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芬芳之秘(四)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361 字
「第一位稚子,对母亲而言究竟有着何种意义呢?」
“或许是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关注的存在吧。”在艾伊不明意味的目光里,艾因轻声道。
“在亚当诞生的瞬间,母亲的眼眸便被那个稚幼的轮廓死死吸引住了……这是她行使无论多少次创生之权柄都无法比拟的知觉——亚当,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第一个,第一个不是由神明亲手创造,而是自己从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的土地上出现的东西。”
“于是,她所有的注意力,就都被那些小家伙们吸引了……她像是自己都无知觉地为其倾注关注,还有更多的,用于填补那灵之缺的感情。”
-当时,乐园的世界无边也无垠,即使是到处生衍的兽群在那辽阔的地上……也渺茫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然而,亚当的出现带来了不同……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母亲;大地,她觉得自己的灵性好像充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填入了那欲望的空洞里一样。
“母亲知道,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艾因用一只手背撑着自己的脑袋,悠悠看向远方。
那些生活在洞穴里的,两足行走的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奇形怪状的,区别于自然的造物。
“大地上第一次开始变得拥挤起来。”他说。
“万般昌盛的乐园历,启蒙运动与文艺复兴以充盈着光辉的形式于此实现,工业的力量已然萌芽和扩张——在伊苏,人人都见到海洋深处覆盖着庞大的汽轮,旷野铺陈着整齐的铁道,还有锅炉与汽笛的尖哮穿透大地……”
“新事物不断涌现,旧的不断被驱逐……而在思潮的领域里,这便意味着那无形流质的焕然一新——”当艾因的视线投向四周,而随着他的指节无意识地轻敲,周围的场景开始以一种光怪陆离的方式更新。
空旷的地上开始变得拥挤,人造的建筑逐渐填充着地表上单调的色彩……艾伊环顾四周,他看见高耸的教堂中点缀着琉璃色的彩窗,钢铁的巨兽奔跑在海洋与旷野上。
晴空中氤氲着蒸汽,地上响着生命运行的轰鸣……
还有艾因的呢喃声。
“渐渐的,随着种种理念的迭代,在文明的范围内,原始之物开始死去,自然的概念从最初那个有血有肉的「生母」,变成一个庞大到难以理解的冰冷运行的机械,再到后来,母亲的形象变作一种不可违逆的契约……一种始终更替着的,难以接近而又不可互通有无的象征。”
“那些属于文明的思想不断发展着,像是螺旋的蛇一样攀越;下落;再升华……那些萌发着理性的人们诞生了越来越多的奇思妙想,他们开始以越来越多的新视角看待脚下的大地,还有承载自己的世界……”
“直到亚当——人类被思潮修正了无数次的大群,他第一次拒绝了母亲。”
“第一次撕裂「脐带」的存在是亚当。”在对面那人呆滞的目光中,艾因说。
“成长后的它已不再留恋母亲温暖的子宫……文明中无数新生的概念与理念涤洗着它的形体,又催化它的生命意志长成繁茂。”
“在这样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进化」中,迟钝的母亲还没有意识到,曾经那些卑微;弱小;令人怜惜;仿佛离开了盐水便无法存续下去的孩子,如今已经变得不再需要更多保护……他们渴求着真正的生诞,方式便是破开那‘囚禁’自己的卵壳——逃出母亲的子宫。”
“这就是……「超越」。”在那个仿佛背景音一样愈发平静的低语声里,艾伊突然联想了许多东西——由近至远,他想起关于巨人王濒死前歇斯底里的声讨与讽刺,关于祖母的遗言,还有当初在先民神殿里的所见所闻。
——稚子曾对母亲造成了多少伤害?
有人看见时代为棘,文明为火……当缠绕着火焰的荆棘缢于大地的心脏,许多事物都不可再复现田园时代与童年时期的纯洁美好。
——曾连接母与子的脐带,它是【契约】;亦是【伦理】。
“原始的伦理迎来损毁了,于是母亲的灵性也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痛——
那是分娩的痛苦。”艾因说。
艾伊感到迷茫,而对面的人还在继续着。
“当然,那些承载着爱的,被紧紧拥抱在襁褓里的孩子们,第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这道不可回避之矛盾的存在,他们被保护得很好,全然不知道这场正在母亲的灵性里烙下的无形创伤……”
艾因吐出一口温热的呼吸,声音低沉而发哑。
超越带来背离,而背离引起母亲的怀疑。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引起孩子的出走,她遭受了亚当的拒绝……就像叛逆期的孩子不再愿意回应母亲的关心,也在襁褓之外走得越来越远。”
“而后来发生的悲剧,你也都知晓了。”艾因顿挫一下,接着缓缓道。
“在乐园的坍塌中,她亲眼目睹了孩子的死亡,又亲自聆听过那稚子掩埋于黑暗中的啼哭。”
虽然这一切似乎都与母亲无关,但容纳一切的大地还是选择将错误归咎自己——在那之后……她还是开始厌恶自己:厌恶那个代表着「全之自然」,在生灵的视角里喜怒无常的,如天理与命定般无情的意志。
【当大地开始憎恨自己?】
-属于母亲的这份痛苦与悲怆,最后究竟造成了什么?
下一秒,倒扣在那张卡牌上的手指缓缓松开,再是轻盈地将其掀起——
【逆位之皇帝】
笼罩在那王座的阴影中,漆黑轮廓与猩红火星披身的王者,于那大阿卡那的原型里,无情而严厉地注视着一切。
“红……王……”目光涣散的艾伊,像是没有失去了意识般无神呢喃,他的视线逐渐被那卡牌上的形体吸引,灵感像是找到了洞口,如火星般迸溅而出。
-白与红,木与石。
过去,一切施加恩典的,归于守护与救济的力量称做“白王的施恩”,同时,一切灾难也都形容为“红王的审判”——无论山火、地动、海啸亦或严冬……
然而无论恩典或审判,在最初都是归于“自然的权柄”……那是无慈悲的;在不同时间呈现着“丰与严”的不同形态的自然之理,被生命寄存着神圣愿景的原初象征。
所以……它们最早本就该是一体的,是那【自然】于不同视角中的一部分。
“在那深刻的,不可缓解的,永无止境的对自己的憎恨与厌恶中,母亲杀死了一次被亚当拒绝后的,完整的自己。”艾因淡淡道。
“她剖出了自己的心脏,分割原初之木石的形体,然后驱逐了她所认为的另一个背叛者,那个她认为伤害了自己孩子的存在。”
一者于新世界支撑大地的神木……另一者被逐出大地形躯;那块严厉而冰冷的顽石。
“弥母……她即是「父亲之母」,当完整的木石撕裂自己之后,那部分浸染了亚当的意志,认为‘生灵的本质便是获取独立与强大’的异在之父性,就彻底迎接其生诞。”
——所以神木,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半的【弥母】。
“……”
默默理解着这一切的艾伊,此刻无意识地淹了一口唾沫。
在这样静谧的气氛里,他本能地想要反驳。
“可……祂不该是一位符号之神……象征之神,或者,依附凡人思考而诞生的思潮之神……”艾伊的语气低微着。
-她理应崇高而独立,因她是光源中流溢的存在——明明是不需要考虑任何外物,不需要依赖任何帮助与支撑,便能够无条件地生存下去的神明。
那些在凡人的灵魂里流淌的事物,那些在卑微的地表上经营运行的微茫之物……又怎么会影响到等价世界的原初者?
“祂……”
艾伊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直到目光里再无焦距。
“她……”他的声音渐渐熄灭。
“你想说,她不该就这样经历苦难?就这样被一群凡人的造物与意志撕扯着;裹挟着,仿佛毫无属于神祇的伟大与尊严?”
此刻,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仍在正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蜷缩着的,单薄而孤独,正在微微发抖的影子。
“她当然不是依附着凡人存在的思潮之神……也并非图腾,非符号;非象征——她是独立于万物,只依靠自己就近乎与世界等价的伟大存在-弥母,她是本质超越凡人想象的神明,是比大地更完整,也更恢弘的意志……”
“但就是这样的一位神明,却在某个节点付出了一次近乎死亡的代价……与那因嬗变而死于其长子之手的天空不一样——你能理解那份沉重到无可附加的代价吗?她因某样东西而将死,因她的孩子而将死……是‘牺牲’?亦或‘自缢’?……
不,不……”
导致母亲之死的,终究只有一样事物。
“只有那为数不多的;罕少的;稀有的;璀璨到极致的事物,才能让生命单薄而微凉的轮廓里,倒映出除自己之外的事物……才可作为谋杀母亲的凶器。”
艾因敛下眼眸,他知道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心灵为之战栗的字眼,所以,当他呈出它的时候,仿佛所有东西都要在那股逐渐上泛,让意识都为之溺死的介质里窒息:
“那可是……「爱」啊!”
他沉沉地叹道,仿佛在在温暖的盐海里向下陷溺,朝着引力诞生的方向坠落。
——大地之爱;神明之爱;母亲之爱。
“是亚当;是稚子教会了母亲何物为「爱」,是他们将驱动自己那珍贵之灵的一切萃入其中;无论血肉;精魄;勇气;精神;创造,还是联系彼此的文明——
他们曾将自己脚下的土地视为万物依存而运行的中心,并为其寄存了穷极想象力的赞美与依赖,在那之后,母亲便从那彼此相接的脐带中知晓了一个事实,一切锚固于‘大地’之上的事物,都是他们穷极想象而编织的愿望与未来……”灰眸的狐狸笑了笑。
“于是,在母亲迟钝的印象里,那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被摧毁了。”
“不是连你……有时都会怀念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吗。”艾因轻笑着,用的是只有此地的两个人能够听懂的话语。
他与面前迷茫而懵懂的人共鸣着,同时注视着那双苍青色的,浑浊而失焦的瞳孔。
“因为,那是连接而也生出你与他们的引力——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归】的最初之乡;孕养那血与灵的子宫。”
他此刻的微笑像是浮在灵魂上方的幻影。
“要想从那里出去,可是连想象都无法做到的切割;何况那个行叛逆的主体是我们?是他们……甚至于,母亲自己?——”
“艾伊……”
艾因轻声着,而后者已经忍耐不住地将脸埋下去,仿佛是想要遮挡住自己剧烈收缩的灵魂。
在那从灵性中升起的共鸣里,艾伊看到了一片幻境……就在他的周围。
-像有靛紫色的星夜晕染开来。
“你知道的,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多么简陋而卑微的一个愿望。”那只简直跟魔鬼一样的狐狸还在低语着。
“为了探索攀升的契机……再者就是多收集那修复劣化的一道残响……除此之外呢?你渴求之物本淡色到几乎透明,可它却随着你的深入逐渐遥远而恢弘——直至如今,你在末日之前建起新乡,期间甚至杀死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半神,那可是以自己生命为代价参与的死斗,行至此地,你到底在追寻什么?”
艾伊半眯着眼睛,他的眸光已然完全涣散……时至今日,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第一时间精确地描绘出那份渴求,只有以仿佛无目的的行动来向前迈步。
直到艾因温和平缓的声音继续响着,仿佛沁人灵魂的冰水一样滴落在他的额头,让人在那半梦半醒的知觉里沉溺。
“会不会……是你在这里找到了一次自己熟悉的;期待而却又永远遗失了的‘旧时之旅’?”他双手撑着下巴,微微垂眸。
“那是你在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
“……是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接下去的描述,好像是呆板而平铺直叙的呓语。
“我想要在一个寒冷而清澈的冬夜,一个人,或者带着自己相知许久的恋人,驱车旅行;前往一座位于高原脚下的山峰:因为我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起过,那是一段人迹罕至的路程,但却有着那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色之一。”
这一次,开口的人是艾伊。
“独佩湖,就在盖朗厄尔峡湾附近的达尔斯尼拔高原上,有直通那里的63号公路,有人说它最远的水源可以追溯到阿尔卑斯山西麓。期间,我们要越过好几座阻隔在中间的小山坡……所以,我们需要一辆功能强劲的越野车来保证这一路上不熄火,我规划过旅程……是从奥斯陆廉价的汽车旅店出发,如果一个人的话,可能要沿着公路休息半个晚上,两个人或许会更顺利一些。”
他的声音遥远,静谧,像是轻澄的叹息,又仿佛从记忆深处撕拽而出的,沾染着霜色的单薄回忆。
“那条公路几乎很少会有人经过,在发动机的低频振响声里,我可以很放松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而如果天气够好,我能沿着达科尔山的边缘看见另一面的繁星,还有距离目的地九十多公里的一座小教堂……”
“所以,最好是在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出发,假如能正好看见落日就更好了……在那样赤黄色的余晖里,即使是荒草和枯山都会让人感到低敛与平静——在靠近终点之前,我们要离开公路,转为徒步,中途会经过一段未经开发的苔原,如果是冬天,那里还会残留着砭骨的冰盖,在靠近湖泊的地方还会出现嶙峋的,扰人的冰碛……”
“听说,那片湖还被当地人称为‘冻湖’,即使夏季也会漂浮碎冰——湖中间水域也许会和深蓝的玻璃一样剔透……我忍住着没有去看过那里的照片,但又觉得那一定很美——美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他用平稳而幽邃的目光,看向那个坐在桌面另一侧的,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你知道吗……?我为那场还未到来的旅行攒了一些钱,不过到最后还是缺少一个旅伴——车的话可以在当地租,我真的做了很多准备,很详细的准备,自己一个人……我本来是就将它排在一个月的行程之后,我……”
艾伊的喉结猛地鼓动了一下,“我……”
他本来想说,‘在那之后,当我再次醒来,一切憧憬与愿望就都被那黑漆漆的穹顶封绝’。
但这下半句话突兀的就卡在了喉咙里,狐狸上一秒还在语无伦次地倾诉,但下一秒,周围突然被替换的场景就已然倒映在他浑青色的瞳膜之后。
“就像这样?”艾因歪头看着他。
——这个瞬间,他听见耳边微弱而令人安定的……好像是汽车发动机传来的低鸣与颠簸,而在突然转入黄昏的遮阳伞之外,他看见落日的余晖在那山峡的背影里缓缓拉长,再是快速后退,又极速映入眼帘的遥远湖泊。
视野中呈着启示般的澄蓝而金红,鲜艳到仿佛要从那画纸的帷幕之上滴落下来,漂染下来,只是看着这一幕,人的灵魂都仿佛经历了一次燃烧一样透明、轻盈……
“嗯。”
艾伊感觉自己的脸颊烫烫的,声音也闷闷的。
夕阳的色彩映在他的眼中。
“我以为我不可能再看到类似的景色了,在来到这里之后,又在来到这里之前……”
-何其珍贵,何其珍惜。
“所以,你把这场正午的巡礼交还给过去的自己,当做那次已经过期的旅行。”
艾因轻笑着,陪着身边那个仿佛蜷缩的轮廓,一起静静看着那正在下落的,又将那冻湖映射出钴蓝色的夕阳。
-是的。
艾伊闭起眼睛,他不断地深呼吸,试着摆脱心灵之腔中已然盈满的,那份剧烈战栗的情绪。
“你是如此地珍惜这份光阴……珍惜一切仿佛都还来得及挽回,一切都还未被挤压入穹隆之下的时光。”
另一只狐狸呢喃着。
-是啊……艾伊再一次确认。
——因为我如此怀念着它,如此爱着那深远的过去……那不可回归的时光。
如生命铭记子宫,精神固于重力。
如造主与造物的爱与光辉……
“连你都如此眷恋与不舍……何况是她,那缅怀,雕刻,埋葬着一切的大地。”
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道。
“而你也一定比我更能理解,那些尚未从懵懂的子宫里孕育出生的,还未切断与大地连接之脐带的幼子——”艾因的视线重新转过来,这一次,直面他的是艾伊平静到犹如湖面的眸光。
“因为你们爱着她,所以她便爱着你们,其中没有理由,没有悔恨。”
“我知道。”他轻轻应着,而后者只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诉说着。
“你能知道那些仿佛命定的;无计可施,没有侥幸,盲目的,非理性的;不可调控也不可阻挡的共鸣——那些因泛滥或满溢,从而开始不断撕扯着生命,仿佛毒药和糖浆一样粘稠而充盈甜腥味的事物。”
-不可违逆的生命意志给了【母亲】定义,给了她美丽而伟大的欲望与渴求,那么当稚子试着离开那个子宫的时候,他们所期待的未来的“自由”……终究与那过往的锚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我们能将它视作一份命定的悲剧吗?还是一种如重力般亘古长存,不可理喻而也不可抗拒之物——就如生与死;超越与回归那样二元对立着,一则令人惋惜哀叹,而又无可奈何的范式……”
“艾伊……”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死死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遥将他的灵性用剃刀剖出,然后端放到两人身前的桌面上。
“你知道那份引力的重量,也知道何为逆游的本能,那是【回归的范式】——
毕竟,就连你,也时不时会期待,去渴求那样埋葬在灵魂底部的事物啊……”
……
漫长的沉默在此刻的静谧中消逝。
不知什么时候,灰眸的狐狸轻倚着自己身下的高背椅,缓慢地站起身,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被轻轻扣住了一本书:它有着精致的包装封皮和印刷技术,所以显然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出现的物品。
也许是出于某种默契,艾伊微微倾斜身体,将它从桌子的对面拿起来,然后默默看向扉页。
“歌德啊。”他重归宁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书名是《植物变形记》,而写出它的人,便是《浮士德》的作者……在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