,都微小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但当那种来自旷野与荒原的执念,又不可避免地在人们的心灵深处扎根。

  母亲因分娩的痛苦受难,而稚子因那份与生俱来的脆弱嚎哭……或许会有人还记得他们刚刚诞生的时候,那层薄而轻盈的,血粉色的,透明的,会被一颗渺小石粒划破的皮肤。

  “皮肤——”

  在那份未知的引导中,艾伊看向自己纤细的,白皙而光滑的手腕……他理解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血肉。

  就在生命的边界,一道被来自大地的边缘系统驻扎在“免疫”外部的轮廓依稀可见:那是无法被察觉的,基于古老伤害的屏障。

  ——皮肤。

  -过去的不安是一颗种子,萌芽在人们开垦的土地,建造的城市,树立的律法,创造的文明中……并伴随母与子腹部的,那根曾断开的脐带隐隐作痛。

  生命因脆弱而进化出“皮肤”,这是他们渴求的,用于保护自己的“边界”,用来抵抗和拒绝这个充满敌意与爱意的世界——

  但也总有珍贵的事物被划开在那边界之外,在那心灵的“皮肤”之外。

  “你觉得,母亲诞于‘心’中的爱,能够忤逆自己的【灵】吗?”

  艾因这样问道,依然没有任何想要得到回答的意思,他看着对面的人,仿佛只是突然心血来潮。

  艾伊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片刻后是失语一样的轻笑。

  “我不知道。”他这样没有声音的说。

  仿佛初春前夕一样冰冷的寒风吹拂在他单薄的,安静坐在孤寂世界中央的身躯上……仿佛有无数遥远的声音,似哀悼着,呼唤着,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滞留……

  灾难的余响传递到这里,又熄灭在了这里。

  接着,缓缓地,艾伊开始有了新的动作……他没有再发出任何更多的疑问,将那些被翻开在桌面上的塔罗牌,一张一张地拿到手中。

  先是最晚被翻出的,正位之【审判】。

  “既然铸炉依然升腾,既然后来的时代还能重启……那么这抹火焰,它肯定还是燃烧下去了。”艾伊说,看着被染上了炭尘的卡面,柔声细语,“至少文明还会延续,虽然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个了。”

  生灵死去过不止一次,但他们每一次都在最深刻的毁灭里迎来重生。

  他将其轻轻合上。

  再是,中间的,【逆位】之皇帝。

  “我其实在想,被称为燧石之子的巨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他们又到底是不是人类的长兄……但那似乎也已经不太重要了。”

  看着卡面上那端坐在漆黑王座前的高大身影,艾伊突然笑了一下,也没有一开始看到它那样生出更多的恶意。

  ——巨人,那些仿佛“人类之原型”的强大生物,或许只是兽群里生得畸形的一支族裔罢了……在木与石的分裂中,他们是主动还是被动地跟随了石父,艾伊此刻也不太想去追寻。

  “自然的残酷面……仔细一想,这似乎是理应存在的东西,就像人除了有母亲,也一定会有一位父亲一样。”

  他想到自己在建成新乡的最后时刻,从高天之外注视向自己的事物——一片破碎,遥远而昏暗的群星。

  那位被冠以“邪恶”之名的旧神在最后选择了退走,也许不是出于什么太过复杂的,难以理解的理由。

  “在安格瓦林,我见到有一位老朽的长者,在生命的最后选择的东西。”他说。

  -他在那神与人的脐带里触碰过截然不同的两道选择,它们对应着将一切超越之举复位的【回归】,还有【赎还】。

  “石民,他们或许就是那散于荒野上的赎还之子呢……”艾伊喃喃道——他此前想要知晓为何生命的痕迹会生衍在约顿海姆那样荒芜的国度上,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知晓一些其中的隐喻与象征了。

  或许这也是一场仪式,与榆民之“回归”类似的仪式。

  在母亲的眼中,生命曾被祛除的‘纷争’与‘暴力’仍存于内部,是不可切断也不可剖离的原罪……但至少石民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在极端的条件下,或许许多东西都可以以一种理想化的方式进行下去——

  可那终究不是母亲期待的“爱”,只是被压缩为‘生存’的血与泪痕。

  “至于父,祂都已经死了,祂的意见不重要……不再重要。”看着手中的卡牌,艾伊笑了笑。

  燧石理解着不够纯粹的超越,以‘更强的力量’为源的超越……但祂在死去时候的形体是那样美丽的,远离大地的‘星星’——

  艾伊愿意用这样的视角去理解这一幕,至少那位已死的,愚钝的旧王,同样期盼生命看向天空。

  下一秒,他将皇帝反面合上。

  最后,最初也是最早的,正位之【女皇】。

  这一次,艾伊只是静静将它扣回桌面,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

  三张大阿卡那被沉默的艾因重新洗回牌堆,而与此同时,画幅的尽头在漫长的震荡中,终于迎来久违的静谧。

  “结束了?”他问,笑眯眯的。

  “也许。”艾伊模仿他模棱两可的说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尾巴抱在了怀里,倚靠着看向那同样不知何时平息下来的……浑浊阳光下的残骸与废墟。

  “可能呢。”他轻声细语,而艾因也陪着他静静坐在一旁。

  “至少,关于母亲与孩子的故事,我已经读完了。”他看着世界陷入寂静,而那些不断的,循环的,无休止的灾难,也在一次次的重蹈覆辙里变得苍白,褪去令人恐慌的色调。

  文明的痕迹散落在饱经沧桑,却依然丰饶的大地上……直到有新的国王、战士、贤者、农民、学者、工人,来试着重启这一切。

  来自正午的光辉在他的眼中排列成彩色肥皂泡一样,单薄而鲜艳的色彩,不同时代的万物,它们现在全部混淆在一起了。

  <img src="https://aigcc.yuewen.com/imgChapter/26953303409667901/29262705107177904/10592630/77ffc5bf666d85f7fda0e02c95b24c08q54NIfNkM03jaE4_hd.webp">

  “真奇怪啊……”艾伊感叹着。

  当恢弘的叙事世界被某种不可视的源头沁入,更高的“介质”被撕扯着抛入更加渺茫,也更加微观的视角。

  当有关生命的一切回归到一切最基础的本质,那些如海市蜃楼般的精神、意识,使命……都无法撼动更多东西,而人们无论对那侧的,未知也不可知的‘边境’进行多么彻底的破碎的分析,也难以理解其分毫。

  已存在之物也许将继续存在下去,而漫长的严冬终将会被更为漫长的等待终结。

  “在一切原始、严肃、静谧、生硬的浑浊里——还有那样鲜艳的色彩存在……是啊,她已经让许多东西变得那么温柔,异常温暖,即使还有什么让人不安的东西,从残缺的天花板上边流下来,也就像不小心滑入热水浴缸里的一块碎冰,但那不是一道伤疤,它总会消失的……本该这样,只可这样……”

  艾因温和的,平淡地附和着,他没有叹息,也从不哀恸。

  当他的视线朝向那画卷的边缘,连绵出去的,一开始用作参照物的海岸线,石坡,还有更远的大陆都开始瓦解,化作为纯粹的,单调的线条。

  直到艾伊视距尽头的海洋也开始熔化,它们变为了洁白的;像是无数像素点堆砌而成的盐湖,一直到石头海岸边上的山脉成了简笔画。

  那些孤独到极点的事物在他的心灵的注视下延伸,深入远方荒芜的边缘。那是一段难以想象的距离,遗忘,遗忘……直到生命再也记不起任何事情——

  从开端的‘木石’,至苍白的‘炭火’。

  就如死去的乐园。直到城市不再,山脉不再,海洋不再。最终一切不再。

  艾因不再看向任何人,只是注视着漆黑的天空,还有脚下突兀泛涨而起的,不断扩散的墨团……简直像是一场噩梦,不过是一场终会醒来的梦。

  遥远的黑暗里,只有那平静的,仿佛渴慕也追寻过所有东西的剔透声音,还在空旷的,像是玻璃与雾一样的虚无里升起。

  “世界是假释的死者。”他说。

  “生活在地上的生命,只是在一片未建成的,位于边境的废墟里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