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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7 节

第三百零二章 星星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95 字

  巨人死去之后。

  风雪止息。

  从仿佛天国的方位投落而来的细碎光辉如银镰,将盘踞于群峦峰顶的霜雪从中央划开,露出之前被尽数覆盖的澄澈夜幕,还有下方那片残败的,倒映着枯涸之色的原野,与那摇摇欲坠的高耸城墙。

  在被沁亮的雪色大地之外,是一个千百年来的久违晴夜。

  如今,在这个国度最高的地方,一片比邻天空的北陆高原,许多曾被掩埋之物,终于在这里被揭示。

  老猎人倚着自己的长刀,又在无意间抬起头,当巨人死去之后,他发觉自己朝向远方的视野从未如此的旷远与清晰——

  越过那要塞之后的围墙,越过面前那道倒塌的丑陋轮廓,他的目光穿透无数被辟开的阴影,看见从未见过的景色……

  高天之上,分散着无数如炉中残存的火星一般,仿佛还活着,又似乎还在呼吸着的点点光亮。

  普维利安不知道那是什么,在场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在这片可悲的国度中,在被潮湿的藓层与黑暗的遮蔽之下,那天上之物,对地上行走的生命而言几乎是一个永恒的疑问——直到它们被降下的恩典所揭示。

  “星星。”

  那个声音在每个人心中响起,他轻声细语,虽然年轻,却温和到像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

  “星星。”

  猎人们重复着这个陌生的音节,闪动的眼中倒映着那亘古不灭的星光。

  无数星辰慵懒地蜷铺于天穹,仿佛终夜不熄的火星……生灵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只觉得这一幕是如此美丽,是仿佛远居于理想与认知之外的梦境——他们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那些支撑着目光的脖颈高仰着,都望向分散在高原与旷野之外的群星。

  -原来这片似乎永远困于贫瘠,永远覆盖着荒漠亦或霜雪的世界,也有这样值得铭记的风景……

  星光从要塞破败的轮廓中渗漏而下,依稀可以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雪粒与霜尘,当那强大的祖代巨人在这里倒下,那本就已经溃不成军的战团也再没有了重新集结的决心。

  巨人们看着那道屹立在猎物尸体上的影子,渺小而又巍峨……此刻,即使是野兽从未理解过恐惧的心灵,也在无意间发出着微弱的颤鸣。

  他们的勇气松动着,他们的关节松软着,连那些支撑着强大身躯的骨头,都在无法控制地咯吱作响。

  人类杀死了巨人、奴隶杀死了主人、弱者杀死了强者——于是他们血脉中那亘古不更的介质,他们所信仰之物:那本该属于自然的戒律与规则,在突然间就被人用铁与火锻造成的事物所撕裂。

  当那象征着食物链的锁链破碎之后;当那烙印着弱肉强食的象征之柱坍塌之后,当那残酷的统治再也无法延续之后——

  【当巨人死去之后……】

  或许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便不再是不可实现的神话与奇迹,而是可以被复刻的举动,就像是猎人狩猎猎物,它理所应当,也天经地义。

  “本该如此。”

  老猎人深呼吸着,一边看向远方正后退着的巨人残部,一边平息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在确认狩猎已经告一段落之后,他那双凝固着血痕的苍灰竖瞳缓缓敛收,直到重新变回人类的瞳孔。

  随后,他呆呆地看向自己有些湿润,仿佛刚刚脱离茧液与羊水的手背。

  -面对巨人的狩猎又给他增添了许多新伤……但却又与之前那些生死之间的搏杀不同。

  在经历这一次的蜕皮与重生之后,普维利安的记忆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出现大面积的缺失,而那些新长出的皮肤与鳞片,又似乎要比从前坚韧数倍,甚至到了可以阻挡利器的程度……

  显然,这是【鳞】的深入成长,而这个体内流淌着鳞血的老猎人,也已经进一步掌握了自己的血脉力量——与大地紧密联系的力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约顿海姆,无论这里之前是什么,在成为正午历的国度之前,它也许就是介壳历最后迎来终结的地方。”

  高天之上,械翼组成的十字王座之后。

  全程见证了下方所发生一切的穆,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面前随意涂涂画画着……与此同时,一行行仿佛符文般玄奥的珀金色字迹顺着他的动作在虚空中绽放波纹,仿佛雨浇风蚀的古老壁画,正升腾着光辉。

  「跨越中庭,渡过浮海,深入那野蛮未褪之地;我的足迹穿越沙海与荒漠,抵达那巨人与恶主的领土——痴愚不改的野兽未曾被用铁与火烙下疼痛之印,那它们便用死亡的代价听取这教诲。」

  「至于那不幸者;弱小者;失乡者;不被爱者,受奴役者……不属灵而受放逐的以实玛利,新王见证他们战胜那旧主……我选他们为民,我见证他们的勇气,是做好准备前往那新乡的自由之子,超越之子。」

  ——《纯白密续·第二卷-远征篇》

  书写就到这里,也还未迎来完结的时刻,穆眯着眼睛,轻轻翻了翻手掌,合上那本悬浮在面前的原典,用力伸了个懒腰。

  “勉强算搞定了……”

  关于石民的逆伐与超越之举,他已尽数目睹,这份记录也被穆以见证人的角度刻画在那纯白的册子上。

  而当大团长以猎人的身份,亲手杀死那头祖代巨人后,最后缺乏的象征意义也一同被补足,这项凡人之力完成的功业也被终于得以载录其中……

  对于一个已经沉没于红池的秘史国度而言,这便意味着石民的存在已经被【原典】所铭记,无论穆,还是被记录者本身都是其支点——每个远征队的猎人都是自己的见证人:他们共同支撑属于斯堪迪诺这个名字的重量。

  这样一来,即使秘史最终重新没入红池之底,那些命定之死也将得到扭转的承载。

  穆所许诺的新乡与未来,从来就不是空谈。而在没有人能目及的高度,他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微笑。

  ——时代的崩塌很难逆转,但对于一位“原典之主”,预定了司辰之位的辉光代理人而言,想从里面捞点人出来还是能做到的。

  假如现世无法支撑这部分的重量,那就让我,还有他们自己来……

  而且也很巧,穆自己还在筹划阶段的辉光谱系,在此之前也还是白纸一张……如果计划不出差错,他也能从这里得到一群虔诚的信徒,还有像是卢明猎团这样武装了神秘力量的军团。

  谱系谱系,没有军团怎么能叫谱系——无论是对黄金黎明还是穆自己,武装力量无论如何都是权力的底气……更何况还有像老猎人这样的超级金卡。

  受拔擢的使徒,卢明猎团的军团长,【杀死巨人之人】的象征头衔,加上他体内本就特殊的大地之血,这让普维利安的成长性直接拉满,甚至远胜之前穆手底下的头号马仔罗南。

  不过可惜的是,【鳞】相后来的源头之主,在这个时间段还并未将其支撑为一条完整的准则……对这重秘史而言,关于它的攀升之路还是空白的,就好比是拿到了经验但又没有可以投入的升级项目。

  不同时代的攀升体系很难换算,就用后世的神秘学体系归类,老猎人虽然在基础属性和神秘度上,已经可以和大部分第二阶段的神秘学者媲美,但他本质上还只能算是“学徒”,一个特别能打的学徒。

  “不过,接下来就要打Boss了啊……”

  把进度更新的工作处理完之后,穆一下子松垮下去,依靠在王座上微仰起脑袋,鲜红的瞳孔无意识地看向高天,看向那片将猎人们的眼眸牢牢吸引住的星夜。

  事实上,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穆也很少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即使知晓它们曾是从那残酷旧神的尸骸里迸溅而出的碎片,但在此刻,那些不动而寂静的光点依然是那么美丽,是与那暴虐的巨人们截然不同的安宁——

  真奇怪。

  穆与人们仰望着同一片夜空。

  -是因为祂已经死去了?于是天幕化作埋葬燧石的陵墓,放逐着那位初代的红王。

  青年思索着,却又在那冷凉的风中打了个激灵,他平静的灵感依然徘徊在寂静中……那种像是醉酒一样怪异的知觉却始终难以消除。

  可为什么是星星呢……

  穆继续沉思着,他不知道那些高仰着脖子的猎人们这个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他们会思考那些遥远的光点到底是什么吗?还是会想象比这更远的上方会存在什么……

  那些生活在丰饶世界的生灵,那些没有跨过浮海的人们,他们认为国度的边境之外是另一片新的大陆……而这里的失乡者呢?这些连夜空都没见过的人们,他们看到认知范围之外的事物时,又会思考些什么?

  穆没有把“星星是旧神的尸块”这个真相告诉给猎人们,他觉得这句话肯定会立马将现在梦幻般的气氛毁灭掉……这个瞬间,他甚至希望遵循自己的思维定式,去想象这些正高仰着头的生灵们,此刻仿佛另一个世界中那些曾盘坐在火光中的猿猴一样,望着漆黑一片的星空,去将那极远的星辰视作比“国度”与“大地”还要无垠而宏伟的事物。

  “噗……”

  然而,想到这里的穆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毕竟,其实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那过往记忆中的“星辰”究竟为何物,而且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印象里那关于世界最初的认知已经离万类远去。

  -这里没有真正的星星。

  现在让他有点难以释怀的是,那位企图将万类囚禁于野蛮中的旧神,死去后的形体却成为了引发人们遐想天空范围之外的“群星”——此时此刻,穆自己都找不出描述词来形容这样的参差,甚至于,连他对燧石最初的印象都一同模糊了许多。

  -初代的红王与白王,过去究竟是如何运行着大地的规则的?燧石与神木,他们两者又到底为何被先民记录为“双王”。

  在从长老还有华纳人那里了解到约顿海姆的历史之后,穆已经知晓那被称为“焦血”之物,实际上是一则名为【大地之血】的介质,它从介壳历一直蔓延至今,浸润于地脉的深层,是那红王体内残存的血。

  血色最浓的地方就是穆如今所处的国度,而他几乎能够笃定,当介壳历于此终结,燧石也在约顿海姆的旧址粉碎。

  这里就是【升起初火之战】的古遗迹。

  穆的目光重新扫过大地,他能找到太多太多残留的痕迹了。

  铸炉的火种燃烧于此;守密的泉眼扎根于此;巨人种将这里视作家乡;那些曾居于此处的介壳种,因接触了大地之血而失去智性,退化成“怪物”……而在那地表之下,还埋藏着大片大片的漆黑炭石——也许弥母的力量也在影响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秘密,等待被揭开的秘密。

  而也是在来到了这片巨人的领地之后,穆才理解了一些新的东西。

  曾几何时,穆还对巨人这个种族抱有深邃的憎恨与恶意,就像是在远郊裁决罪人时候那样强烈的决心……不过,就当他将远征进行到这里后,这样的情绪很快就褪色了。

  穆知道,人们往往会对向自己致以恶念的事物冠名以“邪恶”,就像骗取人灵魂的魔鬼,诱惑人得罪孽的恶魔,亦或者背叛自己的同族——因为他们认为这些生命是与自己等价,甚至高于自己的存在……所以,来自他们的恶意才会如此令人厌恶。

  然而巨人的邪恶显然是另一种概念,定义他们的恶是一种无比荒谬而且无聊的想法,就像定义玩弄猎物的猫是邪恶的,定义吃人的猛兽是邪恶的,甚至定义“天灾”是邪恶的一样。

  接触了这么多的巨人,他甚至无法将这些强大的生命当成是一种可以达成交流的智慧生物——尤其是纯血巨人,那些脑子里除了打架、吃就是交配的物种,穆实在对审判这样的家伙生不起什么兴趣……

  反正能看见都杀一杀就是了。

  也许,除了生长着与人类似的形体之外,巨人确实只是一种特殊的【兽】罢了,与身为弥母初代造物的野兽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穆现在在想,要是也用这种角度这样来引申那位初代红王的意志——那位在先民记录中的暴力与野蛮之神,又更像是一种自然的概念,而非切实的实体了。

  可祂又为什么要仿佛满怀恶意地…将自己的造物,模仿捏造出人类的形体呢?

  是燧石特别针对人类?还是别的什么理由?

  星空之下,穆闭上眼睛,沉默着发出一道叹息。

  -我会搞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