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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6 节

第三百零一章 巨人之死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01 字

  大地凝固在静谧中。

  猎团的方向,一柄柄沾染着血腥味的利刃静悄悄地入鞘,目及之地,巨人战团的残部不知何时已经退缩到视野尽头的要塞前方,现在正安静而温顺地看向战场中央,那正在对峙着的两道无比悬殊的轮廓。

  老猎人微扬着长刀,出鞘之后的赤红刀刃在虚无中划开幽光,将近处的空气燎出阵阵像是血被烤干的锈铁味。

  决斗的双方,看似弱小的一者已经做好了准备,但那个高大可怖的身影,如今却陷入溺水一样的的迟疑和犹豫。

  祖代巨人没有在意自己临阵脱逃的坐骑,就像他没有在意周围逐渐后退的同族——

  可战团明明是不会退却的。

  但他们还是放弃了自己坚守着的防线,也许是当这些强大的生物偶然之间抬起头的时候,不经意窥见了那有血色降下的源头,于是,一道无形的印记便已在他们的灵魂之底扎下根须,悄然滋长。

  “巨人也会害怕吗?”

  此刻,巨人那对绽开着狰狞血丝的瞳孔正不带焦距地望向高天……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在寻找那份引动自己情绪的根源。

  不久前的暴雪几乎要快彻底止戈,只剩下可怜兮兮的零碎雪片还在低空慢悠悠地飘飞着,来自自然的严酷似乎一下子减弱了许多,即使是之前完全被掩埋在的雪峰与山峦,也已经能透过薄雪隐隐看清其轮廓。

  -可他在哪?

  巨人焦躁地眯起眼睛,在那遥远的天穹之上,他始终无法捕捉到那个令人不安的根源,但来自血脉与灵魂的引力都在警醒着他: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对方的眸光无垠到仿佛与整片天空齐平,傲慢到就像在看猎园中猎物的挣扎,在看一头野兽无畏而无知的表演。

  每个巨人都有着同样的知觉,他们看似坚不可摧的意志,此刻就仿佛在火中炙烤的湿柴一样噼啪作响,在被燎去表面的坚冰后瞬息迸裂溶解。

  -为什么当野兽面对手持利器的猎人时,它们脸上的表情会是不加掩饰的贪婪和食欲呢?

  普维利安自己已经搞懂了这个问题,显然,狂猎之王也深刻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在此之前,他们还未从锻造的火与铁中感受过撕裂肢体,击伤灵魂的疼痛,也没品尝过被当成战利品而不断追猎的挫败与绝望。”

  旁观着整片猎场的穆,正笑着发出低吟,“所以,猎人才要让他们知晓这一点:

  ——野兽理应在嗅触铁锈味的瞬间远远躲开;在触见硝烟声响的时候狼狈逃窜;在听到人类幼崽啼哭的时候,他们就必须知晓该躲藏到哪个我们找不到的角落……”

  “让那些逾越之‘兽’,重拾他们血脉中应该存有的事物——如果他们不懂恐惧,我们就让他们学会恐惧,直到那份对伟大智慧的敬畏扎根在他们的灵魂底部,永远伴随其本能与天性的介质向后传递……”

  “本该如此。”

  老猎人被冻透的领角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低声重复那道来自高天的回音,坚定到仿佛在发出不容置疑的宣告。

  “就该如此。”

  下一秒,在巨人沉重的呼吸声中,他渺小的身形闪动一瞬便消失在原地,又在几乎无法捕捉的光影中跳跃着,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有人说,属于自然的风霜与严冬便是要平等地埋葬一切,就像回归万物形而未诞,冰与火尚未交汇的无光时节。”

  凛冽的风声之外,普维利安耳边依然响着那道始终平静的声音,“但我不同意。”

  “为什么。”猎人的回应里没有疑惑,甚至不像是在反问,而那个声音的应答也没有迟疑。

  “因为我向太多人许下过太多承诺,它们来自不同的种族,受我承诺的人也许是孩子或老人,也许是生者与死者,又是凡人乃至神明,而我还要将它们一一兑现,这可是个费心费力的工作。”他说,“这就是我拒绝那个终点的理由。”

  “那么你呢,大团长?”

  在老猎人的沉默中,那个回音还在继续道,“你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

  当那近在咫尺的寒芒掠近猎物身侧的前一个瞬间,巨人高抬的眼眸才重新落回地面——即使是这个时刻,骄傲的野兽依然没有将那渺小的敌人当成威胁。

  他可不是那头早就退化掉了所有特质,空有体格的迟钝古龙……霜巨人本质上就是神秘生命,更何况是货真价实的祖代个体。

  直到他血丝密布的巨瞳里,倒映出那具浑身缠绕着光辉的轮廓——

  他一瞬即至。

  接着便是长刀挥砍,伴随浓稠到蜇目的血色。

  只一刹那,老猎人手臂上缠绕着的绷带层层迸裂,下方是不知道撕裂而重生了多数次的皮肤如今薄到几乎已经透明,灰铜的鳞片覆盖在其上,却依然能透出肌骨之下那层蛛网般密集,正与心脏共鸣跳动的黝青血管,以及无数几乎抵达骨髓的可怖伤疤。

  “要前往新的世界。”

  他低声呢喃着,竖瞳中绽开的色光像是辐射的裂纹,手中长刀如染血的水晶般晶莹剔透。

  “属于我们的新乡……”

  下一刻,螺旋般的刃芒卷入巨人的身躯,于是血如藤条,肉如荆棘,幽光在血肉的高塔上蔓延攀附,连贯而上——就在无法以肉眼辨识的高速斩击之下,猎物像被解剖的死物,在没有反应时间的同时,便有大片大片的血肉仿佛溶解的蜡一样塌陷下来……

  从小腿到髌骨,巨人强度恐怖的骨骼和肌肉没能阻挡猎人片刻……这中间甚至没有给神经传递痛觉信号的时间,当巨人踉跄着接连暴退数步,那惊惧而愤怒的咆哮声才迟钝地响起来。

  然而,早已将刀刃刺入猎物骨头的老猎人,就已经将敌人的身体当成了狩猎的攀梯——而接下去的每一秒钟,随着那道幽灵般身影的连续闪烁,都有数十道狰狞的血花从巨人的每个脆弱的部位绽放……前后的间隔仿佛不存在一样的短暂,只一瞬间,巨人庞大的身形便完全笼罩在漫天弥漫的血雾中。

  使用着比自己的身体还要长的武器的猎人,或许天生就是为了狩猎超越人类形体的巨物,而在两米长的刀刃之下,即使是祖代巨人的可怖生命力,也经不住这样的损耗。

  不过,发觉到敌人远比自己想象中危险的巨人,此刻也终于想起运用自己的战斗意识……流淌于血脉中的力量伴随他竭肆的嘶吼升腾而起,而不久前刚刚被驱散的极寒又一次重归喧嚣。

  被浓雾与冽风冲刷的大地之上,冰冻与死寂被巨物的意志驱使着化作其武器,战场仿佛化作浑浊的迷宫,周围飘落的雪片都在与空气的接触间发出阵阵撕裂的异响,也许比打磨过的冰刀还要锋利。

  与此同时,从四周汇聚而来的滚滚霜尘,都开始沿着巨人的身躯向上奔涌逆卷,又在与那伤口与血液混合的瞬间便凝固成一道厚厚的冰层,几乎是在瞬间便将那些丑陋狰狞的伤口尽数修补。

  这甚至不是法术,而是巨人与生俱来的特质,一种“支配暴力的特权”——这些强大的生命曾被视作具象的天灾并不是全无道理,在祖代霜巨人的权力面前,即使是自然本身都会选择配合他们的意志运行。

  如今,无机的血肉对于巨人而言,已经堪称无穷无尽——而为了驱逐那个攀附在自己身上发动攻击的虫子,他干脆选择了饱和式的场地打击,而这也确实很有效。

  肉眼可见的,猎人的攻势逐渐缓慢起来,周围被冻结的血雾化作袭向他自己的冰刺,而当锋利的刀刃企图再次斩向那覆盖着冰层的伤口,却会因为打滑而被弹开。

  此时,狩猎的身份似乎已经颠倒过来,四周肆虐的霜雪已经开始消耗普维利安的体力,也逼迫着他离开猎物被坚冰死死防护着的身体——如果这样一来,无法贴身的猎人,就几乎很难再对其造成足以威胁生命的伤害。

  “果然还是不行……”他叹息着。

  -想要轻松的,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杀死远比自己强大的猎物,终究还是太过困难。

  不过,其实过去的狩猎都是这样,猎人往往是更加弱小的一方——即使利用起一切优势与技巧,也常常会被逼到绝境,以致于付出受伤乃至生命的代价。

  普维利安深知这一点,而在面对一头祖代巨人的时候,他也从未对此抱有侥幸……只不过,他同时也有着只属于自己的自信。

  狩猎的结局只有两种,胜利或死亡——而经历过无数次狩猎的老猎人能活着站在这里,说明他每一次都是最后的胜利者。

  还没有东西杀死过他,而那些濒死的经验都化作了他身上的伤疤……至今从未有过例外。

  -只是再添一些新伤罢了。

  这个时候的老猎人突然有点想笑,在霜雪的包围下,他抽出腰间的短匕,狠狠刺入巨人的后背,在确认它已经完全嵌入血肉之后,这里便成了一个借力的锚点。

  接下去,他一刀剐向身前的背心,这个部位就正对猎物的胸膛,其中容纳着的,就是巨人唯一的致命要害,心脏。

  -虽生长着血肉,但巨人在其诞生的论说中被描述成“石源的子嗣”,是脱离主流的“光、泥、火”三重创造论的特别存在,他们不属泥与火的序列……至于【石中心】,这件名为心脏的器官对这些石父之子有着特殊的意义,或许可以被视作巨人一族因何成为生命的起源。

  所以,就在老猎人对这个部位发起攻击的瞬间,巨人就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对像这样强大的祖代种来说,除了心脏之外的任何伤害都是可以承受的,就算损失全身七成以上的血肉,他都能够保持存活。

  于是,巨人只在瞬间便凭借本能作出了反应……当猎人斩出第一刀的同时,用于修补四肢的冰霜物质几乎全部汇聚到伤口附近——而那些本就比其余骨骼更加强韧的肋骨,此刻更是被强化成了接近水晶的质感,即使是附带着神术的武器劈砍下去,也只能迸溅出小片细碎的骨岔。

  刺击被厚重的冰层阻挡,而劈砍又被肋骨阻隔,巨人对要害的保护几乎没有破绽……与之同时,被驱使着的冰风暴便彻底覆盖了受击的上半身。

  浓郁的血腥味中,这一次没有选择躲避,几乎全身暴露在严酷霜雪之中的普维利安,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血人——尖锐锋利的冰刃压进他的胸膛,疯狂挤压着他的肢体,近乎要将那连接在骨头上的血肉都全部剔下来。

  -他该死了。

  巨人知道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物种都是弱小而卑微的——

  就在恶主们统治这片大地的时间里,即使再小规模的迁徙,沿途出现的疾病和受伤都会夺走大片奴隶的生命,而巨人甚至无法理解“疾病”为何物,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仅仅是皮肤的破损,就有可能让一个本来健康的生物再也爬不起来。

  在这样堪称荒谬的对照下,所有“力量”之外的事物都显得那么微渺而可笑,巨人永远可以肆意嘲弄那居于他们残酷统治之下的一切“秩序”,在力量的特权中给予万类不屑的俯视。

  直到又一道尖锐的刺痛,从那本该再无活物的胸膛处传来。

  ……

  “咔。”

  当巨人迷茫地低下头,他隐约听见好像从自己体内传来的声音,是骨头开裂时候发出的脆响。

  “咔——咔——”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异响,还有从心口向外不断翻涌的疼痛……以及逐渐开始聚集在喉咙口的血腥味。

  那个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完整皮肤的猎人,就屹立在几乎要将自己分解的暴风雪中,平静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刃,接着便是一次又一次地将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桎梏击碎,无论它们是坚冰、骨骼,亦或血肉。

  先破开的皮囊,接着是肋骨。

  老猎人用于保护自己鳞片被无处不在的雪刃剐去,连深层的血肉都在可怖的冰封中片片脱落,像是解离的灰烬一样散开——而在狰狞的伤口之下,那些古老而原始的介质依然没有中止再生……他被包裹在冰霜的茧中,用身体一次次的蜕变来对抗近在咫尺的死亡。

  直到骨与肉的新生速度超过其剥落的速度,直到那裸露在外的皮肤一次比一次坚韧,仿佛在经历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进化。

  巨人的瞳仁剧烈收缩着,他不明白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也完全搞不懂为什么那个威胁还没有被祛除——甚至,他已经开始试着原地翻滚,用这样丑陋而可笑的姿态,将那个正在威胁自己的虫子从身上摘去,但这显然是徒劳。

  猎人不会允许猎物脱离自己的控制。

  察觉到自己正在濒近死亡的现实,巨人的挣扎更加躁动——愈发狂暴的风暴仿佛歇斯底里的哭嚎……他的胸腔大面积塌陷着,似乎酝酿着一声足以撕裂心灵的咆哮,却又在那天上投落的目光下瞬间平息。

  他还有许多手段没有使用,他还有更多方式可以杀死这个攀附在自己胸前的虫子——但时间和另一道意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嘻,狩猎可不会公平。”并不公正的旁观者撇嘴道。

  而这场神圣的狩猎,就在这样血色的,野蛮的,无比原始的对抗中决出胜负……

  最终。巨人的胸膛被撕开,猎人的长刀贯穿了他的心脏,扼死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而他死去的时候,就仿佛高山在面前坍塌。

  “结束了。”

  老猎人从猎物的尸体上站了起来,从碎骨与血肉的泥浆里站了起来,他摇晃着步伐,却又借助手中的长刀立稳了身形。

  在他损毁的猎袍之后,是初诞般无暇的皮肤与血肉,而那层在天光下焕然一新,质感宛如耀金的鳞片,此刻正熠熠生辉。

  就在他的脚下,像这样的可怖巨物,巨人,他们发起怒来能够屠杀一整支人类的军队,也可以毁灭一片群峦之上的所有生机。

  但巨人还是死在了猎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