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诺姆

　　要如何彻底杀死某物？

　　面对凡人，加身的刀剑便足以将那脆弱的生命轻易剥夺，而对上学徒一级的神秘学菜鸟也不会困难太多，一柄不那么锋利的刀子就足够了。

　　撕开他们的喉咙，然后等待其呼吸停止、心跳停止、血液不再流动，直到其全身变得僵硬而冰冷……

　　毕竟，那具精巧身躯内部任何运行环节的报错，都会引遭死亡的结局。

　　-再往上呢？

　　偏向战斗侧的第一阶位学者，便已经很难再被寻常的武器杀死……他们的灵感能够开始捕捉游离于无形领域的媒介，诸如指向自己的敌意与恶意——不过，如果打击覆盖的面积足够广，或者你的暗杀技巧足够高超，他们终究还是能被“弹药”一类的东西杀掉的。

　　-但如果想要杀死的是更高位的神秘学者，甚至近乎神明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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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攀升的台阶始终高悬，而从第二阶位向上，属灵的崇高本质便逐渐远离物质——这意味着只要越过那道阶梯，每一位神秘生命都可以开始筹备保护自己生命的“终极保障”，【不死性】。

　　字面意思，不死性当然就是为了让自己一直活着……但如果放宽一些语境上的限制，让自己“没那么容易死掉”也不是不行。

　　超越常识的恢复能力可以视作一种不死性，就像卢明猎团所拥有的初级特质类似：只是这样的作用条件实在简陋，如果碰上会及时补刀的敌人还是很容易死掉。

　　所以，“不死”也有更高级一些的手段。

　　以穆的认知水平，让他来做些总结的话，大概可以分类成怂包捏分身、莽夫血条厚、高手转阶段……至于更上边的大佬，那些神明一级的存在，他们维系自己存续的手段大多看不懂，而且好像永远保留打复活赛的机会。

　　将注意力转回战场，如果此时将目标选定为一头巨人王，只是毁灭其血肉的容器是远远不够的……用游戏里的术语解释，大概就是勉强把Boss的血条打显形了而已。

　　当然，也不是对自己没自信。

　　就算是继承大号遗产的暴发户，就算没有身为高位神秘学者的战斗认知，但穆起码能肯定：在天火与万罚的打击下，现在安塔恩二世受到的伤害可远远不止如此……

　　至少从冰层之下传来的怒吼可以证明这点。

　　神秘学总纲里就记录过，无论位格多高，无论力量多么强大，只要是直击其正体的损伤，都是近似神明者无法忍受的重创。

　　这是烙印在那红池规则中的铁律。

　　超出掌控的“创伤”意味着“不再完整”，而不完整的正体便代表着象征意义上的“缺损”……即使伤口最终愈合，但也会留下几乎永恒的伤疤——

　　伤疤甚至可以为神增加弱点。

　　凡缺口都是循环的新通道，无论它被不被主体需要：不经同意，内部原本圆满的红液会从伤疤的位置外溢，而外部的池液也会渗透那疤痕……使其腐烂生疮，甚至遭至外来之物的侵蚀。

　　就比如死去的【伊甸】，便无力保留自己尸骸的完整，化作如废墟般坍塌的【高原】——当一位神明无法维系自己形体的无缺，他们自然也无法维系其礼法的至高与神圣。

　　做个比喻，假如骄阳内有空洞与黑暗，即使再如何悬于高天，祂也不再是那不可取代的无上天光了。

　　所以！——死斗在前，我管这管那的，先把能打的输出打满再说。

　　注视着正从半空不断向下倾泄的万千咒法，穆深吸一口气，即刻开始准备其他法术。

　　到这个时候，二十四对械翼中的半数已经渐渐平息下来，这部分术式已经被证明对巨人“无用”，而剩下的一半仍在倾泄着几乎要撕开冻原的恐怖打击。

　　杀死巨人的“试错”依然持续着，但那曾受一切文字与文明记录过的力量，在此刻似乎都无法真正将毁灭的天平扳倒——

　　钢铁制成的刀戈无法彻底撕开其由无穷无尽冰霜构成的无机外壳，雷与火的烧灼与炙烤无法动摇其扎根大地的力量之源……

　　而就那巨人王权力延伸的范围之内，他的精神与心灵都似不可动摇，此刻，即使死亡本身都在那霜雪的涌动中褶皱蜷曲——迟迟无法真正降临。

　　“你以为你能杀死我？”

　　足以动荡大地的低语，从那道不断崩裂而又再次重组的轮廓里翻涌而出……即使受万法凌迟，那流出伟力的源头也没有任何枯竭的前兆。

　　“就靠这些戏法——凡人的玩物，你想凭那些弱者的把戏杀死我？”

　　缠绕其脖颈与关节的荆棘，都被从那胜似水晶一样坚固的躯壳里生生拔出，而那嵌入肌骨的刀镰甚至在那疯嚣的霜雪中粉碎消融。

　　“你们也配？！”

　　肃杀的风暴削去他的血肉，但那屹立于大地上的巨人王，甚至无需那些脆弱物质的披身……此刻，寒冷才是他血管中真正的流质，就连自然都仿佛屈从于那几乎实体化的“统治意志”之下。

　　“灵体……不。”

　　穆死死看着那愈发巍峨的轮廓，伴随升腾而起的阴影遮蔽头顶的大半天空，而这之后，巨人便在那千万种色彩的毁灭轰击之下缓缓站起身——

　　此刻，那可怖巨物像是冰雪融化后又重组的下半身，似水晶冰柱直接连接于地面，宛如一体，而当那个身影完全从地上立起来的时候，震荡地表的咆哮仿佛是大地本身涌现的愤怒，而一切描述他的话语，此刻都只能归纳为“正在运行的天灾”。

　　“元素化。”穆眯起眼睛。

　　【元素·地】

　　-固体的冰霜为地之元素的变种，【下灵】笼罩的范式之一，在古典神秘学中被视作正六面体的一类“原初介质”，可堆砌的几何之形。

　　这是元素论中最“重”的介质，也被视作一切物质的本质，一切重量的核心——不可更替、不受幻灭的存在之源。

　　在一些时代的神秘体系中，那初诞的原初四者便被视作最初的四位“元素之主”，而其中执掌【地】的存在就是弥母，大地的生母。

　　而身为燧石子嗣的巨人，竟然也有涉及于此的力量……在穆的眼中，安塔恩二世的生命形态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跃迁，以致于麻烦程度又上升了好几个量级……

　　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也许可以被称作货真价实的“地元素精灵”。

　　而与之前穆用炼金术手搓的“水精灵温蒂尼”又有所不同，至少那巨人化作的“地元素精灵王”，在位格与力量的规模上都差距悬殊——

　　一只体量几乎与小半片山峦等同的元素精灵，要如何击溃它……似乎是位于凡人认知边境的思考——至少卢恩中记录的超自然力量，没有哪种能做到这种程度，甚至连想象都无法做到。

　　-果然是放技能的时候名字没起好……

　　抽空吐槽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注意点，穆轻叹一声。

　　-毕竟像是“万法”这种名字一听就是要被以力破之的——

　　“我果然还是讨厌数值乱填的Boss……”

　　只是，穆对巨人王的转阶段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啧，还有……”

　　话锋一扭，下个瞬间，他的目光就已经锁定在那“冰霜巨人”的胸口。

　　就在那里，一颗与人类无异，只是尺寸大了无数倍的鲜红心脏——就这样突兀地呈于那透明的晶躯内部，封存于那寒冰护卫的胸膛正中。

　　-特意把要害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是生怕我漏掉吗？

　　捕捉着安塔恩二世的小心思，穆嗤笑一声……他实则不相信这个早已学会了用诡计与阴谋维系其永恒权力的混血巨人王，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环节上将这么大一个“弱点”标记在脸上。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他会放弃尝试的机会。

　　“旧王，我不知道你这样应该死在时代深处的害物，会不会听过一个后来的笑话……”穆戏谑道。

　　“体大弱一切，你不知道吗？”

　　“……”

　　冰霜巨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也可能是穆没办法从那张仿佛凝固在狰狞与愤怒的脸上看出什么具体的细节变动出来——所以，在那巨人化作的元素精灵开始尝试锁定他的同时，其低语也响了起来。

　　“黑盐萃缩至焦银，振颤为浓金，结晶成瑰红。”

　　此刻，任何杀伐之力都将成为胜利的加注，为了将那正在地上行走的旧王拖入地狱。

　　“在红色的雨中，我见生长出灵性的海洋高歌，又见苍穹欢舞……”

　　就在简略的吟唱后，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之后，大地醒转！”

　　随着那声兀然乍响的低呵，从穆升腾光焰的眸中，那倒映着深红色彩的温雨又一次喧嚣蒸腾。

　　当杖尖那格外滚圆的血珠滴落，下一秒，仿佛无穷无尽的火星拖拽着赤色的尾迹，在将半幕天穹铺满的同时，悄无声息的降临大地，浸入红海——似播下静谧无声的种子。

　　而后，那原本平静的地面便开始起伏……轰鸣作响的躁动间，无数深埋地下的结晶与岩石，连同构成那冰霜巨人半侧躯壳的极寒冰霜，都在此刻于那炙热的意志下被赋予活性，甚至开始按照那懵懂而晦涩的意识自行构装起来。

　　组合技！

　　【神授巫术·唤醒】-【瑰红炼金术】

　　“致大地的溺爱，赐那岩石与矿丛活动的潜能与动因——”

　　在多莫的掩护下，完成施法的穆已经将自己暴露在外的一切灵性痕迹都笼罩在蝴蝶之梦中，极力躲避着来自巨人王的追索……

　　而与此同时，来自地上的异动也愈发活跃，柔软起伏的岩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剖开地表，就在这红海的深处诞生。

　　下一秒，一道仿佛啼哭般的震荡，便清晰响彻了整片冻原，瞬间意识到局势异变的冰霜巨人，也不情愿地将注意力从那难以捕获的幻梦与泡沫中移开，被迫暂时放弃对穆本体的追索。

　　紧接着，一条掺杂着铜铁与岩石，仿佛是具象着地脉与岩石本质的宏伟肢体，便迎着恐怖的巨响，攀上了冰霜巨人的一侧身躯——

　　“什么东西？！”

　　安塔恩二世焦躁地活动着庞大的身体，此刻，他感觉正有一股稚嫩而又截然不同的意志，附着在了那些本为死物的物质上，在自己一时的震惊之余接替了那侧“霜之血肉”的统治……

　　这样的异变让他失去了部分对大地的掌控权，甚至连组成自己躯壳的一部分都变得疏远而麻木。

　　而这头不知名的巨物，正似破开羊水般从那红海的下方孕育而出，庞大到难以描述的身躯仿佛挤开地壳般地涌出那囚禁自身的“巨茧”。

　　此刻，就在巨人王领地之下，这头生长着八足，形体似蜘蛛…看起来既野蛮又优雅的生物，正迫不及待地破开包裹着自己巍峨躯壳的地表，挤压着驱散那限制着其活动的霜瀑，又将那部分异有的介质占据成属于自己的躯壳。

　　它带着新生的喜悦与活力诞出在这片冻原！

　　“不就是元素精灵吗，搞得像我不会捏一样。”

　　另一边，穆的声音从幻梦的泡沫间传出……在继续筹划杀招的同时，他自己也在欣赏着这件作品：

　　“岩蛛”的核心躯干不似粗糙的岩石，目及之地，它驱动肢节的重要关节，都是被熔炼过的精锻钢铁——细看还时常有蒸腾的绵细白雾，从那仿佛机械结构一样精密铆接，又不断开合的空腔里喷涌而出，仿佛其连接大地与天空的沉重呼吸。

　　分别隶属自然与人造的异在物质，此刻竟就统一地结合在那宏伟的身躯之上……而即使初诞的灵性稚嫩，但凭借着那仿佛本能的恢弘气势，它却似乎能与那冰霜的巨人分庭抗礼！

　　【地元素精灵·诺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