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芬芳之秘(二)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03 字
言归正传。
简单的互动过后,穆也终于将自己颤栗的灵性安抚下来,接着,他静静看向自己身下的不属于自己的倒影。
——从对方深邃的灰色瞳孔底部。
“你想告诉我什么?”穆喃喃道,而不出预料的,那道平和的声音又一次平铺直叙地从他的灵性里响起来。
“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要知道什么?”
灰眨了眨眼睛,肉眼可见的,那影中的眸光忽地灵动了许多,甚至,穆似乎还看到他在短暂张望四周之后…露出一个像是微笑的表情。
“抱歉,这儿也许不太适合聊天,请稍等一下……”
话音未落,伴随一阵微弱的眩晕感,画幅中呈现的视角开始发生变化……直到最初的场景在褪色的笔划中淡去,于是,便有新的事物在穆周围缓缓浮现。
“坐。”
知觉的无缝切换堪称静谧无声,当穆的意识在破碎的眩光中重组之后,他看见面前琥珀色的茶桌,还有头顶的纯白遮阳伞。
“还摆个伞,整得跟个大小姐一样……”
穆随口吐槽了一句,但他也很快发现自己当前的状态发生了改变……首先是恢复了活动能力的身体,还有能自由操控的视角。
而也就在他的面前,琥珀茶台正对面的另一个位子上,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那里;是灰耳廓狐体征的娇小类人——
“灰。”
穆眨了眨眼睛,他惊讶地发觉自己现在好像莫名其妙和对面那只狐狸的视线处在同一个水平线……让这段时间都习惯了一具人类青年身体的他稍微有点不习惯,而就当他试着抬起手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只同样纤瘦稚嫩的手掌。
-得,我也被打回原形了。
稍显生疏地摇了摇自己久违的尾巴,两只狐狸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面对面静坐着——当然,先绷不住的肯定是艾伊,而他刚想出声打破此刻的静谧,就被仿佛掐好时机的灰打断。
“艾因。”
他轻声说,坐姿端庄,和艾伊这种野生散漫惯了的狐狸完全不一样……对面那个身影周围,随时散发出的都是真正称得上“贵慢”或是“优雅”的气质,脸上淡漠而礼貌的笑容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却能莫名带给旁人一种难言的疏离与威压感。
——这家伙可能往那随便一躺都像教父。
“这样叫我就好,灰是给外人崇拜的名字,平常就算只是普通相处的熟人或者朋友,大家都会表现得更亲近自然一些,何况是你。”
在艾伊明显有点炸毛的状态下,艾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套漂亮的杯具,将其中一只卡通题材的咖啡杯推到对方面前,“咖啡?”
“嗯。”艾伊这波属于是嘴巴比脑子先动,而另一只狐狸则也很自然地站起身,帮他将面前的杯子盛满还冒着热气的饮品——
“蓝山?”
艾伊对着杯沿吹了两口气,在嗅到那似乎盈满着柑橘;坚果与巧克力的复杂香味之后,又不由自主的眼前一亮,“上次喝到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巢都里没这款风味,在原来的世界也舍不得买,贵到我抿一口都得跟个哆嗦……”
辨识咖啡的风味与原产地是很困难的“技能”……不过身为咖啡狂热爱好者的艾伊对此还算得上精通,甚至可以称作他穿越前为数不多的特长之一,挣点米都用来旅行还有品尝昂贵的咖啡豆了。
“比起可乐……我觉得你会更喜欢这个。”艾因笑了笑,端正而又距离感十足的姿态无法让人生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这家伙不管从任何角度上看都很危险,但他也确实没办法对对方升起任何抗拒和抵触。
“你现在的状态是怎么回事?”艾伊一边小口酌着咖啡,一边随口问道,青色的眼睛边缘闪过几分狐疑,“虽然你一直说什么自己死透了死透了,但我怎么感觉你还能打复活赛?”
“复活……”
艾因依然保持着有谜语说谜语,能答非所问就答非所问的恼人话术。
“我的死为更替而非下坠,虚界甚至都没有我的位置……而之所以我还能坐在这里与你交谈,也许是你自己灵性中同源的灵性在共振呢?毕竟我曾补全了你,而你当然也可以在某个节点补全我。”他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微微眯起的右眼。
“所谓的‘被封锁至今的秘密’其实也一直存于此地,所以,如今选择揭开它的甚至并非是我,而是你自己?”
“噫——”
艾伊下一秒就变成了死鱼眼。
一般在这种谜语人魅力时刻,他都是能当听不见就当没听见的,但现在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所以,他必须集中精力来应付对面那个比自己性格还要恶劣一百倍的糟心狐狸。
不过幸好,艾因似乎并没有继续捉弄人的意思,在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具和杯托之后,他短暂思考了一下,接着便沉声开口道。
“既然你选择在这里重新唤起了我,那么便说明你在这一次的巡礼中已经抵达某个应许的尽头……你为了一个答案而来,为了那个时代背后的终极秘密而来——是这样?”
他看着艾伊,又看着对方郑重而严肃;甚至可以说一脸悲壮地在点头,随即轻叹一声,“别摆这幅表情,我其实没想瞒你任何事情——只是我将一切以足以掩埋‘神圣火花’的【淤泥】封存,那是比‘守密人之死’还要安全的保险箱,是不经辉光允许便不可揭示的绝对黑盒……”
“【淤泥】?”艾伊面露茫然,他越来越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了。
“嗯……淤泥。”艾因并没有在解释这个词上花费太多的精力,只是一带而过,“总之,秘密启封的节点对你而言既不过早;也不延迟——无论如何,这都是最佳的契机,因为它是辉光为你择出的时机,你只需要知晓这点便足够了。”
“好吧。”艾伊翻了个白眼,很没脾气地点了点头:毕竟人家都说了这是辉光的选择,显然是没给他抱怨的角度。
——只要对面的狐狸别继续当谜语人就行。
“不过在继续下去之前,我们还需要尊重秘密呈出的恰当形式……”这句话说到一半,艾因发现了前者逐渐涣散的眼神,见状,他也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别懒得听,这真的很重要,你还没学过《隐识与秘密》吗?在我跟基金会上学的时候,那玩意得值6学分……”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要干什么?”
艾伊感觉自己的尾巴都开始掉毛了,他自觉心态绝对算不上差,但在段位超模的灰面前还是有心无力。
“你想怎么做?只需要绕过一些直接的转述就可以,是想要一个隐喻小故事?一个小游戏?还是说……”
艾因很自然地反问着,不过下一秒,他就轻笑着帮对方做出了选择,“那就简单一点好了,来做一场占卜……就可以。”
“占卜?”艾伊歪了一下头,觉得抽卡好像是不怎么需要自己动脑的事情,“这个好。”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也许就像他刚才所说的一样,自己从未想过隐瞒对方任何事情——艾因没有拖泥带水地便开始了行动,在狐狸有点紧张的目光下,他从桌布下取出一叠暗金色印花的卡牌。
“塔罗。”艾伊低语了一声,艾因则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将那些卡牌背对着整齐铺开在桌面上。
“在世界的表皮之下,神秘的外壳之内,大阿卡那中便藏匿着不可视的世界之秘——至少,当你的灵性怀抱着某个渴求去触碰它,其中隐光便可显现。”
他笑道:“请。”
“……”
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艾伊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伸出手,携着肃穆的灵感轻轻触碰那光滑冰冷的卡牌。
翻开。
他的目光停留在牌面上,下一秒,原本平和的呼吸瞬间停滞。
——第一位:象征过去的正位【女皇】。
“这是……什么?”
此刻,让艾伊感到困惑和茫然的是那张已然被揭开的牌面:灰给出的这幅塔罗,它上边刻绘的图像并非他记忆里的大阿卡那牌,而是与【原型·倒吊人】一样,似乎是经过了魔改的卡面。
占据了背景篇幅的蔚蓝色海洋与褐色陆地的结合,代替了原版场景周围对应的麦田与森林,而居于卡牌中央的那个人形也不再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皇……而是一个头部生巨大狭长之角;身后拖着与体型不符的粗硕肉尾,身形高大,身姿丰腴;穿着淡黄色的纱衣与长裙的女性。
-不知为何,就在看到这张卡牌的瞬间,虽然从未见过其上描绘之物,但艾伊却是凭空升起一种熟悉到极点的感觉……
“继续。”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插入的低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艾伊微微抬了抬眸子,迎接他的依然是艾因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一次,他并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沉默地翻开下一张牌:
——第二位,象征现在的逆位【皇帝】。
这同样是一张与原版截然不同的卡面,而它的变化幅度似乎要更加巨大……卡牌中央的石制王座布满了孔洞,孔洞之后透着明暗交织的光点,像是背靠着高耸的山峦与闪烁的群星;坐于座上的王者则被替换成了一位比例尺失衡,看起来遍体曜黑的巨人,他的每一寸肌肤的棱角都仿佛漆黑剔透的玻璃,似锋利却光滑,不时有看似动态的微弱火星……从那王座之下所有阴影的刻面之后溅出。
“继续。”艾因将那张牌摆在了等价三角的第二个支点上,然后接着轻声道。
再翻开,这次艾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第三位,象征未来的逆位【审判】。
依然是新的原型:其卡面遍布火焰,更有甚者已然冲破了外框的限制……以致于整张卡面都是熊熊燃烧的姿态,场景似描述着某种永恒进行着锻造的场合——
在那拥挤的铸炉四隅,除了徘徊的蒸汽之灵;锻造的碎料,残次品之外,就在那卡牌的正中央,一抹白金色的,炽烈甚至胜过太阳的炉火于此呈放并燃烧着:它几乎可以隔着卡牌便让人眼中烧灼,口里干涸……
而在那繁复的象征之内:万类从中看到仿佛无终的燃烧与焚毁——一切旧的于其中融化破灭,一切新的;似坍塌的岩浆与重新凝固的黑曜石;是火中鲜红的山铜;是结晶的碎片与瑰红的石头……而居于核心的意象便是那会不断消耗一切介质以壮大自己的崇高火种,它似于一切光芒之上用圆规测量;审判;重塑世界。
现在,当完全翻开这三张卡牌之后,艾伊几乎已经可以笃定自己刚才途中时候的猜测了。
“弥母,燧石……还有铸炉。”
他呢喃着,再是恍若所思——尽管负责为他占卜的人还什么都没有说,他还是有些无奈地嘀咕起来。
“这根本就不是占卜吧……”
“毕竟,属灵的秘密对你这样剔透的心灵而言,就是这样清晰的事物……”艾因微笑着,再是缓缓将那第一张正位之【女皇】向前推出,摆放在艾伊的跟前。
“而现在,我要做的只有补充一些缺失的细节……”
他低声道,眼眸低垂,“要听个故事吗?”
闻言的艾伊微微抬起头,而艾因也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它关于母亲之将死;父亲之碎裂——它关于女皇之受难;皇帝之崩毁——还有其膝下稚子的懵懂与生长……”
“我们知晓初火自光中降生,但它并非生而炽烈而伟大,火这种东西的滋长需要伴随消耗,在一切形而未诞的时刻;无物可附的火也总是微弱的……它起初的光焰甚至会被任何一种介质掩埋,而只要其父亲微微发怒,那石中绽裂的火星也足以掩过其所有的光辉——”艾因深灰色的眼眸转向他,他注视着他正在愈发升腾的灵性。
“那段岁月被称为介壳历,你早已知道了。”
【在初火尚未升起的时代。】
“最初的最初,在那被长父之权力统治的深邃黑暗里,是何物孕养着火种?又是何物壮大了火种?”——他问,而与此同时,艾伊也在自己涣散的而不断扩张的灵感里,找到了某个孵化而出的答案。
-我曾见过,【木中火,石中心】。
“木与炭……”狐狸轻声呢喃着,而随着记忆的解剖,那即将成型的答案也从他的灵性里凝固出实体,然后掉落在秘密的画框中。
他将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质地粗糙而轻盈;又看起来脏兮兮以致于毫不起眼的几块黑石头,轻轻摆放在面前洁白的桌布上。
“那是一切文明的开始。”艾因注视着这些不起眼的黑石头,眼底依然平静无澜。
“我接下去要跟你讲的故事,它来自一首诗篇……”接着,他便很努力地,用自己并不熟练的咏叹调,试着复述那曾在海面上回荡的祝词……
——我看到那田野
将要逐渐为柔穗所染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