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理应归还之物

　　确认这处巨人驻地已经安静下来后，猎团重新集结起来，开始清理战场……还在原地发呆的奥沙，下一秒就被一只和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宽厚手掌，重重拍了一下头。

　　“……大，大团长！”

　　反应过来的奥沙缩了缩脖子，随即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安静地站到边上，下一秒，普维利安的低语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老猎人那双低垂的苍灰色眼眸压迫感十足，此刻正静静注视着那个一脸心虚的年轻人——而奥沙很明显地抖了一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蜷成一团。

　　“对不起…大团长。”

　　他轻声嗫嚅着，再是小心翼翼地朝老大那里使眼色……见状的穆很识趣地把脑袋侧了过去，果然片刻后，耳边就响起了“战斗中走神……再愚笨的猎手也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之类的严肃呵斥。

　　“好了好了，这不是还没事吗……再怎么说都有我在这看着呢，很难死的啦。”

　　看着那个低着脑袋，连委屈的表情都不敢显露半分的年轻猎人，穆憋了一会笑，最后还是随口帮奥沙解围，“年轻人犯错很正常……况且在卢明猎团，那份福音的赐予就是你们多出的试错空间——不要不舍得用，也不至于和以前一样拮据。”

　　不过，尽管说是这样说，而穆对普维利安表现出的谨慎抱以理解。

　　他知道猎人们的生存观念早已在很久之前便已经形成……对他们来说，发生在自然中的任何争斗都是一场毫无容错的残酷试炼，犯错往往就要付出名为生命的代价——虽然现在情况有所改变，但这样根深蒂固的特性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过来。

　　“至少不能让他们对此产生依赖，猎人再怎么样也不可以轻视死亡。”老猎人淡淡道，虽然穆开口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自己心中的那个底线，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现在冕下才是猎团的大团长……别再叫错了。”

　　“是！呃，副团长。”奥沙赶紧应声道……刚才就在两人交谈间，紧绷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敏锐的年轻人瞬间觉察到缺口，接着小心翼翼找机会脱身，“那我先去收拾战场？”

　　普维利安幽幽看了他一眼，给面前的年轻人瞪得脊椎一阵酥麻，不过，老猎人最后还是给这家伙放走了，而穆则在一旁悄悄给他使眼色，“下次小心点。”

　　看着奥沙快速骑上鹭鹰龙逃走，教育完后辈的老人默默将目光转向那个眯着眼睛的青年，后者正盯着战场的中央发呆，眼神涣散。

　　“大家好像变得越来越强了啊……”他像是随意地感慨了一声。

　　“是的，实战训练的效果很好。”普维利安认真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前所未有的好。”

　　“是嘛？”闻言的穆回过神来，而后轻轻打了个响指，随即，方圆一公里之内的霜雪止熄，飘动的雪片不再暴躁，周围本来凛冽的风声也开始渐渐收敛起来，“我看见你们现在只需要分出几只小队，就能清理掉一块巨人的边境驻地——这放在前些时候还都难以想象……我还记得那些菜鸟刚看到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时，都吓得不敢动弹……”

　　巨人与怪物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完全是两个量级的，毕竟要是放在动辄快十米的巨型人类面前对比，那些原本看起来狰狞恐怖的龙兽，也跟温顺的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不过，也仅仅是过了几天，就在沿着大本营将山脉一侧的巨人犁扫殆尽之后，如今的卢明猎团里最缺乏狩猎经验的猎人，也已经能协助团队独立完全牵制猎物的任务——甚至开始尝试对其造成不俗的伤害。

　　“毕竟，我们以前可从没有过这样优渥的…可以锻炼技巧的条件。”普维利安轻声道，他也将猎团夸张的进步速度看在眼中，而与穆这个外行不同，磨砺了一辈子狩猎经验的老人，能够切实理解其中的道理。

　　“能够通过选拔，再从协会的指导中顺利毕业的预备役，只占一开始的五分之一……而在他们被分配到猎团，成为猎人学徒后，挑战才刚刚开始。”

　　也许是在回忆自己不知多久前的经历，又可能是被那些新生代勾起感慨，老猎人缓缓陈叙着，“远离大后方的荒原从来不会给予任何人以宽恕，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生存考验——只携带基础的装备，独立在沙原深处生存半个月，这是猎人最基本的素养……但仅仅是这一环就能让又一半的人失败，然后放弃转为正式猎人的理想，从而转入后勤，学习锻造或者素材处理一类的职责……”

　　他轻叹一声，“再紧接着的就是实战狩猎……能够在自己的前三场一线狩猎里活下来的学徒，才可能成为合格的猎人——在这个过程里，他们得确保得到达标的贡献度，还得避免受伤……任何一道伤口都可能带来死亡……嗯，至少在冕下还没到来之前，情况就是这样的苛刻。”

　　“最后，毕业的考核就是独狼狩猎……虽然猎团大部分任务都是集体行动，但猎人又必须适应任何可能面临的极端环境下，这其中也当然包括队友的暂时离开……在没有团队支援的前提下，他们需要自己制定可行的狩猎计划，然后独自完成目标，等到所有的标准达成，学徒才可以真正成为一名猎人，嗯……这是个充满荣耀的职责。”

　　老猎人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山坡上慢慢地说着，而穆也在安静地听——这也是他第一次了解猎人相对完整的晋升流程，其中的困难也有些让他咂舌。

　　“数百年的生衍和努力后，斯堪迪诺族落培养出了包括少数调查队在内总计十四支完整的猎团，全部一千二百四十一名合格的猎人，每一位都是通过了无数考核后，精英中的精英。”

　　普维利安扭头看向正在俯视战场的穆，像是随意地补充了一句，“现在，除了维系大聚落基础生存的协会猎人，我们一代人中最出色的佼佼者们几乎全都在这里了，冕下，他们就在您的面前——为了这场远征，为了给后辈们开拓一个未来而至往这里……”

　　“所以，他们理应优秀，也应当强大。”

　　虽然语气里没有起伏，但老猎人的声音在穆耳中是骄傲而肃穆的——于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穆从未质疑过石民的力量，他们的祖先是以身传火，以骨萃铁之人，而他们的骨头里就该填充着名为荣耀与勇气的东西，现在，普维利安的这番话又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当一群最优秀、最聪颖，擅长从一切战斗中汲取经验而变强的猎人，怀着肃杀的意志踏入敌人的巢穴，那么有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且纯粹起来。

　　“接下来，我们就顺着这条山脉，一路朝巨人的王庭行进，沿途遇到的阻力，尽管把它们变成你们继变强的养料……可以的话，应该将接下去的征程想象成打怪升级，或许会轻松一些”

　　穆笑了笑。

　　-那些杀不死猎人的东西，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

　　“只不过再往深处走，遇到的敌人可不止是零零散散，不成规模的巡逻队了……很快，就在越过这片谷地之后，再前面驻扎的就是巨人领的边境战团——为了不在老家引动他们的后方支援还有全力围剿，我们得小范围的，并且以最快速度击溃他们的主力。”

　　开过玩笑之后，穆重新整顿好表情，随即眺望着更北方的高天沉吟道……

　　这几日，随着狩猎的推进，没闲着的他也已经几乎探明了整片北地的构造……而就和预料中的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巨人的影子。

　　由于华纳人内部注意力的转移，他们无法分出更多力量终结这场战争，于是，推进的攻势遭到阻挡。

　　借此机会，巨人的余孽在过去的百年里拼尽全力地休养生息，他们将畸形而丑陋的营地伫立在高原的每个角落，其脚印所经之地也几乎被吞食殆尽——而想要将它们在此地的痕迹灭绝，就必须先将那从天火下残存下来的，名为“安塔恩王庭”的氏族传承从源头毁灭。

　　“休比。”

　　轻声将小机娘唤来身边，穆随口问道，“华纳的支援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进度查询中……”披着小动物样式的兜帽，眼睛头发都是紫色的小姑娘很人性化地歪了一下脑袋，又在瞳孔里投影出一个转圈圈的“加载图标”。

　　作为猎团的特殊单位，在一路提供通行权限的同时，休比其实相当于他们的战略顾问……很大一部分关于巨人习性、特质还有弱点的问题，都是从她口中得知的……

　　“因进展·【▓终极加密▓】于集群端的最高优先度配置，当前总算力占用极高，网道存量严重不足——武装模块可用率：低……目标可视进度54%，警告。可提供战斗组只能临时满足用户的部分需求。”

　　圈圈转完之后，休比给出了一个不算乐观的消息……这和和穆先前猜测的一样，显然在华纳人的认识里，他们内部正在推动的进程比灭绝巨人这个计划要重要得多——所以这次征讨，身为天然友军的华纳人，似乎并不像他们之前制造的战果一样强力。

　　既然友军那里有无法分担的压力，那它就要落在猎团的身上……

　　“啧……好像不是很乐观啊。”穆眯了眯眼睛。

　　虽然有着灰偷偷塞的大号，但巨人明显也不是吃素的——当时中陆旧战场上发生的那场战争，险些将整片大地击穿，而那道天火已经引动了接近…乃至抵达第五能级的伟力。

　　你说巨人一族要是好对付，也不至于华纳人出动宏伟层次的攻击才将其击溃……而与那位传说中“将中陆地表吞噬殆尽”的“安索佐纳斯”齐名的“巨人之王”，在如今的王庭依然高居座上。

　　【霜巨人之王】：西顿戈·安塔恩

　　据说，燧石的子嗣在诞生之初，也就是其从石胚孵化而冷却的过程中，因温度的差异有所区别……因而，在巨人种内部通常被视作三个不同类别的族类：它们分别山巨人，霜巨人，以及只在神话中出现，甚至在华纳人的数据库里也没有目见记录的“火巨人”——

　　传说，真正的火巨人有且只有一位，那便是巨人信仰中的“石父之长子”，祂是在最早就被升起的初火第一位杀死，并将其燃料取而代之的存在。

　　这三个族类中，除了约顿海姆并不存在的火巨人，另外的山巨人与霜巨人都有着具体而不同的特质……前者是在被华纳人重创前的主体族群，虽然数量稀少，但个体力量极端强大，其中的返祖血脉甚至长到与山脉相近的大小。

　　而区别于“纯血山巨人”庞大的破格体型，霜巨人相比之下就要“小巧”很多，或者说他们的优势并不在此——

　　比起几乎等同于“天灾”的山巨人，霜巨人就是行走于地面的“人祸”，他们的适应能力要更加强大，分布范围也更广阔……当山巨人在天火中接近灭绝后，这些繁殖能力稍强一些的家伙逐渐取代了前者的位置，在北地成为巨人一族的主体。

　　结合休比分享的情报，加上小白的提醒来看，“巨人王”这个尊称背后的存在，很大可能对应着只在宏伟与司辰之下的“第四阶段”——除存世神祇外毫无疑问的顶点，所有语境中分割神与凡俗界限的边境。

　　“多莫感觉不太好哦……”

　　这个时候，一直赶路+不间断倒时差的妖精小姐也从兜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弱气道，“也许是会是个很恐怖的家伙……光听名字就好像好可怕。”

　　“确实。”穆赞同地点了点头，对此他也深有体会。

　　妖精是极端敏锐的物种，她们甚至可以透着红液最轻微的振动来感知无比遥远的情况——通过一个名字阅读背后的信息更是对其天赋最基础的利用方式……如果再进一步开发，隔空就把人盒开了也不是不行。

　　穆此前为之面对的最高层次敌人是一位“大审判长的灵体投影”，但那次战斗发生在巢中远郊，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主场——所有场地要素都可以是他的助力。

　　如今隔着红池，小灰很明显过不来，而能依靠的东西就只有手里一堆冰冰凉凉的外挂，突然就要面对这么一个第四阶段的Boss，穆心里确实有点没底，但也远没到畏惧的程度。

　　仔细想想，咕咕嘎嘎的说什么呢？不就一头巨人王吗？——穆不屑地笑了笑。

　　-嘻，我还以为有谁让我去肘击骄阳呢。

　　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有点微微发颤，于是用这样可能很抽象的角度安抚了一下自己，穆很快从休比带来的坏消息中振作起精神……想着摇本地大哥帮他打boss估计是指望不上了，但那些战力残缺的华纳人也是很大的助力，至少能在常规战场上帮猎团减少很多压力，这么一换位思考倒是也也不坏就是了……

　　“穆。”这个时候，一声小动物一样可爱的呢喃声在他耳侧响起，“不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双纤细的手臂穿过穆的侧腰，缓缓从背后拥过他的胸口，再是带着柔软呼吸声轻轻贴过来的身体——是熟悉的，仿佛不存在一样的冰冷体温。

　　“姐姐……”

　　结束思考，穆用无人察觉的声音轻叹一声，随即悠悠地抬起头，眼中有一缕红光闪烁。

　　“有时候，人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轻声说着。

　　“也可能是因为我很兴奋呢……”

　　不远处，周围被狂猎之王的意志强行遏制的风雪已经完全停息……战场清理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像是处理过去的怪物一样，猎人们正在分割那些巨人的尸体……那些粗硕的骨头都会被用作更新装备素材。

　　远征随行的铁匠们都很喜欢这些取自巨人的新材料，它们的基础强度与韧度都足够，而且大多在锻造后会附加一些奇奇怪怪的效果……而穆则在添乱式地给这些东西分别取名为“青年巨人的髌骨·蓝”，再把锻出的武器叫成巨人杀手一类的抽象东西……

　　就像这样：

　　++巨人杀手/蓝/神秘物品/武器/霜巨人之骨

　　++基础特性：初级锋利、初级坚韧/进阶特质·霜属性附伤

　　在炼金术的视角里，这些素材确实已经可以算是蓝色级别的材料……而铁匠的技艺同样在锻造的磨砺中变得更加精巧，他们产出的武器完全能够算作基本的“神秘物品”，甚至有了一丝礼器的雏形，所以才会出现一些相应的特质——

　　当然，那些解剖下来的肉食并不会拿来食用的，而是会腐烂地沉入大地，直到化作滋补这方土壤的养料，最终将其吞噬之物反哺自然。

　　——收集着猎物的遗骨，我们用敌人的齿爪萃器，以残骸裹身，直到强弱之别不再亘古，直到将本该自然赋予我们的权利，重新收回自己手中……

　　就是如此……穆喃喃着。

　　-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