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芬芳之秘(三)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73 字
“很久很久之前……”
似乎每一个故事都是以这样的旋律揭开扉页的,它最初或许是在吟游诗人口中彼此交递的传颂,是尚未被白纸与墨痕记录的古老诗篇。
只不过,终是没有人可以记住这样的故事:因为就在它刚刚发生的时候,第一代生灵便已然见证过苍穹坍塌,目睹那原本伫立于天上的乐园在螺旋的火光中晃动着坠落。
“「失乐园」;于世界启程的起点迎来崩毁的第一纪,那是万类永远失去,也不可再归还的‘黄金时代’。”
卡面上的“女皇”低垂着头颅,好像在回避着上方的天空,而艾因注视着她卑微的,似敛到泥土里的眼眸,轻声呢喃道,“即使是大地自己;或许也在缅怀那段逝去的岁月——”
那个时候,世界还不需要神木支撑。
-紫熟的葡萄不需镰刀,田畴不需锄犁;荆榛与丰硕的果实足以让枝杈累累。
“红池尚未上涨,神秘依然远离——那是一个健康的;完整的;自洽的;以自然周期构筑着循环,仿佛能够永远延续下去的时光……”艾因使用了许多的形容词,来描述那只存在于过去的盛景……是那美好的,位于一切原点的旧世界。
——最早的生命在乐园诞生,伴随最早的文明也是在乐园建起的。
“可惜,早就已经没人能再想象出那样的场景了:一个尚还远离着红池的时代,可以供人肆意畅想未来的时代……”
“你知道的,艾伊。”
他看着对面那双逐渐失神的青色眼睛,仿佛用自己的声音在其中勾勒出某种早已被掩埋了许久的轮廓。
“你知道那些徘徊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的幻景,那些不可再被重现的往昔。”
“……”
艾伊张了张嘴,沉默片刻之后,却也只是将一开始想说的话咽回喉咙里,又在几分犹豫后才缓缓开口,“这和……弥母之死有什么关系?”
“或许有?…”
没有在意对方眼中的茫然,艾因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这一次,他浸入那个古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这个世界都还未被任何东西留下痕迹的时候。
“泥土与草木分布在不平整的大地上,而原生代的植物与构成地表的岩石,便是仅有的;构成世界的介质与色彩……”
“那是辉光刚刚完成第一次的折射与跌落,【乐园】在辉光的足迹中形成,又有光源流溢出初代之‘灵’的时间点。”
随着艾因的轻声转述,在那遮阳伞与茶桌之外的环境里,突然开始出现别的色彩……而当艾伊微微转过头去看时——他看见布满嶙峋石崖的海畔朝着无垠的远方延伸而去,昏黄的沙滩又在数种单调色彩交织的角落里缓缓铺开。
四周的环境更替,如今的两人坐在那看起来光秃秃的,略显荒芜的石岸中央。
“这是自辉光之后,一切的开端。”艾因他喃喃道,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没有焦点的视线朝着远方望去。
【生命尚未诞生前的时光。】
在“第一个活物”还没有降生以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连艾伊都忍不住遐想起来。
-是寂静,还是嘈杂?
“也许,当时偶然落到地面的一道闪电,或是地下涌出的热泉,让那坚固冰冷,又无机浑浊的地表与海洋之下产生了某种复杂而美丽的变化……”
艾因感慨着,“我不知道生命之原型的诞生究竟先于某个节点,也不知道最早能够凭借自己的生理结构完成‘运动’的生物何时出现,但它们一定曾给过大地灵感——关于生与创造的灵感。”
“待到一场与众不同的日出,那些第一次海里爬到岸上的…原始却又弱小的小家伙们,终于挥舞着那些柔软无力的肢体,来到了它们母亲的面前。”
“……”
此刻,就在一阵莫名的悸动中,艾伊的目光突然朝着某个方向偏开……他看见那架设在石岸边缘的遮阳伞与茶台旁,有什么东西在海洋与大地的交界处悄悄行动着——那是脆弱到极致的,仿佛一触即碎的“运动”……
直到有一双暗红色,仿佛还透着未熟之血的娇弱足趾,攀附着下方坚硬而粗糙的砂石,从海水的一侧缓慢的爬上来——爬到陆地上来。
现在,艾伊能看见它了。
那是一只像是娃娃鱼一样,有尾与四肢……浑身看起来半透明而又血淋淋的小生物……咸湿的海风吹拂在它稚嫩而尚未覆盖皮肤的软肉上,看起来弱小到极致,也脆弱到令人怜惜。
“它花费了无比漫长的时间;还有无数重的跌代与进化,才第一次用自己娇嫩的前爪触碰陆地。”
然而,海洋里很难触及的事物都不欢迎它的到来。
无情的砂砾轻易便能磨损它的肉体,炽烈的阳光只需不到半个时辰的曝晒便可以蒸发掉它全身的水分,周围一切陌生的环境,都无时无刻不在侵袭它的生存……
-就是如此艰难。
“生物是从盐水里完成生诞的。”
艾因侧着脑袋,静静看着那个因触碰地面而感到不适,又本能将半个身体浸泡回海中的小家伙。
“盐之母;海洋的母亲给它们血肉作为最初的形体,助它们完成了第一次攀越,如此欢欣,如此雀涌——”
他深灰色的眼睛此刻竟也在闪烁光芒,平静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高亢与欣悦,“这是新生,而且是最早的,最真实的新生。”
【盐被赐给生命,血肉包裹活物。】
“之后,母亲看见它们因摩擦地面而血肉模糊的躯体,于是教诲它们成长出用于保护身躯的皮肤与鳞甲——让它们模仿岩石坚硬而稳固的姿态以保护自己……因为身为造主的神性本能让母亲明白,生命要想要延续而存活下去,就必须变得‘强大’。”
——再后来呢?
周围的时间似乎开始加速,在光怪陆离的眩光中,艾伊看见周围的石岸逐渐被高高耸立的山峦取代,更多种类的植物沿着大地的轮廓生长,而起初那只遍体鳞伤的“娃娃鱼”,也早已没入岸畔,不见踪影。
直到,他视角的边缘开始捕捉到一些体态娇小,行动迅捷的生物,在那地表的砂石间窜动……看起来像是蜥蜴,亦或者蛇。
“它们参考母亲的姿态,为自己构造出了协调控制全身神经与器官的中枢之‘脊’,再后来,从胸膛正中孵化的,便是那颗运输着血液,自出生起便不可止熄的心脏。”
艾因的视线重新投回远方……如今,随着那翻天覆地的地壳运动,这片过去的海洋已然化作一片低栾处的盆洼。
——万物都在经历变迁与运动,就如大地深处那永恒无休的心跳一样。
艾因的声音继续响着。
“盐血为母亲给予的第一恩典,‘皮与鳞’紧随其后,最后是‘脊与心’——而它们便是初代的‘生物’;覆鳞者;第一支从盐海走上陆地的生命,泥源纪的原始动物……”
之后,地上活物的原型,便都以此为蓝图,包括生理结构更高级的“兽”,一直更迭到更晚的人类。
【光源因流溢衰弱,这给了泥中生命萌芽的时机……】
“于是,那在无穷无尽的静谧里感到悸动与孤独的母亲,便由此进行着本能般的创生。”艾因的平静的目光,在那【女皇】的卡面上停留一瞬,随即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身为地之意志的母亲起初也不是一位熟练的造物者,她虽然是盐水,是泥沼,是木石,但她早期从生命出现的过程中得到的启示,也只有那些最最基础的结构与形体:比如用于平衡,从而可以让它们自海洋爬上石岸的“尾与爪”,还有用于保护自己的‘鳞与壳’;‘角与牙’……”
“实际上,生物最初的演化模板都是还没有完全进化的鱼,它们更像是刚刚登上陆地的蜥蜴与爬虫,所以都保留着未褪去的旧形体,母亲在这个过程里甚至没有施以太多的力量与干涉,是海洋;大地;自然共同将这些原始生物孵化;再是养育成长。”
“演化……”艾伊捕捉到了一些不太符合直觉的词,“这听起来……”
“很像是后来的【鳞】,对吗?”艾因用手托着下巴,像是漫不经意地提到这里,随即继续自顾自地望向远方。
“坚于表,固于里——虽然乐园历没有准则的说辞,而鳞之准则真正升起的节点也很靠后。但那份扎根在大地深处原始力量可不会褪色,它始终蔓延在世界底部的根系里,也就在那象征“弥母”的形体上。”
艾伊歪头:“所以,那位母亲,她其实是比红龙更早的鳞之主?”
“也许。”艾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你知道,红龙为天空之长子,而伊甸在创造【龙】时又参考过大地设计的元素:所以无论鳞;角或肉尾,最初都是属于母亲的形体——只是被伊甸用在了自己的处女作里……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回到最初的话题上。
“母亲为‘盐之主’;‘鳞者之母’,她见证生命的创与生——但这个过程也远不止创生。”
下一刻,他微微勾了勾手指,将那张正位的女皇放回茶台……这似乎预示着向下个“阶段”的推进,也是一次比之前都截然不同的深远变化。
“那时候的世界上还没有很多东西——毕竟一切都还刚刚启程,而孤独的母亲只好极力推动时代的运行,因那囊括着地与盐的权柄,自她而出的造物很快就繁衍起来,直到生命的痕迹覆盖大地的表面……”
艾因的手伸向那张逆位的【皇帝】,将其轻轻倒扣在桌面上,接着,他缓缓开口。
“那时的大地上还没有火焰,也没有‘生灵’。”
.
那时,分衍于地表的生命已经演化了许多形态,有的娇小灵活,有的高大笨重……但它们都还只是‘兽’。
“兽群与初代的覆鳞者不具备智慧,它们原始而简陋的生理结构尚不足以支撑它们进行太多复杂的思考来取代本能,也无法孕育所谓灵性的伟大之物……’
‘所以在当时,整片大地上能够被称作‘生灵’的存在只有母亲所钟爱的,她亲手孕育的‘兽之长子’……也就是外边我的那位老朋友。”
提到牡鹿,艾因笑了笑。
“不过,那时的鹿可还未行祂盗火的大功业,只是与自己的同胞与母亲一起生活,祂悠闲地观察着这片大地,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山林与旷野之间——大概,最初的人类或许也是差不多那时诞生的?”
“来自乐园历的创造论有复数个,光你所知的就有归于伊甸的‘飞鸟说’……那里的人类也许也与那些诞于盐海的鳞者一样经历演化,再从某一支兽群中独立出来——而除了真正的司辰之外,谁也分辨不清这部分关于人类之创生的模棱两可。”
就像辉光拥有秘密一样,世界也同样具备秘密……‘所有的创造论’或许都是其中之一……而这里边没有任何一道怀疑曾被真正否定过。
艾因小小地提及了一个题外话,之后便又将其搁置。
“总之,乐园的‘启智者’并非鹿,而祂究竟是谁……你也已经见过了——祂曾与你交谈,并告知你窃鳞发生的节点比盗火更早。”
“耶梦加得……”艾伊很快回忆起了那【窃鳞盗火】之启示的源头。
“是蛇曾从乐园历的深处窃得‘第一鳞’,在得到智慧之后,便将它分给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群‘生灵’……而他们便是人类。”
“以蛇给的鳞为原点,人类学会了‘衣袍’的意义,并为彼此诠说何为‘羞耻’,于是,有物蔽体的他们便从此在兽群中独立开来,而蛇也早于鹿被称作‘启示之神’,它是最初的智慧之谚主……虽然祂最后未能登上那个位置。”
“为什么?”
在得知蛇是先于鹿的启示与智慧之象征后,艾伊对祂后来未能成为“启之王冠”感到困惑……而艾因很快就解释了这点。
“因为蛇是有罪的。”他说,“窃鳞之举曾为光辉永安的乐园引来原罪,它甚至间接毁灭了一个‘最完整’的时代,并谋害了一位原初者。”
“在触碰这个故事之前,我问你……你知道所谓的‘时代主角’吗?就像介壳历的主角为介壳种一样——每个时代都有构成其主体的种族:而我唯一所知以‘人类’为主角的时代,便是乐园历……”
随着周围的场景再次更替——艾因看着那些活动在岩洞与水源周围的,异于野兽,用两足行走的身影……
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扣在合于桌面的‘皇帝’卡背上。
“人类是当时唯一的智慧生物,也是唯一的‘生灵’,这意味他们在思潮领域的独一,虽然当时的自然环境远比后世来得稳固,但这并不意味着‘红池’不存在……其中,他们的集群意识便能影响整片红池的运行,正如第一只‘大群’便是从那里孕育的。”
“你是说,亚当。”艾伊轻声道。
“没错,亚当……”艾因眯起眼睛,“他是初代的大群,同时,也是母亲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