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芬芳之秘(五)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40 字
是自己看过的书……
艾伊想起来。
-在那个几乎快要变成幻景的前世。
接着,他稍微回忆起来一些其中的内容。
——在这本书中,歌德在认为生命的本质是叶,这正是其创造的“子叶理论”。
这里的“叶”是一种隐晦而清晰的象征,接近于生于自然观“理念”与“伦理”……而当这个理论向外引伸,他看到了所有植物之间存有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在后来让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完成了进一步的扩长。
-从自然界中获取经验,而这些经验集合后,将产生一种超越的,隶属精神的思考——并给那一切的核心赋予一个形而上的实体。
“那是斯宾诺莎式的神性大自然,也是歌德追随的理念……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那位【自然意志】是作为实体而非概念真实存在的。”
就在这个时候,艾因打了个响指,试着将对面那个正在发呆的狐狸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除了那几位贯穿历史的古老神明,很少有人知道…在正午之前,无论世界;亦或者文明历都曾经历过一次重启——可如今的中庭尚且已经触碰到那个圈禁思潮与认知的集体升格之门槛……而在过去光辉的乐园中,人类肯定已经完成过一次‘大启蒙’与‘工业革命’。”
他围着茶台踱步,缓缓走到另一边,将一只手悄悄覆盖在那本书册的扉页上,另一只手则轻轻地合在了艾伊一条单薄的肩膀上,“也就是说——于这个世界经历的不可被复现的过往,第一批所谓的‘理性主义者’已经在历史中诞生;那里甚至出现过另一位‘斯宾诺莎’,还有另一位‘歌德’……”
-毕竟,只有超越自然的精神才可以点亮名为「理性」的光辉……也只有将思考的主体从世界,从母亲的摇篮里抽离出来,他们才可以发现那掩埋在那“隐秘自然力”之下的事物——那是在大地深处亘古长存的规律和法则。
“他们不断进步的思潮冲刷着尚未迎来诞辰的亚当,而稚子于子宫中的梦呓又进一步影响着母亲……啧。”
艾因看着那张逆摆在桌面上的“皇帝”,低声道,“要我说,这明明不该是一出悲剧才对。”
“……”
艾伊的目光涣散着,他垂头听着艾因的低语轻轻点头,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只传出几句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声。
“隶属精神的超越,在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危险吗……”
“那东西不管在哪里都很危险,艾伊。”
艾因下一秒便纠正了他,而接着,他便又像是转移话题一样做着补充,“每个时代的人们都会做着类似的工作……他们不停地整理历史,然后从那些可能缺损的段落中寻找一个向前的启示——”
“你知道许多因为‘思潮’的更迭从而发生的辩论;它们发生在不同的世界,无论那里到底存不存在真正的‘神明’……在广泛的语境下,任何一种颠覆的进步都可能引发战争;它有时是看得见的征伐,伴随十字军的喊杀亦或炮火轰鸣,但有时却发生在无形的疆域深处……”
-变化引发动乱;动乱掀起纷争——可惜生活在乐园的生灵从未发现过那片不可视的“战场”……或许是他们真的被母亲保护得很好。
罕少被人按着肩膀,艾伊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显得有些不习惯。
他试着抬了抬头,却也没能看清楚那只灰色狐狸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依然在看向不明源头的远方。
“比起上辈子,这个世界的人类可能还要稍微倒霉一点,那些可以被他们记录的历史并不连贯,啧,但至少还是线性的……或许你我还需要感到庆幸呢?庆幸神明们参与和编织的时间,还可以像是蛛丝一样准确地排列在从前往后的主轴上——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如此一来,红池的上涨终究还是得到了限制。”
“现世的沉沦吗……”
艾伊本来还在试着把对方的手撇开,不过现在被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就突然想起来曾几何时了解到的,关于“世界的隐患”。
——现世正在下坠,从乐园历向后的每个时代都在逐渐沉入那片无垠的池沼。
准则在过去被称作【支柱】,便是它们负责维系着现世的结构与稳定,而且这份职责正变得愈发繁重和不可缺少。
“所以要我说,那位母亲其实是个本末倒置的家伙。”在这片秘密的画卷中,艾因正说着也许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逾越之语。
“这个世界的根源架设于‘神秘’,所以在象征的层面上,‘皇帝’的分离是无法被阻挡的,因那是属‘父权’的独立与割裂,只要有智慧生命出现,只要有疑似文明之物诞生——凡伴随他们逐渐建立对自然的深度认知,思潮边境的熔毁便是不可被抑制的结局。”他说。
“【超越】与【回归】的二元在木石的形体上分离而对峙,整个过程就如‘上与下’,‘生与死’之对立一样的不可违逆,不可阻挡……起初,剖开自己也许并非完全是那位母亲出于自己意志做出的选择,更像是某种本能,烙印在一切之原初的;归于辉光的执念。”说到这里,即使是艾因也仿佛低叹了一声。
“而在乐园坍塌之后,介壳种的时代降临了,随着人类的‘主角光环’褪去,亚当的意识也逐渐衰弱——与此同时,红池里流淌的介质也迎来重洗,在介壳种建立的文明中,隶属野性的思潮重新占据其主流……”
这个时候,艾因托放在狐狸肩膀上的手突然下移,然后趁他不注意抓住了对方的右臂……
“你应该看见过那一幕。”
那双无论何时都仿佛可以洞穿灵性的灰色眸光,正悄然无声地投落在那条手臂的骨骼内部——那里升腾着一缕微弱而顽固的火苗。
“乐园后的第二纪,你对它的印象……有关混沌;永暗,还有需要血萃之铁才得以传承下去的火种。”
艾伊看着面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灰色狐狸,轻笑着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对,我见过那里了……还有那些初火升起之前的,不应被任何人理解和承载的苦难与记忆。”
“那或许可以算作是燧石统治的时代。”
艾因重新踱步回自己一开始的位置旁,看向那张倒逆的皇帝牌,“你比我更清楚红龙的性格——除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外,祂几乎从不干预现世的运行……更别提在凡尘经营信仰,构建权力。”
“所以,即使是顶着‘介壳种之王’的头衔,红龙在执行天启,完成时代的更替之后便就很少活动……那些占领了现世的介壳种并没有得到祂的庇护,他们呈出的信仰也没有得到更多的回应——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位被逐出大地之形体的,象征着‘自然之不利面’的【石】,便代替红龙成了他们崇拜的对象。”
“介壳种称燧石为【红王】。”他说。
“木石在分割自己的时候,除了把严厉与残酷剖出,也将可能伤害到稚子的“力量之欲”尽数逐出形体……就像是害怕他们因为挥舞利器而弄伤自己。”
“有些时候,‘母爱’也许就会像这样,听起来很卑微,又很愚蠢呢?”艾因突然插入了一句题外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就只是在平铺直叙。
“也许……”艾伊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似笑非笑地提了提嘴角,然后继续说下去。
“介壳种为弑父之族,这与构成‘石’的父权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无比契合……因父是继承羔羊的牧者,是背叛旧权威而渴求建立自身权威的新主人——于是,燧石几乎是没有阻碍地便成为了介壳历的统治者。”
“一群崇拜野性的生灵遇上一位代表着‘力量’的神明……呵。就算在分割的初始,燧石或许还未像后来那样被冠以‘顽劣’之诋称,但祂的礼法也逐渐被介壳种的思潮所污染——”艾因浅笑两声。
“石父因其对力量的追奉而‘暴力’,因对‘权力’渴慕而‘残酷’……无论蕴藏在那颗石心中的野蛮,还是遵循着食物链的‘优胜劣汰’,都是‘不完整的文明’,就如燧石上迸溅的‘火星’永远不可成为真正的‘火种’一样。”
“所以……”
此刻,他的目光缓缓从“皇帝”上收回,终于停留在最后的卡牌上,随后郑重地将其推到艾伊面前。
【正位之审判】
“火并非原初四者的一员,但又与天光相同,火是从‘上灵’降临的。”他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却又不像是在寻找任何一个具体的对照物。
“自光源中诞出的存在甚少,也许是因为辉光的每一次流溢,便对应一次‘折射与跌落’——在原初的元素论中,骄阳对应的要素为【火】,因祂在现世的结构中居于地、水、风的上方,而‘火种’出现的位置则与祂相近。”
“不过,火又与光不同。”
艾因的话锋一转,“太阳的骄傲与遥远几乎不可抵及,就连视线的交汇都是奢求——但火种,它所处的位置则要亲近许多,至少是生灵可以触碰的距离。”
“甚至,你差点就亲眼见证了【火之诞辰】。”
下一秒,他打了个响指。
在某种灵感的指引下,艾伊失神地低下头,在脚下突然变得如水晶般剔透的画幅中,是他熟悉的场景。
那片名为伊苏的国度——
云层倚靠着他的目光温顺辟开,清晰的陆地与海洋之版图,就呈出在眼前……
在那覆盖着城市,停靠着渡轮与列车的港口中,在那工业的明珠敦灵,他看见蒸汽正往云雾的境界升腾,每个工厂深处的锅炉中都喷涌着光与焰。
“是这里吗……”艾伊喃喃道。
“比这个时候还要早一点,恩,你大概来晚了一个世纪左右。”艾因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景色,似乎翻看对方的记忆对他来说也有很大的乐趣。
“或者说,火从光源的‘降临’其实比这还要早得多,只是它从自己的宏大的灵性里点亮‘意识’的时间点,差不多就在这个时期前后了……”
“对生灵而言,火究竟何时降临根本无法追寻,反倒是后者的‘诞生’更具有象征意义——毕竟是从这个时候起,那个伟大的存在,才刚刚进行了它对现世的第一次注视。”
艾因歪了一下头,露出片刻思考的神情,“不过,你倒是可能见证了另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时间段:那是火为自己选择【铸炉】的尊名,并为自己锚定‘炉中焰光’之形体的节点。”
“铸炉的形体……是从人类的文明里得到的启示?”艾伊也学着对面歪了一下头。
“谁知道呢?”
灰狐狸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火与铸造是生命出现前就已经存在于世界上的概念了,所谓【工业】也不过是火无数形态中的某个起点与可能性,不过铸炉既然为自己选择了炉火的象征,便说明祂至少是很喜欢……或者说很在意那些凡人的造物。”
“毕竟……他们可是正在行‘超越’的生灵。”
艾因把双手平放到桌面上,“火,永恒向上之物——铸炉所恪守的礼法为消耗与升腾之理,因此,祂本能地便会青睐以「上」为方向的‘超越之举’,在火种的眼中,一切忤逆都是对旧物的熔毁再造,正如炉火永远渴求重生。”
“而在乐园的终点,介壳历的起始,就如祂所愿的,火迎来了一次重诞……一场彻底的新生。”
伸手将“审判”推到一边,艾因将目光缓缓转向最开始,艾伊在那桌面上散落的……那几块不起眼的,脏兮兮的黑石头。
他将其中的一颗轻轻捏起,口中轻念着。
“起因,便是母亲要杀死另一半的自己,那位正行统治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