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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4 节

第二百九十九章 第一使徒·以实玛利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79 字

  “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追逐什么?”

  迎着耳边疾驰的风霜,老猎人这样问自己。

  ……

  在过往也许称得上漫长的岁月里,普利维安并未从自问中得到过关于它答案,甚至连一次接近都没有过……而此刻,他感受着那道来自高天的注视,再度尝试去解答这个问题。

  “建立伟业,缔造奇迹,流唱英名……?”

  在那位“巡礼者”的见证下,他试着去扩大怀疑的边界…再将主语从“我”变成“我们”。

  这一次,一切终于开始变得不同了。

  “我们——可悲的失乡者们,为什么会存衍于这样的一片大地上?”

  ……

  事实上,老猎人直到上一秒钟依然没有找到答案,虽然他不久前还在用苛责的语气训斥后辈们“不能在狩猎中走神”,但如今走神的人换成了他自己……不过好在,普利维安还能很好地应付思维之外发生的一切。

  遭受挑衅的猎物已经陷入狂躁,像是个没有得到想要回应的孩童一样,骄慢而肆意地发泄着纯粹的毁灭欲。

  尽管二十米高的身体庞大到极致,但他的动作却敏捷地超乎想象:也许相比起等同于天灾的祖代山巨人,这便是属于霜巨人的优势。

  那些密度与强度都超越人类认知的骨骼与肌肉,支撑着这头祖代巨人以近乎反直觉的动作完成一次次规模恐怖的攻击,他只依赖本能的行动都足以改变地形。

  就在后方,大片黑石城墙因巨人无意的躁动而坍塌,像沙子做的城堡一样倾斜下去,无数浮尘与大体积的碎石从支撑着要塞的岩柱之下崩裂溅出,又被暴怒中的巨人一手抓起,当做武器狠狠掷向那个渺小的身影……

  看似粗犷的攻击,可即使是末尾所携带的细微动能,都足够拦腰砸断寻常猎人最坚固的猎装。

  随手斩开迎面而来的巨岩,老猎人没有躲闪的动作,也没有用半灵体化来规避此刻的余波,于是下一秒,崩解而出的锋利碎石便划破了他的侧额。

  鲜血编织新伤,顺着猎人布满伤疤的脸颊淌落——普利维安深吸一口气,苍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温热的疼痛,还有久违的,仿佛令灵魂都为之高歌的兴奋与愉悦……

  “人类,虫子——!”

  巨人的怒吼与呼吸沉重得仿佛源自大地本身,于是遮天蔽日的霜雪从他的咆哮里宣泄而出……

  不过对猎人而言,猎物从全盛到虚弱,直至濒死的吼叫,也是值得完整的环节——普利维安默默掀起身后猎袍的兜帽,略微屏退了近处那些几乎要震裂耳膜的巨响,随即翻身上身旁的鹭鹰龙,两者仿佛化作同一道幽影般袭入漫天暴雪。

  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

  老猎人那双闪烁着铜彩的竖瞳像是盘旋于高天之上的鹰,目光锋利到像是要撕开那浓郁的霜雪,再进一步剖开猎物身上厚实的皮囊与血肉——

  -古龙与巨人,强者与更强者。

  这是人们从未直面过的组合,从未战胜过的组合……或许只是旁观就会带给人绝望的敌人。

  明明面前的猎物庞大到令人生畏,但老猎人视线投落的角度却仍似俯视,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观察两头没有生命迹象的死物,又可能是穿透未来,在看他们即将变成的东西。

  猎物不值得猎人敬畏,无论它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强大,仿佛多么的不可战胜,而但当死亡的结局降临到他们身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捕食者也会成为丑陋的失败者……

  -普维利安,你做好准备了吗?

  万籁俱寂中,老猎人听见那道平静而肃穆的声音,从自己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灵魂中央升腾而起——

  “去成为那个……【狩猎巨人之人】。”

  当那道如烈风般的幽影自风暴中闪现一瞬,于是,最早绽放而出的第一道伤口集中在巨人的足腕,而最早断裂的是则古龙背上右后侧的第一只翅膀。

  没有任何东西碎裂,亦或被划破的声音,它就这样悄然无声从骨骼与关节的连接处齐根脱落——与之同时响起的是怪物迷茫而疯狂的哀嚎。

  吼——!

  下一秒,伴随排空胸膛的沉重呼吸声,足以冻碎岩石的冰霜挤压着从它口中喷涌而出,疼痛驱使着猎物的防御本能,它毫无规律地甩动着头颅,可怖的霜雾瞬间便将方圆百米之内的空间全部填满——

  在北地,像古龙这样的顶端捕食者从未遭受过这样的重创,在这头怪物的生命历程里,只有巨人曾带给过它类似的疼痛,而它简陋的思维中甚至没有抵抗类似攻击的认识,此刻,也只有覆盖式的攻击才能给其带来安全感。

  然而,出没于死角的寒光依然避开了沿途的一切阻碍,接着便袭向它的下颚,碰撞间带起一阵铁器摩擦岩石的尖锐噪响。

  因为猎人的武器足够锋利,攻击的角度也足够精准,所以当缠绕着暗红色的刀刃破开石质皮肤的瞬间,胜负便已经分出……

  最表面的那层鳞皮被划开,刀子切入猎物内部的手感就像是用铁铲插入柔软的泥浆——轻松,流畅……大团血肉温顺地分开,又随着古龙应激似的躲避而被动剐开一道更加狰狞的伤口。

  泥浆一样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溶解着周围的寒意。

  又只是瞬间,还未等两头巨兽反击的机会,一击得逞的猎人便又将身影隐入昏沉的暴雪深处……

  .

  不同于猎物的哀嚎与茫然,普利维安则稍感遗憾。

  如果不是古龙及时将吐息的方向调转向地面,从而规避了大部分受击角度,这一刀应该会划在它的喉咙上才对……

  有点可惜,但也无所谓。

  依靠着周围巨人无意中制造的废墟,还有这场本该属于猎物主场的暴风雪,老猎人像是不存在的幻影一样隐匿在黑暗中,此时此刻,他的呼吸声渐渐与整片天空之上的律动同调,直到不再能被任何听觉亦或视线所捕捉。

  这里到处都是属于猎人的保护色,只不过,在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之前,老猎人还需要处理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无法完全灵体化的他还是被刚才的血溅了一身。

  这些几秒前还滚烫的古龙之血携带着强盛的生命力,短时间内不会冷却,好似仍在沸腾般沾染在猎衣上滋滋作响——又好像有腐蚀性一样带着一股恶心的焦臭味。

  脱下最外层的那身猎袍,老猎人看向自己的手背……那片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溅了不少血渍,当这些带着深沉恶意的鲜血想要进一步侵蚀血肉的时候,那层皮肤又将其完全阻挡了下来……而如果仔细看,那上面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呈现着灰铜色的鳞片。

  看着那层并不显眼的鳞片,普维利安的目光突然有些恍惚,很罕见的,这是他在一场狩猎中的第二次走神……

  “这个孩子染了大地的血。”

  ——好像有这样遥远而微弱的声音,从灵魂的最深处回荡着。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古怪的新生儿刚刚产生意识的时候,他常常听见大人们这么说——他也经常看见人们用带着恐惧与敬畏的目光悄悄看自己,看他皮肤上覆盖着的那层铜色薄鳞。

  “一个与大家都不一样的畸形儿。”这是普维利安最早的,对自己产生的认识。

  在斯堪迪诺,即使身为精灵种的长老,他们在这片大地上存续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五百年——而如果要去回忆关于那节关于“失乡”的原点,那得要追溯到五代长老之初,或许是两千年之前的古老时光了。

  老猎人确实很老,不过他也没能活那么久……只是印象里,他确实见过还活着的第一长老,以及过去还会与人们共处的那群天外来客。

  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普利维安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大概有个一千年的样子?也可能要更多些:

  那些异于常人的特质,带给了他远远超出人类的寿命极限……不过这是有代价的寿命——每当迈入新的一段生命周期,他就会经历一次“鳞蜕”,失去大部分之前的经历与回忆,迎接一次重生。

  而在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中,他记得自己曾与第一长老与第二长老一同讨论规划大聚落的雏形,与大工匠一起探讨蒸汽机的原理图,而他后来还创建了猎人协会,身为最强猎人的他,过去同样还是石民中最初的一位猎人……

  随着时间的推进,那些生长在他身上的鳞片,在光照下像是蜥蜴或是龙兽一样的竖瞳……种种最早被视作“畸形”与“怪物”的特征,到后来也早已被他附加的身份彻底掩盖。

  如今,人们喊他大团长、斯堪迪诺的守护神、狩古龙者……其中没有一个称呼是他,也没有一个称呼不是他。

  -我体内流淌着何种之血?

  关于自己的起源,那或许是年轻人更喜欢探究的问题,只是普维利安已经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思考过这个问题。

  老猎人发觉自己现在更喜欢关于“未来”的话题。

  此刻,他看着那抹蒸腾的鲜红逐渐在自己的手背上失去温度,再看着它们失去活性,像是死去一样变得焦黑。

  濡血而赤,血涸而黑……

  无穷无尽的死寂中,老猎人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紧接着,便是那道熟悉的,仿佛从高天传至他耳边的低声自语。

  “在万类都拮据且贫瘠的过去,形体被认为是神圣的,一切被认为是人体上不寻常的迹象,无论‘畸形’或是‘残疾’,都曾不被认作是‘人’的一员——它们是怪物投落在人形中的影子,是来自大地的深沉恶意,是野兽的血脉……”

  而在无数种畸形中,“体型”的差异是最容易看出的……所以,在原始的观念里,瘦小的稚子往往意味着更容易夭折,即便得以顺利长大,未来也是天生的弱者,注定悲哀的生命——

  曾经,“弱小之畸形”便是最大的原罪。

  “自然界中,许多诞子的母兽会选择吃掉其中最瘦小的个体……它们也许是在顺应血脉中的本能,一种被大地与自然抉择之后的驱动,名为【塔纳托斯】的死亡与毁灭倾向……”

  “大团长。”

  那个声音呢喃着,“会主动庇护弱者的存在,会主动‘爱’自己的生命,那样也许可以被称为【厄洛斯】的事物……也许,只会存在于‘我们’身上呢……”

  “……”普维利安沉默着。

  既然连“畸形儿”都可以在那些看不见的前进中重新回归‘人’的一员,连那样先天的弱小都可以被理解和容纳——

  那到底又是什么在撕扯着我们的脚步,阻挡我们的前进与超越?

  穆的声音还在继续道,却逐渐开始让人听不太懂了,“巨人是燧石之子,大地的另一支血嗣,他们本该生长着【兽】之形体才对,而非是这样仿佛刻意模仿并针对着‘我们’的人形……我想,也许巨人也是一类畸形儿呢?对弱小之原罪的憎恨,生有人的形躯,容纳野兽的灵魂,一种企图将我们从深渊之上重新拉扯回去的张力,阻挡我们向上的‘引力’……”

  “爱与憎恨……似乎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泾渭分明。”

  “……”

  普维利安依然沉默着,直到他好像永远不会产生表情波动的脸上,流露出一缕罕少的笑意——

  -无论它是什么,我都会杀了它。

  老猎人可能没听明白,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当行走于生死边缘经验化作深刻的伤痕,当无数伤疤凝萃成最纯粹的技巧,顺着血肉烙入骨髓……老猎人就不会因为“走神”而犯错——这是无论多少次蜕变都会存留之物,其虽生于血肉,却也已高于血肉。

  【狩猎】,这是比他的呼吸还要轻盈而亘古之动因,当猎人在这条道路上行至终点,那么在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一切从生命根源之处锻出的事相,都不会经历任何的遗忘和疏忽。

  时间的磨砺令智慧与技巧伟大,所以,猎人只会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强大,就像一柄被反复磨砺了成千上万次的刀子……无论上面曾覆盖过多少层锈渍,它的“刃”一定是崭新而锋利的——就像每个学徒进入协会之初,从前辈那里学来的第一课:

  【被萃进骨头的事物永不磨损,这便是狩猎的极意。】

  现在,再问一遍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们活着到底是为了追逐什么?”

  建立伟业,缔造奇迹,流唱英名……?

  畸形的恶意孕育于大地的血中,它们活着不是为了传播恐惧,它们只是遵循天性而生活——这么一想,甚至连憎恨一类的情绪都不值得施加在那些东西身上,那就只是追逐本能的野兽罢了。

  而猎人所需要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磨利手中的刃与矛尖,等待那头“巨鲸”跃出深渊的瞬间,贯穿它的心脏。

  杀死那大地的血裔,这是出于我们意志的选择——无关自然,无关神明,从未例外。

  “这样就好。”

  刚才的回忆与交谈也只不过是短短几秒钟。

  老猎人放下手中的砾石,看着重新变得锋利的刀刃,将其纳入鞘中,接着重新看向那隐没于风暴之后,两道依旧恐怖的巍峨轮廓,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却也不再有更多愤怒。

  “很好。”那个声音赞许道。

  “真是太好了。”

  在那遥远的高天,正旁观着战场的天穹尽头,一道悬于虚无而由漆黑械翼组成的十字王座之上,那戴冠佩红的身影笑着站起身,轻轻鼓掌。

  下一秒,他缓缓抬手,轻扬那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长杖,北地之上的天空蒙起沙尘,一圈朦胧的光晕在杖端的蛇首处孕育。

  “受吾福音,应吾许诺——受祝与选之人,此间显神荣光之地。”

  “其在我的王座前,神站立的山峦、洼谷、沼泽与岩洞之内,居高原之上,天国之下。”

  那人的声音模糊而失真,仿佛自不可视而不可理解的国度降下,于那剔透如玻璃般的冰霜中倒映光亮。

  “我许你的名字里有光辉,就列在那圣约的第一行。”

  当选拔的宣告降临,一枚鲜红滚圆的血珠,沿着那皎白蛇杖顶端的尖牙,自那天幕中央的十字王座之上滴落,直直地朝那古龙与巨人的领地坠去——

  此刻,一切目光都在那神圣到几乎要融化灵魂的光芒里沉溺。

  这个瞬间,一股灼热到近乎刺鼻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霜雪在那点血色前惶恐到不敢呼吸,分秒止戈,连世界仿佛被那抹璀璨的辉光点亮。

  地面之上,天穹之下,老猎人微微抬手,接住了那滴滚圆而美丽的血珠。

  ——复乐园·拔擢——

  聆听福音者,你许者可得拔擢——你当前拥有一名“使徒位”(1/1),他共享你的光辉,他拥其名。(祂说:你们只说起我的名字,那不端的人便要害怕。)

  指定个体:【谱系-辉光】·普维利安

  【拔擢·使徒其一】

  【以实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