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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8 节

第三百零三章 温红之雨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53 字

  至此,大远征的第一阶段目标已经完成。

  见证人与被见证者都在历史中有了各自的位置,杀死巨人的壮举将被辉光的意志永恒铭记铭;生灵受原典承载,曾被野兽侵染的失地也重归人类的荣光之中。

  将视线从头顶的星夜收回,老猎人看向前方倾塌了大半的城墙,还有巨人要塞隐在夜幕中的恢弘轮廓。

  这座曾彰显其统治者力量的建筑,此刻的姿态虽依旧宏伟高耸,却也不再能给人更多压抑的情绪……士气高昂的猎团重新集结起来,开始有序地追猎那些四散奔逃的巨人残部——想必今夜过后,这支驻扎在北陆边境的战团就将成为历史。

  普维利安缓缓将手中长刀收回鞘中,迈步跨过身下的巨大尸体,朝着那破碎的城门走去。

  在他走过的道路旁,当寒霜消逝之后,昔时的猎物纷纷化作冰冷的尸骸,横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坍塌在冻土与雪层之中……属于巨人的鲜血将土地表层的坚冰融化出许多凹陷,而从天空的角度向下俯瞰,这片坑坑洼洼的大地仿佛也在等待着重生。

  一边漫无目的的前进着,普维利安随手捻起脚边的泥土……这可以说是猎人的职业病,当他们抵达了一处新的土地,便会自然而然地考察附近的生态情况。

  “起码比那片沙原要好一点?”穆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嗯,至少水源很充足。”老猎人认真地用指腹将手中的样本揉搓成细碎的颗粒,静静感受着其中浸润的水分与养料。

  如果说天堑沙原是又干又冷,堪称生命的绝地,那这片北地的高原起码还算湿润——不过因为这里常态的低温,大部分的水源还是以固态形式存在于冻土层下,但地面上时常会出现的雪暴天气,也预示这里的底层资源循环还没有被完全破坏。

  而在猎团行进至此的途中,人们也在这里发现了许多沙漠并不存在的动植物……虽然是冻原,但这里的基础群系除了低矮的灌木与球株类植被,还有大范围针叶林分布的影子。

  整片北陆有七成以上的土地都是原始森林,而只要有植被的覆盖,就说明这里的地层深处并不缺乏生机,只是因外力的阻碍而无法向外生长。

  “虽然看起来荒芜,但这个地方的潜力还是挺大的。”穆小声自语着,也不管唠嗑的对方能不能听懂,“毕竟我要找的那道泉眼就在这里。”

  神木三条主系其一扎根于此,而【中泉】的一道源头,【密米尔之泉】,也自时代开辟之初便已从此地流出。

  穆从灰留下的信息中得到过一些鲜有人知的隐秘——那个从时代之外入侵的外来者,曾与那位【兽】之长子,活物的长兄,在中泉的见证下达成了一项无人知晓的交易……

  如今,秘密归还的日期近在咫尺,只剩下最后的关隘。

  普维利安的身影,拉长在城砖与围墙的阴影之后。

  “以后,这里会变得更好吗?”

  没有搭理穆时常会有的自言自语,这个老猎人怀抱着属于自己的怀疑,像这样轻声问道。

  “会的。”穆对这个问题没有犹豫,他知道猎人需要的答案是什么,“当那巨人的旧王死去,他遗落的一小段骨头,在腐烂时都足以滋养像是炭谷那样的一片大聚落……如果有更多的巨人死去,或者所有的巨人都死去——你们能看到,他们血肉的枯败释放出热量,溶解世界一角的冰霜,而那里又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出芳草与花卉。”

  “相信我。”

  金发的青年柔声细语道,他明知道对方的年龄远远超过自己,而此刻的语气却也像是在安抚迷茫的后辈,“无论是这片大地,还是你们……以后都会变得更好。”

  “那我们接下去还要做什么?”老人说,他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慢慢越过破败的城门,抵达被城墙与要塞阻绝的高原之后——

  北地向人们敞开门扉,又重新划分并宣告这片土壤的归属。

  “原地休息一会儿,不用着急。”穆说,“去看看你们踏行至此的脚印,去记下那些被负在身后的痕迹。”

  漫天的寒风中,老猎人悠悠地回过头。

  在他身后,那丑陋而威严的霜岭要塞,毫无前兆的,在突然之间燃起大火……

  那是如白昼般足以沁亮半边苍穹的鲜红天火,是从那新王的眼中蔓延而来的火光。

  在猎人的身后,那砌成墙体的要塞黑石像是烤干的盐柱,在令人牙酸的开裂声中层层崩解,红焰缠绕着白烟升腾而起,映着血色的光与尘,沿着那巨人筑于此地的统治象征,朝着遥远的山峦尽头快速蔓延,几乎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了横跨数十公里的焰墙——

  就在那顽石覆盖的黑暗之下,巨人的居所之中,有被嚼碎了半边身体的血食,有早已在驯化中褪去了智性的奴隶,还有昔日主人自己已然残破不堪的尸骸……

  野兽遵循的残酷规则给生灵留下创伤,这是不灭的记忆,是自然给予的教诲。

  而这些不堪入目的过去,此刻都在那火光中化作漆黑的焦炭与飞灰——伴随雷暴一样从天际投落的闪光和巨响,烈风卷过战场,漫天飘飞的灰烬几乎扬遍了猎团一路行来的土地,又朝着那极远处的群峦与覆雪森林扩散而去。

  “我许一场大火,换取大地的宽恕。”

  那人的叹息声仿佛从地层之下孵化而出的哀叹,“还有你们,记住,这场火焰因你们而燃,它宣告吾之选民的重生。”

  不知何时,他已从自己的王座上站立而起,此时正高举着手中那狭长而美丽的皎白蛇杖,瞳孔如火深红,姿态似神明蜇目。

  在浮海之上,穆的意志就已经能够掀起可怖的浪潮,而在大地之上,他的目光似那天地之间唯一的引力源,而以他为中心,此刻正似波纹般不断向外涌出的影响,不知不觉已经扩散至整片北陆的极远之所,强硬地驱使并改造着附近一整片群系中的气象与生态。

  “蔷薇之血温热。我见花冠鲜红。”

  他低声吟唱着,而长杖的一头有血渍渗出。

  “厄难之死,霜之死,冻结之死。”

  简易的吟唱瞬间中止,而滚圆的血滴也随之缓缓沉下,穆引导着那运行的神迹降临到地上,降临到那冻土之上。

  【奇迹·温红之雨】

  “于是,苍天醒转。”他睁开眼睛。

  下个瞬间,风暴与雨云如山倒转,如地倾覆,向着四面八方铺陈而去。

  沾染霜尘的炙热雨水,伴随滚涌着暗红色的云层,在那新王的宣言中交错混合……孕育的涡流在十字王座的中央流动着,已然成型的大风暴似是火焰与雷霆的具象化,从那天空的边际降下。

  冰冻正在褪散,霜瀑正在消逝——就在这场新王降下的温雨中,地上那巨人的尸骨似般腐烂融化,接着,那些比血更红的介质顺着那冻原的缝隙渗入地层深处,成为泥土、植物与生命的一部分。

  作为食物链的终点,终端的消费者,巨人口舌之间曾咀嚼吞噬之物,此刻必将融化为流质的血肉,重新将夺取的一切反哺予大地,再将那远去的丰饶也一同归还。

  穆静静看着下方那流淌着红雨,仿佛正交汇着一片生机之海的冻原——他看到猎人与他们的龙兽在那温热的雨中驰骋,脚下昔日坚硬的砂砾与冻土化作柔软而承载未来的土壤。

  为什么要突然引动这样的一场奇迹?——穆自问自答着。

  其一是为了让猎人知晓自己在那巡礼中的意义,他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当鲜红的火焰剥落那旧主的皮囊,燎去野兽身上丑陋而未褪的胎毛——智慧便完成了对野性的驯化,从此实现那以火为名的第一次超越。

  至于其二……

  “我都这么嚣张了,总不能还装没看见吧。”

  穆重新坐回那高悬天际的王座,一手撑着下巴,微眯起眼睛,静静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巢时代的神秘学总纲里记载过,对于抵达了仅在宏伟之下的攀升层次,第四阶位,那些完全可以被称作“半神”的神秘生命而言,他们所需求的生存条件就不再是基础的消耗资源,而是身处一片环境中的“绝对话语权”。

  在高位神秘学者的对抗中,除了秘质之外的基础战斗资源:影响,这是会互相覆盖的媒介,就像是彼此频率不同而完全相斥的引力源。

  在彼此怀有敌意的前提下,受他们支配的力量源头大部分情况下无法共存,而是会和自然现象中不相容的介质一样相互抵抗并消除。

  这是因为来自他们的意志已经隐隐触碰到礼法的边际,也就是存世神明的领域……此乃现世无法完全容纳之伟力。

  不过在大部分情况下,触及第四阶位的神秘生命很少会以生死相争:即使他们之间的的欲望与追奉无法契合,但也都未完成最终的“升神”大功业,彼此之间保留一点余地也是正常的事。

  不过今天,身为外来者的穆,他抱有“绝杀”的立场而来,而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直接篡夺那位霜巨人之王的法场。

  这是不死不休的挑衅。

  穆知道,就算自己把整个北地的巨人杀个七七八八,那头巨人王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身为石父已经成长到临近神明层次的子嗣,他本就已经象征着弱肉强食的规则本身——同族的死亡根本不可能激起他任何的兴致,所以即使卢明猎团已经快杀到王庭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依然能无谓地高居王座。

  不过现在,这件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毕竟在一位巨人王的眼中,先前的一切原本还能算是凡人之间的打闹,而现在就是货真价实的战争。

  “大团长,让猎团收队,全部回到我附近的位置。”

  穆一边发号施令,一边观察着山峦与地平线的尽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远处的霜雪在不久前似乎已经变得浓稠起来,与此同时,朝向远处的视野仿佛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一部分,而变得愈发昏暗。

  “呵……”穆笑着眯起眼睛。

  当光芒不断蜷缩,人们发觉自己的视角从边缘的末端开始逐渐向内发暗,眨动眼皮的动作也逐渐变得缓慢,仿佛眸中也飘散起那绵密的雪花。

  -结冰了。

  此刻,在几乎要令人发疯的死寂中,穆缓缓抬头,轻轻用手掌抚过自己的额头……而下一秒,一排不知何时已经冻碎的睫毛就齐刷刷地掉落下来,上面不知何时已经覆盖起一层厚厚的冰霜。

  “嘘,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穆轻轻呢喃着,声音嘶哑,他感觉自己声带的振动此刻都变得异常缓慢,麻木的身体传来一股完全超出知觉的轻盈感,显得虚幻而易碎——

  就在他的下方,聚集起来的猎团队员们此刻也都纷纷蜷起脖子,不约而同地激活了随身携带的取暖符文,缓解着那突然诡异起来的天气。

  即使他们的灵性渺小到根本没有被那股敌意“看见”,但当那来自冻原深处的意志往这里投来一瞥,猎人们便感到一股仿佛心灵都被冻结的寒冷。

  幸好上方的温雨仍在落着,至少他们还都能在雨中得到愈发稀缺的温度。

  穆依然在眺望着远方。

  在那仿佛烛光般摇摇欲坠的视线尽头,他看见从地平线的边缘升起的灰白烟气,一道仿佛与世界齐平的苍白雪灾。

  苍穹被掩埋着天穹的白雾遮蔽着,无论是星星还是那天上降下的光辉,都无法穿透那霜暴的分毫……仿佛大地本身被倾斜了一个角度,那似无垠浮海般翻卷而来的雪幕也许是为了摧毁万物而来。

  就在浑浊而苍茫的世界中,视觉已经彻底沦为无用之物,猎人们彼此围坐着取暖,再是于那胜过天灾的威势中静默。

  而在漫天混沌之中,只有一双已经完全覆盖了霜晶的瞳孔,像是剔透的宝石一样闪烁着鲜红的光芒,静静透过那粘稠的霜雪,看向灾变的源头……那个看起来并不算宏伟,却比那祖代巨人要可怖无数倍的轮廓。

  “终于来了……”

  穆依然是最早的那副淡然表情,此刻的他也依旧静坐在那十字王座上,听着耳边休比急促而微弱的声音。

  “大群预警——观测到受记录个体正在接近,威胁等级:类天灾!所有非战斗序列与调查个体,请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危险范围……”

  并没有理休比的公式化警告,穆只是自顾自地挺起脊背,小心翼翼地活动了几下这具随时可能碎落一地的血肉之躯,确认短时间内还能坚持之后便随口道。

  “你们的功业已成,辛苦了。”

  他把姿势换成稍微看起来精神一些的端坐,再是微微抬眸,平静地看向前方那仿佛要没过世界的霜雪。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