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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0 节

第二百九十五章 巨人也会害怕吗?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194 字

  约顿海姆,北原,温格宁山脉南侧,现巨人领。

  盖恩塔王庭边境,霜岭·第二战团驻地。

  ——

  过去曾统治着这片大地,拥有上百个完整战团的巨人,如今被驱赶到大陆北方的一隅,不可向外迈出半步……这对这支贪婪而傲慢的种族而言,是几乎难以忍受的局面。

  尽管华纳人暂时还没有发动灭绝计划的意思,不过为了提防那随时可能到来的总攻,尚存的巨人战团几乎都驻扎在正对大断层的一面——这些年来,虽然零零散散的局部战役不断爆发,来自那些铁疙瘩时不时的骚扰也从未中断过,但至少位于后方的王庭依旧站稳了跟脚……在残部逃离时随同迁徙而来的奴隶们,也在过去的时间里终于适应了北地的环境,他们像是生命力顽强的虫子一样存衍下去,而强大的霜巨人们也理所应当地活了下来。

  -我们还未彻底败北……至少霜岭军的战团长是这样认为的。

  只要还拥有一存活动的空间,只要还拥有一口血食,巨人的痕迹便不会被大地遗忘……他们是扎根于世界根部的血脉与力量,仿佛自古以来便从未被挣脱过的天敌之锁、万类之缚——当吃与被吃的规则尚未倾覆之前,当强弱之别的本质尚未崩塌之前,捆缚着巨人与生灵的原始锁链便依旧顽固亘古……无论从何种意义上,它都坚固到近乎不可撼动。

  不过,在进一步诠释巨人的强大之前,战团长还有一些需要紧急处理的麻烦——这两天不时有野外巡逻与狩猎的小队失踪并迟迟没有返回营地,而这份麻烦的来源稍微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而在前线的守备战团传回来的零散信息里,那些“近期突然出现在北地边境的敌人”,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铁疙瘩。

  “人类…?”

  几乎是第一次从族人口中听见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战团长反应了很久,才将自己印象里的那些弱小如虫豸的存在,和“敌人”的概念联系起来。

  而第一时间,这个并不算太聪明的霜巨人还以为那些来汇报情况的家伙是乱吃东西搞坏了脑子,毕竟在巨人的认知里,人类是可悲的弱者,是天生的奴隶。

  最初伴随巨人大撤退被掳来北地的异族们,有一部分在一开始幸运地没有被当做食物,后来又在萨满的面前体现出了一些自己的用处……比如在“建筑”与“制造”上的天赋,才作为王庭的奴隶活了下去——但在大部分巨人眼中,那些弱小的异族并不具备反抗的力量与勇气……他们无法被称为“敌人”,因为敌人是只有在力量对等的时候才能成立的关系。

  人类从未参与过与巨人的生存竞争中,就像人们不会将自己放牧的羊群当成是“敌人”一样——身为骄傲的纯血霜巨人,战团长最初也没有把那些在边境活动的人类当成一回事。

  直到翌日,来自王庭的几个萨满突然亲身抵达了霜岭战团驻守的区域,同时带来他们那位大萨满的口谕:情况不对。

  对于这些巨人的施法者而言,勘测及通灵一类的巫术已经是他们所能掌握的最深奥的力量……驻守前线的战团长没能察觉到的危险,被这些居于后方的萨满揭开了一部分——他们巡视了一圈边境,并且在位于战团驻地不到四十公里的距离内,发现了一群连信息都没能传出的守备者尸体,也直到现在,粗神经的巨人们才意识到这些威胁距离自己有多近……

  ……

  昏暗的天幕之下,一场暴风雪正侵染着高原的尽头,山谷与峰丛被无处不在的寒风与霜雪填满,视野浑浊而撕裂……

  这是对异族而言是几乎致命的极端环境,但却是让霜巨人感到舒适的气候。

  巨人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特质,他们的存在会强行影响并改造周围的生态……只要是巨人生存的地界,自然都会以一种扭曲而畸形的方式,塑造成满足他们喜好且更容易适应的形态——这份转变几乎是永久性的,它消耗着大地深处的累积与底力,而当巨人们离开原先的地界,那些于地面下枯竭之物,耗尽之物,便不可再重生。

  明明是个好的天气,但率领着麾下战士与萨满们巡视至此的战团长,此刻在那狂暴的霜雪中露出愤怒至极的表情。

  在苍茫的谷地中,他看见一处已经被移平,并且填埋在风雪中的前线驻地……负责守备这里的巨人小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整片区域空荡荡的,只有不远处一具倒在坍塌营帐里的尸体。

  “是谁干的?”

  纯血霜巨人在外族的眼中常常被视作一种移动的天灾,事实也确实类似:当一个足足有十三四米的可怕巨物发起怒来,有时候连自然都在要这股力量前退避三分……

  暴风雪的喧嚣声浪在他的低吼下仿佛都被屏退了那么几秒钟——而他带来的那些战士、奴隶战士,都因为自己主人的愤怒而发抖。

  谁都不知道气疯了的战团长会不会随手撕下一个倒霉蛋的半条胳膊作为惩戒,或者干脆直接把他吃了……寂静持续了一会,直到站在队伍后面的一个小个子、目测只有三米左右的混血萨满小心翼翼走上前,开始检查那个死掉巨人已经被冻僵的尸体。

  “劈砍和穿刺的伤害,大多是利器,伤口位置很低,但致命伤在脖子上,看起来不是那些华纳人干的。”

  他满脸凝重,同时将自己身后负着的黑曜石权杖握在手中,再将几片碎骨模样的摆件放置在尸体周围的雪地里。

  “寄给枯骨,亡魂与叹息……你应回应我,像死去石头里迸溅的遗言——”

  【死者交谈】

  作为隶属王庭,听从那位巨人之王命令的高级萨满,昆古·盖恩塔是巨人施法者中的佼佼者……能够理解复杂的通灵原理,并施展对应的法术便是他已足够聪明的象征——当那股幽光从权杖的尖端汇聚到尸体眼睛的位置点亮,并驱使着它缓缓上浮几寸……死去巨人的嘴巴蠕动了两下,一阵模糊不清的呓语便从这具已死之物的口中冒出来。

  “你…想…知…道…什…么?”

  以昆古的施法者力量,死者交谈通常只能持续不超过五个问题,而下一秒,早已积累了一腔怒火的战团长就已经将这个同族的尸体提到半空,然后看着它眼中闪着绿光的灵火吼问道,“告诉我,是哪些杂碎袭击了你们?我要折断他们的每一根骨头,把他们从上到下连着骨髓嚼烂!”

  “冷……”

  面对这个脑子里都长满肌肉的战团长,昆古本来还想劝对方冷静——但在那个高大可怖的身影扭了一下头,而他与那双巨大的,仿佛两盏提灯一样赤红的眼睛对视的瞬间,所有声音都熄灭在嗓子里。

  企图与一头暴怒中的纯血巨人讲道理,那是求生欲不足的表现——于是下一秒,他就默默选择了闭嘴,与此同时,又有回应的呓语从那具尸体口中传出。

  “骑龙兽的人类…很多人,不知来自何处的幽灵猎团,披着黑红的旗帜。”

  -这就是对第一个问题的回应了,而没有得到关键信息的战团长则是毫无犹豫地继续发问,他现在只想亲自去将那些触怒巨人的弱者撕碎,“他们往哪里跑了?”

  -等等!——昆古还是没能及时制止对方的行动,现在一来问题就很有限了,甚至不一定能从它口中得到关于“敌人”更具体的情报,而死者交谈对同一具尸体只能使用一次,现在目及之处只有这一个死者……

  不过,现在也等不及他补救,死去的巨人继续嗫嚅起来。

  “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也不知去往何处……我看见他们像幻影一样穿梭山谷与峰峦,那是幽灵的猎团。”

  ——这是第二条回应。

  “……”

  战团长的怒火仍未平息,而听完这一切的昆古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同伴们的认知和表达能力都有限,但给出的信息也不该这么模糊不清——像是询问“去了哪里”这样的问题,他至少也该知道接近的方向才对。

  而眼看着前边依旧盛怒的巨人就准备问出第三个问题,昆古也是赶紧将手中的权杖再次举起,高喊着“遵大萨满的意志,我来让他揭开秘密”来转移走战团长的注意力——他知道少数能让一个纯血巨人冷静下来的名字,无非是“石父”、“霜王”与“大萨满”,而现在自己至少不会成为对方发泄怒火的对象。

  抓紧机会,昆古赶紧迈步到死者面前,郑重地吐出第三个问题:

  “那些杀死了你的敌人,他们使用着什么样的力量?”

  “……”

  尸体不自然地停顿了几秒,连同它眼中的幽光都凝固了一瞬——这是比较少见的情况,只有在死者无法理解问题…或是无法做出基本回应的时候才可能出现,不过,由于尸体对昆古并没有敌意,所以在寂静之后,它还是尽可能地将灵性中残留之物一一呈出:

  “像是雾气一样,有时无法被攻击到的幻影,即使打散了也会重新出现……各种陷阱、各种制造麻烦的东西,还有冒着幽光的刀刃。”

  死者停止了回答,而昆古现在更是一头雾水……事实上,他是受到了大萨满的命令才前往此地调查——在出发前,那位巨人族中最强大的施法者表现着前所未有的忧虑…甚至是恐惧。

  大萨满说自己窥见到了一抹红色,那是与血相似色彩的毁灭,就在不久之后的未来……这样的预知是昆古这样的高级萨满无法理解的领域,而当他真正前往灾难即将降临的边境,却发现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通过总结死者的记忆,敌人他的印象里组成了一支“幽灵的猎团”,“幻影般的猎手”、“挥舞着幽影利刃的不死者”……这都是截然未知之物,是巨人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敌对力量——甚至连作为施法者的昆古都无从得知它们的来源。

  -对了……

  想到自己还有可以询问的问题,昆古再次看向悬浮于半空的死者——尸体现在距离地面的高度已经很低了,这是残余的灵性即将彻底彻底逸散的迹象,它最多还能坚持一到两轮回应。

  沉思片刻,霜巨人萨满缓缓开口道。

  “那些未知的敌人。你能看出他们前来这里的目的吗?他们为何而来?”

  “……”

  这一次,沉默停留了接近半分钟,“没有交流,没有前兆……杀死我们,然后离开,一场纯粹的狩猎。”

  听见这些话的昆古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而下个瞬间,身旁爆发而起的一连串野兽般混乱的吼叫就几乎响彻山谷与高原:

  “一群杂碎!那些卑贱的奴隶——他们将我们当成狩猎的对象?这在挑战巨人的荣耀!”、“一定要撕碎他们,我要让他们的血肉在我的牙缝里嚎叫!”

  此刻不只是战团长,就连那些巨人战士们都无法克制那怒火——在直面过去认知里的“食物”与“奴隶”突然掀起的反抗,他们气得都快要疯了……就像有时看见弱小之物对着自己哈气而感到暴戾一样。

  弱者对强者的示威大部分时候让人感到可笑,可当那无视了力量之差距的“俯视”降临到自己身上,傲慢的巨人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和羞辱,在面对那企图扯落那坚固的食物链,企图倾覆那亘古法则的忤逆之举时。他们离奇愤怒了……

  对“弱肉强食”,无论那野蛮之燧石,亦或其子嗣的回答永远为“是”。

  此刻,唯一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就只剩下身为混血的萨满昆古,但他自己的那份巨人血脉都在此刻感到一阵翻涌——那些“入侵者”所做的一切,都仿佛在否定巨人这个种族存在的意义,于是,抱着那股逐渐升腾的暴戾之心,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敌人的领袖是谁?是谁发动了这场狩猎?”

  “……”又是几秒突兀的寂静。

  “敌人…”

  尸体的嘴唇剧烈颤动着,而昆古也在死死盯着他,“敌人……没有亲眼看见,只有一个影子。”

  这个时刻,山谷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巨人们的愤怒将那自高天散落的霜雪溶解,他们要永远记住死者接下去的描述——将那个叛逆者的影子纳入自己永世的死敌。

  “他……”

  奇怪的是,在最后一次回应的时刻,死者本该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却在狂暴的风雪间听起来格外清晰——而他瞳中燃烧着的灵光也像是静止了一样不再摇曳。

  “祂是太阳的影子,血色的天光……”尸体在说话。

  而也只是下个瞬间,站在最前面的昆古就觉察到一抹异样……他迷茫而呆滞地抬起头,躲闪而涣散的目光开始不停地扫视四周,而似乎周围的每个巨人,都在做和他相同的动作。

  他们突然感到一股让骨头都为之酥软的力量,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四周,就像离开巢穴的弱小野兽,在包裹万物的未知里不安而踌躇——

  他们因为每一声自黑暗里萌发的异动而瑟瑟发抖,仿佛从每个方向、从每寸大地的深处都有目光在盯着自己……

  -祂在哪?

  巨人们的面前,他们死去的同族在用模仿童谣的语调,诉说着那仿佛夜幕中被萤草与灌木隐匿着的低语——

  “猎团的蹄铁踏碎群星,而祂的目光撕裂永夜,狂猎是天灾,而祂是血锈味的噩梦……”

  不知何时,死者那双剧烈闪烁着的眼睛,悄然变成了不详的血色,他平静地注视着那围拢着自己的,卑微到可以可忽视的灵光——他注视着那些强大而丑陋的形体。

  “我看见了祂……祂也看见了我。”

  直到死者单薄的灵魂停止了下落,平静的灵性也停滞着消耗,直到这具死去的躯壳在那份无声降临的重量里化作灰烬,缓缓飘散……终于,一切话语的力量都在接下去的这道肃杀的叹息中静谧无声。

  “——那恐怖猎团而为首者,那戴鹿角盔、披霜狼皮的影子……是,狂猎之王。”

  ……

  就像靠近火的汗毛会蜷缩,靠近刃的瞳孔会收紧。

  此刻,第一个回过神的昆古,突然打了个哆嗦,仿佛从噩梦里惊醒。

  他呆呆地看向身下抖似筛糠的小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庞大而可怖的身躯已经半跪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坚固的身体,此刻柔软得像是刚出生的孩童般无力——所有力量仿佛都溶解在了骨头里。

  -发生了什么……

  昆古看着周围一脸茫然的霜巨人们,他们的血脉大多比自己精纯,所以能够感受到的“情绪”也更加单薄——但此刻,他们看起来都有些恍惚,甚至脚步踉跄。

  连战团长永远高挺着的脊椎,此刻也微微塌陷着。

  -巨人也会害怕吗?

  一切愤怒与暴戾在仿佛陷于深海的知觉中消逝,而之前周围那个包裹着他们的,庞大到难以理解的意志也已经离开了,祂没有杀死他们,只留下那股险些压塌心灵的残响。

  仿佛蚂蚁眺望星空时,察觉到那俯视的无措与焦躁……它会扎根入他们的血脉里,再是从那大群之处摧毁他们的骄傲,就像野兽第一次被“火焰”灼伤时萌发的感情一样。

  一份播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