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天火

　　在约顿海姆的大地之上，当一片区域之内的生机过于浓郁，它呈现出的色彩便不再是苍翠的“绿意”，而是足以蜇伤眼目的“鲜红”……

　　在冰霜仍未降临的一侧，世界是暗红色的，当腐败的物质汇聚在湿润而粘稠的水体中，那富集着死者血肉的腥热之雨，就于此柔软而温和地冲刷着刚刚解冻的土壤，还有那些埋藏于地层之下的沟壑与暗流。

　　在新王脚下的，是正在翻涌而滚动着鲜红色的绿洲，一抹与这片永恒冻原格格不入的色彩——如果放任其演化，它于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变成肥沃的沼泽，又可能在这场温雨停下后生长出红色的森林与旷野：

　　被巨人之血肉滋养的土地温暖而潮湿，而那些野兽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所以，那位旧王来了，满腔怒火。

　　.

　　不久之前，还位于视距之外的雪灾已经不知不觉地越过连绵的群峦，从北陆的深处涌出，接近着这片摆脱他统治的地域……

　　直到倾天蔽地的暴雪用缓慢而暴虐的姿态，降临到那红雨飘落的范围，而当两道裹挟着伟大意志的生态系统撞击在一起的瞬间，从澄澈与浑浊的交界线处，便有血色的霜粒与冰瀑倒卷而起。

　　不偏不倚，似冻结又凝固的地上红海——

　　“自巨物坍塌之地，有血一样的大雨落下，有沉洼而淤积的陆上之海。”

　　然而，在疯狂而仿佛要一直淹没到世界尽头的暴雪声中，那个平静的声音依然响着，也依然自那血雨的源头向下倾倒着……

　　“大地剖开自己的胸膛，将红色的血水灌入海中，只为孕养出新的盐床……”

　　“大地曾用心口之血孵化万类，于是人效仿那爱和牺牲，灌溉那红——”

　　“我见腐烂的地上流出花之色，见光滑如卵的石中流出血之色……”

　　仿佛必定履行的诫言，又仿佛已经成为答案的预告。

　　“我理解那红，是溺爱的血啊！”

　　当既像预言，又像吟唱的低语结束后，周围突然又浓郁数倍的红雨再一次倾泄而下，色泽也更逼近于燃烧着的火，而当那些蒸腾着的风暴一直翻涌着冲上高天……如今，即使是那仿佛不可阻挡的冰霜，也被迫着在这分庭抗礼的伟力跟前止步——

　　大地被泾渭分明的红与白划分成两部分，而那始终高居十字王座上的身影，此刻也终于缓缓地站立起来，端着那根美丽无暇的长杖，表情轻慢而张狂。

　　穆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以第二阶位的攀升层次正面迎击一位货真价实的“半神”，但凡能够理解其中差距的人都会说他疯了。

　　「能行吗？」

　　所以，现在最了解局势的小白，也忍不住在他面前小声嘀咕起来，「可别玩脱了。」

　　“放心。”穆深吸一口气，

　　-接下去，交涉无用，但暴力很有效。

　　“是谁给蠢笨野兽的勇气……兀地前来我的法场。”

　　开幕的第一句垃圾话就可以说完全不留余地——穆此刻的瞳孔深红，平静而戏谑地看向那疯嚣霜雪的最深处……

　　仿佛山脉垂临的阴影聚集在那个方位，下个瞬间，无数螺旋飞舞的冰粒，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声里猛地迎来一瞬寂静。

　　穆知道，此番的正主也已彻底跨越整个北地，降临在红雨之外的山脉一侧。

　　于是，雪中响起一道沉重的心跳，霜瀑遵循那个影子的意志温顺辟开，又仿佛敬畏般飞旋于他的身侧。

　　然而那些看似无害的雪片，此刻仅凭厚度都能将大地笼罩于黑暗，又仅凭其锋利便能轻松割开眼球，划伤皮肤，又甚至足以在那坚硬的冻土与岩石上留下痕迹。

　　接着，暴雪的中央缓缓走出一个不太符合印象的轮廓——

　　“安塔恩……”穆微微眯起眼睛。

　　西顿戈·安塔恩，也可以叫安塔恩二世：第二巨人王庭之主，寒霜的巨人王。

　　然而与猜测中动辄数十米的可怖巨兽不同，这位巨人王庭之主，从形象上来看，只是一头平平无奇，看起来只有六七米高的霜巨人。

　　他的面目并没有纯血巨人那样天生的狰狞和丑陋，也没有那种外族只要望过去便会心生恐惧的野性与压迫感……相反，安塔恩二世的容貌即使在人类的审美中都能称得上一声英俊的赞美。

　　身为王者，并非战士的巨人王此刻依然身披着仿佛加冕时候的华袍……上面精美娟秀的花纹完全不似出自巨人之兽的造物，而他额前也戴着华丽而永结的臻冰冠——这也是穆第一次在这个物种身上，看到如此精致的装饰物。

　　“混血……”

　　只一瞬间，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单单是这一瞥，他就理解了眼前敌人这幅姿态的真相。

　　那最初的山巨人王死去后，这位后入主王庭的霜巨人王者，竟是被他们族内视作劣等的混血种！

　　这对穆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毕竟他之前对Boss的了解几乎都来自华纳人的记录，以及一路杀到巨人腹地以来收集的情报。

　　自从这些战败者被驱赶到这片极北的高原之后，而为战果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华纳人也在一段时间内丧失了对巨人们的观测：他们知道新的巨人王已经诞生，也在后来推进的战线中受到“第四阶位”力量的阻击——

　　华纳的数据库中有着关于安塔恩二世力量属相的录入和描述，不过，他们却始终没有在战场上遭遇过这位从未直接露面第二王庭之主……

　　关于这部分情报的遗漏，穆无法苛责华纳人什么，但由于一路以来对巨人这个种族养成的思维惯性，导致他本能认为“巨人王”这个位置，肯定是由血脉最精粹的纯血乃至祖代的巨人担任。

　　“不可思议。”他轻叹着作出评价，“真是吓了我一跳。”

　　-之前的作战计划，可能要重新制定了。

　　猎团这一路上遭遇的混血种巨人，虽然数量不多，但几乎每个都造成了一些麻烦：那些凭借血脉之力施法的巨人萨满，虽然技巧粗糙，但搓出来的群攻和增幅法术动不动就覆盖个方圆几百米，可谓力大砖飞，浑身全是数值的美。

　　连普通的巨人萨满都已经这样了，而一位混血种巨人王，他的施法等级也无法用之前的标准来判断——对方的力量或许没有想象中纯粹和强大，但无论如何，他都比穆之前脑子里预测的假想敌要“麻烦”得多。

　　纯粹的数值怪boss会让人痛苦，但机制boss则会让人恶心……

　　不过，他又仔细一想，觉得这也没太大所谓就是了，毕竟Boss那边也没有更多关于自己的了解……双方都打不了情报战的前提下，谁怕谁啊！

　　于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穆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直到一道暴呵从那红雨与霜瀑交汇的地方传来。

　　“放肆！”

　　此时突然开口的人并不是安塔恩二世，而是从他身旁探出身影的另一头巨人——

　　这个颈间系着兽牙的苍老霜巨人看起来同样是混血种，而仅在巨人王半步之后的站位，或许也诠释着他本就不俗的地位与身份。

　　“——深结。”

　　下一秒，老巨人便用嘶哑的声音吟唱了一声，随即毫无前兆地将身侧的长杖拄向地面。

　　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但那无形的秘质便已顺从着组构成型……相比之前看见的任何一个巨人萨满，这头老巨人的施法技巧和力量都要高出其几个量级。

　　几乎凝固成实质的霜寒化作一片不可视的冰片，沿途将面前向外流动的红海冻结出一条水晶般浑浊的坚冰通道，以那天上的王座为中心挤压而去。

　　仅是这一粒雪尘，就足够将一块岩石乃至钢铁的结构从物质层面崩解——之后随便找来一个凡人发力，便可以轻易用指腹将其碾碎成粉末。

　　如果没有匹敌的抗性，任何第三阶位以下的生命形态想要阻挡它，都将瞬间化作无机的冰雕。

　　穆深红的瞳中倒映着那向自己袭来的寒意，脸上露出轻慢而不屑的神情。

　　“你又是什么东西？”

　　随着穆的话语落下，一抹比血色更红的焰光便从他眼中升腾一瞬，只在刹那便将那几乎凝固空间的寒冷尽数燎去——

　　而另一边聆听到那声低语的老巨人，突然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

　　追溯刚刚冻结在虚空中的霜痕，那抹本来安静燃烧在青年眸中的火光，此刻猛地扩散而出……时间的概念根本无法诠释它那仿佛以“同时”为刻度的映射与蔓延。

　　巨人王在这个瞬间似乎已经反应过来这一幕，但他抬起的一只手臂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因为攻击已经来不及阻挡了。

　　与穆眼中同一色调的火光，无视距离地投落在那逾越之辈的瞳孔深处——老巨人哀嚎着蜷缩脊背，甚至毫无体面地丢弃了手中施法的长杖，一边嘶哑地嚎叫，同时疯狂地扑打自己的脸颊……

　　然而那抹橙红的火星却依然无视了他的挣扎，在那霜雪倾泄的一侧，依然从他的掌心与指缝中渗漏出光色——直到那里传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当老巨人重新踉跄地站起来时，他本就丑陋的面容呈现出被烤干水分的纤维质感，而用来捂住眼球的手掌，更是焦枯到仿佛一触即碎。

　　“或许，是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深，愚蠢的旧王。”

　　穆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力量，同时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嘲弄，“如果你没做好准备，我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让你撤退到自己的领地，去召集起一支足够碾碎我的军队，再来谋划与我为敌。”

　　然而，面对那忤逆之人的挑衅，胸膛里正燃烧着愤怒的巨人王，此刻发出的声音却依然平静。

　　“大萨满，你先去休息。”

　　安塔恩二世没有追究臣子让自己在第一次交锋中“落入下风”的责任，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熄灭了老巨人眼中焦燃的火星。

　　而正在观察他的穆也在此刻微微蹙眉。

　　“不愧是混血种。”他低语着，“你看起来可比自己那些同类节制，也聪明多了。”

　　安塔恩二世依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而穆却能隐约窥见他轮廓里那恶心到几乎不可直视的灵光：他和其他巨人一样傲慢，贪婪，对自己使用力量的权力视作自然的一环，将自己视作万类天生的主人，世界不可取代之物。

　　-弱肉强食是巨人王默许的法则，但他又在自己巨人血脉之外的一侧认知里学会了“绕路”，他理解了示弱和阴谋，就像他明明已经愤怒到极点，却又能够将这可能让自己陷于不利的情绪死死克制。

　　当一个本就已经奴役了一切的强者，开始用诡计与欺骗保护自己的权力与财富时，那么这样的生命此刻又是什么？

　　如果他所代表的“欲望”再向前迈进一步，如果他渴求的“权力”再往外扩展一步——那么这样的巨人，他之后会成为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一个庞大到甚至不可以倒下的【巨人】？

　　穆突然感到汗毛立起。

　　-所幸安塔恩二世只存在于正午历，如果放在巢时代，那他所象征之物，简直就不像是与万类等价的生命，而是自然概念中【消费者】的顶点……真正的【生灵之恶】。

　　“我意识到了一点。”在理解眼前之物的本质之后，穆的语气带上凝重，带上似从高天传至地面的回声。

　　“我必须在这里彻底杀死你，不留余地。”

　　-痴愚而强大的野兽并不可怕，可如果执握暴力的存在拥有理智，并且知晓自己手中的力量为何物，却仍沉迷其中，企图将其具象为自己的欲望与规则，要将那不公平的力量之别焊死在生命与生命的基座上。

　　那他便不可允许，不可原谅。

　　“休比。”穆残酷地笑着，眼中无关憎恨，没有焦点，只有雕琢到极致的决心。

　　“先跟他打个招呼。”

　　“指令已接收，大群冗余算力全解放——【天火】武装模块上线，当前频道可用：31%，打击通道配置完成。”

　　紫眸的机械少女站在雨中，看着那剧烈闪烁的光点从遥远到不可目及的高度降下，于大地上投落坐标。

　　在她头顶，远离地面的苍穹彼岸，那道覆盖在树冠与【高原】之上的恢弘轮廓，此刻正在幽蓝的呼吸灯中缓缓上线。

　　数个庞大的引擎运行起来，推动着那个庞大到难以描述的设施的一角远离主体，随后将那孕育着破灭光焰的漆黑通道，转向下方弥漫着浓雾与黑暗的国度。

　　“目标已锁定！”

　　没有轰鸣声传来，万物寂静如溺于海底。

　　下一秒，深红从天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