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芬芳之秘(六)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978 字
当【燧石】脱离大地之形体,以“父者”的身份迎来独立,祂便不再被【弥母】的意志所包容。
“剖开了自己的神明依然保留着‘万类之母’的认知,在那诞于光中的本能之引力下,她对稚子的溺爱也早已远远胜过了自己;包括那另一半的‘父性自我’。”
艾因看着自己因把玩炭石而变得黑乎乎的指腹,目光似乎没有太多焦距,只在自顾自地陈说着。
“过去完整的神性大自然,因亚当的叛逆而受难,又因祂自身泛滥的爱而分离——在那场以时代为轴的大天启中,即使是行创生的弥母,也无法阻止那注定的毁灭……而她当时能做的,也只是将‘存续与保护’的概念以【心】之律动传递给万类,这样一来,虽然经历时代的塌陷,但至少绝大部分乐园历的物种都在后来保留了自己的血脉与形体,于‘已然缺损的世界’中生衍了下去。”
在这个片刻,艾因停顿了两秒,只是在艾伊的注视下,嘴唇轻轻颤动了几下,“不过,他们也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存续付出了代价。”
他看着那双苍青色的眼睛,轻声道。
“一次熄灭火种,重归‘蒙昧’的代价。”
……
“在潮湿、蜷缩而黑暗的介壳历,大部分时候并不适合‘人类’那样拥有高等生理结构的物种生存……比起乐园,那个时代更像是回归胎卵的子宫——生命形式简单的介壳种与覆鳞者更加适应那里的环境,他们在地上的痕迹愈发深邃……”
“由‘天空’创造的次子,本就具备智性的介壳种诞生了自己特殊的文明形态……只是鲜有人知由他们主导的光阴究竟呈现何样,而原始的覆鳞者,因其‘自然进化’的成分远远多于‘神造’,他们想要得到智慧终究还是无比漫长的过程……不过在亘古遥远的演变中,一部分介壳种也学着以‘鳞’修饰自己的形体——这或许也是他们仍然渴求追随‘龙’的象征。”
艾因沉声陈说着,“鳞是‘保护’的力量,而‘爪’则是是生命在一切被抑制到极限,克制到极致之后所孕育的‘暴力’——在当时的人类眼中,那些生长着利爪和硬壳的物种都可以被统称为‘怪物’……而他们自己则已然遗失了武装自己的蒸汽与机械,失去了过去乐园的荣光。”
“血肉的力气无法战胜怪物的牙与爪……那个过去覆盖了大地的种群从未如此无力过,他们的智性被挤压回生存的驱行力深处,连同文明的力量被遏制着回归胎卵……燧石迸溅的微弱光焰不可揭示其眸中火花,于是亚当发出刺耳的啼哭,仿佛曾经茁壮的稚子即将死去。”
“而对母亲而言,来自孩子的啼哭便是刺激,是不可抑制的疼痛——即使时代重启,但大地已然记得过去的记忆与陪伴,正如爱的引力永不消逝;即使人已然遗忘了那古老的契约,但祂一定记得。”艾因眯起眼睛。
“于是,母亲便要杀统治的父,终结那位苛行残忍之刑惩的‘旧盖亚’。”
——但祂该如何做到?
“石父分离于大地,木石本为同源……剖开了自己的神木虽然仍伟大到足以支撑现世,但却绝无可能杀死燧石,那位代表着另一半自然的旧我。”
艾因拨动着那张【审判】,深深注视着其中仿佛要冲出卡框的盛烈光焰。
“于是,祂只能去寻找一个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存在,Ta必须强大到足以粉碎一半的大地,才可能毁灭那位【皇帝】于地上建立的威权——”
“当时,红龙与骄阳或许是弥母心中为数不多的人选,但那两位遗世的伟大者都没有回应来自神木的请求……”
“所以……”艾伊嗫嚅着,他逐渐串联起了一切。
“所以,母亲找到了被遗忘于炉中的‘火种’。”
在早已废弃的城市旧址上,过去的辉煌陷落入荒芜的废墟深处,就如那生满锈斑的工厂、列车还有锅炉一样,埋葬在一个时代的尽头。
在异样肃穆的气氛中,艾因轻巧而无声的,将那些黑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审判’的卡面上,他的目光是此前都未曾有过的庄重。
“是‘木’恳求了‘火’,让祂去行使介壳历中那场最盛大的‘重造与新生’。”
——达成共识的,就是理应彼此永恒矛盾的;冲突的;天生不和的‘木与火’。
“那是分别象征着‘超越’与‘回归’的礼法之主,在历史的最深处,完成的一次不为人知的‘合作’。”
“神木帮助火焰完成了最终的‘升腾’。”他说。
“与天生骄傲而崇高的太阳不同,火种在降临的初始虽与原初四者同属灵的顶点-光源,但却在力量的形式上表现得相对‘微茫’……因火要想从低敛变得灿烈而盛大,就必须攀附耗材,以无休的‘消耗’牵动燃烧……”
-某种意义上,火焰那不断升华,永远行使“超越”的执念,或许对应着“文明的本能”。
“在浑浊的介壳历,曾覆盖着世界的人造之物皆已锈烂,曾遮天蔽日的蒸汽云早已不知所踪,属文明的精神已经无法作为火种燃烧的介质,所以,为了让火焰能够积蓄力量,也为了粉碎燧石的礼法……”
艾伊静静看着那大阿卡那中原本呈现着赤红色的火种,在触碰到自己随手撒下的那几块炭石的瞬间,就几乎是疯嚣地升腾而起,爆发出灿烈至极的光焰,开始向着钴蓝与白炽的领域转变。
“在无垠的荒漠、沼泽与淤泥尽头,无论人亦或神明,都寻不见一物可燃烧;更无物可依附——所以,竟仿佛离奇的与那‘人之铁匠’的选择相似,【神木】,祂最终自己成为了供养火的燃料。”他说。
“木之‘宏伟(Hod)’以饲养火焰……那是弥母将‘初火’养育在自己膝下的寓言,被火焰燎却后的,那些焚焦之木则化作炭石——是当中神木的生命力受异化后凝结成晶,在炭的形成与见证下,‘母亲’曾行的‘供火之恩’,从此化作不可磨灭的象征与精魄。”
艾因低叹一声,“换句话说,虽火生于光源,但最终令火盛大灿烈的养母,却也只能是神木。”
——再后来,发生的一切你都已然知晓。
“被滋养茁壮的火种完成了乐园历后最完整;也最崇高的一次升跃……祂在诸神明、以及辉光与红池的共同见证下,于【升起初火】的战役中粉碎了自己的宿敌——祂将燧石的执念逐出世界,又把其尸骸重铸成‘岩石’,令其回归大地的形体,自此,铸炉便戴上了‘初火的王冠’。”
-正如残暴的皇帝在新世开幕的盛大审判中死去。
“直到旧王逝去,介壳的历史也随之迎来终点,而在新启的时代中,不愿重蹈覆辙的母亲,这一次选择将自己的形躯,塑成大地的基座——只为过去的陪伴能够重现,也为那稚子能永不痛苦,永不啼哭……”
“再往后,便是你所处的,受神木支撑之现世;所谓正午历的开端。”此时此刻,艾因的声音就好像隔着一层虚幻的滤布传来,模糊而朦胧。
“……”而安静听到这里的艾伊,依然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注视着桌面的浑浊目光不知道翻涌着何种情绪。
-到此为止,一切听起来都似乎无比灿烂和光明……就如同巨人之灭绝,是归于那残暴的旧类之死。仿佛许多东西,从那个瞬间起,都如同刚刚升起的初火一样温暖灿烂。
然而,一切都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至少,这个世界并没有变得……像母亲曾经期望的那样永安与美好。”
艾伊自语道。
“本应已将形体中‘残酷面’尽数剖出的神木,在成为正午历的‘新盖亚’之后,还是没能实现她渴求的‘无限溺爱’。”
-要是以中庭为蓝图和范本,正午历绝大部分的国度与土地,都已经是堪称泛滥的丰饶——就拿恩布拉人迁徙至的安格瓦林群峦来说,即使位于理应为生命禁区的北地,那里都同时保留着茂盛至极的黑森林,雪壤下掩埋的肥沃的土地、时分不竭的溪丛与河流,还有供养生命延续的盐岩。
然而,即便是这样也还不够。
-这次的问题,难道依然出在母亲身上吗?难道依然是弥母的重蹈覆辙?
艾伊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没有太多的迷茫,而看到这一幕的艾因,也只是用毫无波澜的目光回应他。
“他们已然享有一切丰饶与恩典,生存的余裕充盈而泛滥——是啊,明明生母的眼眸已经如此低垂,明明她给的都已如此丰实……”灰眸的狐狸低声喃喃着。
“可来自她的爱却仍然无法将所有生灵淹没,也许那位本末倒置的母亲从一开始就错了。”
……
有什么东西,从很早就已经错了?
…
“有这样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小农庄。”接下去,艾因悠悠地开口,“一位母亲与她的孩子们一起生活在这里……”
“那些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在亲人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在一次失去之后,母亲的呵护变得更加细微也无孔不入——她无条件地满足着孩子所有的需要,凡他们要的她便给予……凡他们渴求的她便付出。”
“不过,在经历曾经那位最小又最受宠的稚子呈过的叛逆后,一颗不安的种子还是在母亲的心脏中扎根了……”
“她的腹部仍存留伤疤,她还记得当初的孕育留下一段撕裂的脐带,还有给自己与孩子带来的伤害——
不过,那位母亲既不愚钝,也不迂腐,她会从孩子的身上学习新的东西……而那个时候的她也已经从经验中知晓了,稚子向往外界与自由的决心是阻挡不住的。”
艾因轻叹着。
“于是,她甚至短暂克制了从自己母性中的溺爱本能,转而像一位开明的长辈一样,去鼓励,甚至供给孩子们向外探索的行为。”
【正午历的开端,仿佛真的是曾属于乐园的倒影……】
“一切都仿佛从那黄金的;田园的时代重新启程,自辉煌的前夕开始,世界呈现着万种繁华——新生的人类从群峦出走,离开曾囚禁自己的黑暗,去到旷野与阳光之下建立国度,开拓荒野,辟立文明……”
【是万类共生……万般昌盛?】
“只是,很可惜。”突然响起的,比之前更加沉重一倍的叹息声,兀地便掩埋了那时代开幕时分的辉煌光景。
“母亲,她最初并没有意识到一点……亦或者说,她对孩子的认识,被她自己沸涌的爱意完全掩盖了。”
“直到园子里的孩子逐渐长大,满怀欣悦观察着这一切的母亲,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现,又有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艾因低声嗫嚅着。
“曾经被分离而粉碎的‘暴力’与‘威权’之源,在这个纯洁的院中莫名重新萌芽,而本应该纯粹而无邪的孩子们,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纷争、抢夺、欺骗,还有种种伤害彼此的恶行……因那个农园里没有其他人,所以这份‘懵懂的恶意’便只倾泄在彼此的兄弟姐妹,甚至于母亲的身上。”
“他们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划分异己,接着彼此征伐……”
在任何辉煌的前进与开阔之后,曾经那些原始的,只需要扎根于“血缘”便能被立为“正确”的礼法,很快就无法适用于即将迎接又一次启蒙的稚子身上。
“母亲以为她能修补其中的空洞。”他的语气就这样毫无起伏的,微笑着道,“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恩典给的还不够……于是,那世界的丰饶更甚,甚至随手洒落的一粒种子,便可在石缝里长出满穗。”
“然而,即使是这样,即使那园子里尚可以容纳十倍百倍的孩子,他们依然开始进行彼此的分野与撕裂,然后互相建立起一个个尖锐的,似用矛尖抵着彼此心口的方阵——”
“可能,和你一路走来看见的东西还有印象都不太一样。”艾因说,而艾伊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从榆民再到石民……也许,我是走在了这里最光辉,最璀璨的见证之路上。”他说。
艾伊自己也知道,很多东西都不是旁观视角的那样光鲜明丽……在辉煌前夕快速迁变的过程中,属凡人王国的更替,那曾在地上发生的动荡与变化,都不会是原初印象里的协调与和睦。
“纷争不可避免,新权威的建立也不可阻挡——当人们开始认识到自己于这个世界与种群间的异常能动性之后,他们绝不会甘愿滞于一处。”
“而这一次,大家在本质上可都是同胎的兄弟姐妹……至于那位可以让每个人喊着口号,共同讨伐的‘旧父’,却已经死去了。”
——那为什么,人们还要锻打用于杀伐的,毁灭彼此的利器?去争夺那大地上不曾缺乏之物?
“因那颗‘渴慕力量之心’从未被真正毁灭过。”艾因说。
“被火代表的文明是纯粹的超越,但人建立的文明,如果用弥母那样细微的,无孔不入的视角去观察,可没那么美好。”
“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爱或许磅礴,但孩子没有尽头的渴求,却是无限的。”他沉声说着。
“无限的给予也无法弥补索求的深渊,于此,母亲的迟钝还是让她痛苦,因她泛滥的溺爱催长的不是美丽,而是一份【原罪】。”
“当辉光折射的瞬间,跌落的【智慧】坠向边境,演化成起点处的万恶之源,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介质,是拥多者对弱者凌驾的傲慢,是由此催生的嫉妒,而又进一步形成“愤怒”和“贪婪”——
只在定义“生灵”的意义中,这份划分才会显得如此明显,甚至,即使曾运行暴力的石父已然死去,但它仍可以通过非暴力方式传递。”
“这是基于知性,而非本能的【比较】之理。”艾因淡淡道。
“其他生物虽然也有地位划分,但是无意识的族落分野如蜂群,蚁群,他们生存的语境中只有血淋淋的强存弱亡,没有知性的介入……”
“而在前者的囊括下,人类那颗自始自终就并不纯粹的‘超越之心’,就成为一则浑浊的,需要赎还的罪。”他撑着自己的眉角,看起来有些疲惫。
“毕竟,生命在从‘兽’变成‘人’的那个瞬间,过去的所有东西都不能相论与共了——只是过去那位并未能及时区分出这一步成长的母亲,直到那个时候才恍然醒悟……”
这个瞬间,艾因突然调转话题。
“你知道一种疾病,用另一个世界的命名法,叫系统性红斑狼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