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燧石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6,082 字
【蔷薇王】
当听见这道名字的瞬间,伍德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连同站在一旁的桑里,他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冕下……”
老精灵嗫嚅两声,像是在恍惚间想起了什么,接下去的语气里带上些许难言的郑重,“真的…要用这个名字吗?”
看着伍德稍微有些躲闪的目光,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其实,他在呈出这个隐晦的名讳之前,就有预想过对方的反应……而现在看起来,这些精灵种似乎能够感受到一部分关于【白与红】的秘闻。
“有什么不妥的吗?”
于是,穆像这样反问道——
在巡礼途中,他曾从大群亚当的远古记忆里,聆听那被最早先民所传颂的《雅歌》,而白与红的谕诫,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信息。
“倒是…也称不上不妥。”
虽说给出了答复,但伍德看起来有些迟疑和迷茫,而透过他的眼睛,穆看见几分被压抑着,或许可以被称作“恐惧”的东西——
这是一份难以理解的情绪,因为它不因目见令人生畏的事物而产生,而更像是一种类似应激的“防御机制”……其扎根在生命最根源的动因与本能中,仿佛人害怕血,兽躲避火一样的原始和亘古。
-就因蔷薇的光色为【红】。
“我想,这片大地上从未生长过花卉,人们也从未见过冕下名中的蔷薇——如果要以这样的象征来散播崇拜,或许效果……会不太好?”
面对穆有些不明意义的探究目光,伍德小心翼翼地答道,同时寻找着自己刚才提出质疑的理由……他此刻也能隐约体会到那缕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但却有很难追溯它的起源。
而就在他为之冥想之际,突然有一截从周围树冠上延伸而来的藤蔓,无声停在老精灵的身旁。
“母树…?”
伍德沉吟一声,又在某种召唤的驱动下将手缓缓触碰向那截藤蔓——同一时刻,一道恢弘而庞大的意识接入他的心灵……
“……”
穆皱了皱眉,此刻,一连串繁复的呓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没办法完全听清——他毕竟不是精灵种,自然无法越过来自异族大群的思潮屏障,直接与面前这株母树建立沟通,所以现在就只能等待伍德的转述……
而在静静等待了几分钟之后,随着老精灵把手掌从那截藤蔓上挪开,下一秒,他扭头看向一脸平静的穆——脸上的表情也转瞬之间变得无比复杂,又似乎闪过一瞬间的惶恐。
“冕下……”
伍德张了张嘴,穆则是用轻轻点头的动作示意对方不要紧张……在犹豫了片刻后,老人还是把自己刚才从大群那里听到的话语轻声道出。
“母树告诉我……它起初很害怕——在刚刚看见您,还有您额前那抹光色的时候……”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好让接下去的陈述听起来没那么冒犯,“母树说,关于蔷薇之红,它有过很深刻的印象,是不太好的印象——只是很抱歉,虽然看到了那些场景,但我完全辨认不出那是哪个时期的记忆,只是觉得它很古老,或许可以追溯到精灵种刚刚诞生的节点……”
即使身为长者,伍德的见闻与认知也无法支持他毫无障碍地去理解那遥远的一幕——先民的时代跨度对于这些失乡者而言太过虚无缥缈,如果不是因为精灵种特殊的生命形式能够让他们与自己的大群建立沟通,他们或许也早已将其遗忘。
“没事,尽管把一切所知的告诉我就好。”
随口安慰了一句,穆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苛求,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抱什么期待……
关于那红与白的秘闻,他此前只有自己的一些猜测,如今能得到其他角度的信息,已经算有进展了——而在得到了安抚之后,伍德终于可以勉强地将那些因古旧而褪色的事物转述出口。
“母树说,最初的红与白无法彼此区分——因在正午之前,那段蒙昧未褪的时节,天光普照现世的前夕……所谓‘光色’在那时是一种怀疑,毕竟世间从未萌生过黑暗之外的异彩,直到第一缕火光的绽开。”
-是介壳历,还有关于初火的升起。
一边仔细倾听,穆一边这些信息打上批注……这些都是之前已经熟悉的秘史,却也是他第一次从一支外族的角度试着重新揭开时代的隐秘——就是不知道脱离了人类史的叙事视角后,能不能得到什么新的收获。
不过只是下一段话,穆的眉头就深深揪了起来。
“石与石的碰撞击打出大地的色彩,而那从光滑无暇的裂隙间迸溅而出的【红】便是由此揭开的序幕——万类印象里的初火升起于炉中,是火种之主的恩典,但大地的印象总是与生命的不同……它的眼眸漆黑无垠,而它所铭记的火光起源是燧石,那位后被炉焰盖过而粉碎的旧火之主。”
“燧石……”
穆用微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一样的谨慎。
——关于那位“巨人之祖”、“野蛮之火”,所有印象都指向那至恶至孽的一侧:连带着祂的子嗣都继承了这样邪恶的特质,为万类所怨恨与厌弃。
而伍德的转述还在继续着。
“初火因持续的消耗与燃烧而伟大,因对物质主义的塑形而神圣……相比起炉中初火,燧石的旧火并无燃烧的过程——那只是一瞬的碰撞,却也切实孕育了一瞬的火光……而当那缕火星在燧石光滑闪耀的轮廓间迸溅而出的一刻,第一道‘原色’便从中诞出。”
【燧石的造物除了万类皆知的巨人,或许还有“光色”,祂的旧火是“色的原点”——这是关于“色彩”鲜有人知的起源……或许也是被刻意淡忘的起源。】
“燧石用火光驱逐过一瞬的黑暗,而当第一道原色在石头的迸溅中绽放,万类便本能地试着…用自己习惯了黑暗的眼眸去盛放那一幕,却在之后被那的无慈悲的火星蜇伤双目,自此,生灵对色彩最初的印象,则是严厉而残酷的【红】。”
-【红】。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再是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随着秘识此时的成长,它逐渐发生渗漏,于是一道摇摇欲坠,仿佛于火星一样微弱的光幕开始在他眼前闪烁着。
「红,最早最初的光色,自燧石中溅出的第一原色——」
「当我们的血从手腕处渗出,在光中呈现着鲜艳之红,高贵之红……宛如那石中绽开之色一样——石头的血泼洒在土壤里,便绽放鲜红的花卉……【花】是大地的幼女,可为什么我们的体内流淌着同一种血与色彩?」
「燧石之血,石中血——那是大地之血?」
……
“所以……”穆低声呢喃着,他猛地发觉,自己最初的一段猜测,似乎要被推翻了。
-白王或许仍可以是“神木”,但那位谕诫里的严厉之红王,又不是铸炉与骄阳中的任何一位——
“母树印象里……上一位被称为红王的存在,其非炉中之初火亦或高天之曜日,而是燧石。”与此同时,伍德接下去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
【其曾被视为是旧日的失落记忆,是最原始的嗜血本能,是恒定而不容更改的强弱之别,是于野性中停留之物对企图超越者的憎恨……祂是自然最无情,也是最残酷的一面:
初代的红王·燧石。】
“竟然是祂……”
穆喃喃道,这个答案有些出于他最开始的预料,但又似乎值得深思——关于那块被冠以野蛮与邪恶之称的劣石,巨人之祖,后被彻底粉碎而被铸炉取代光焰的旧日神祇,穆对祂的了解只集中在先民过去的记录里。
而如今燧石早已死去,其遗骨被重塑为支撑现世框架的物质岩石,它的碎渣也被放逐至天光照耀之外的极远之地,化作穹幕之间彼此离散而永恒冷却的群星……
穆感觉有点头疼,这又是灵感大量消耗带来的不适感。
既然燧石是初代的红王……那么杀死了祂的炉火,在原始语境的《雅歌》中又有着什么样的身份?而大概率冠以白王的神木,他们之间又有着什么关系?
-木与石?——与火……
穆半眯着眼睛,静静看着面前的光幕缓缓黯淡下去,那火星冷却而缓缓熄灭的一幕,仿若对那往日情景的一次复现——他努力整理着自己无比混乱的思路,试着从秘识的交汇之地寻找一条通往答案的道路……但又因为缺少了一些重要环节的信息,秘密并无朝他的灵性揭示其本质。
不过这也算正常,毕竟,这道秘识中融合了复数位伟大存在的深度影响,导致尝试超越想象的困难……所以,仅仅尝试了片刻,穆就因为灵感超载而感到些许疲惫,与此同时,在旁边踌躇了半天的伍德,此刻好像突然又想起些什么,再次低声开口道。
“冕下,在您开始改变一切之前,或许还有一些因素……需要尽快剔除。”
穆涣散的目光重新移向他,而老精灵接下去的口吻又变得再次严肃,“您知道关于约顿海姆原本的主人——那些曾统治着这里的恶主,无论沙海亦或冰原,过去都是他们的领地……直到诸神引动天火,将他们驱逐到国度的另一端。”
-这一段是华纳人与燧石余孽的战争。
默默将对方口中的历史与自己所知的一点点对应起来,穆点了点头……
在抵达炭谷之前,他就已经见过那道留存于地上的惨烈伤疤——天火降落下后,近乎五分之一的陆地在华纳人的超级武器下沉没,如今留在约顿海姆中部地区的只有一面深不见底的大断层,以及一座近乎无底的深渊。
穆不知道约顿海姆这样极端恶劣的生态,有几成是由于那场战争留下的影响……他之前还特地问过休比,关于“这样做是否值得”的话题——而当时,对方给出的回应是不经思索的“当然”。
-只要最终能够灭绝那些余孽,再微小的战果也显得弥足珍贵。
如今,老精灵给出的回应也是“当然值得”。
“一位巨人之王曾被天火钉死。”
通过母树的共享而来的记忆片段,伍德用回忆的语气缓缓道,“安索佐纳斯,一头比山脉还要高大的可怖巨人——他曾在荒原与山峦之间永远巡视,而当巨人饥饿时,大地表面存在的一切,无论血肉还是岩土,都会被其填入那张贪婪的口舌,其所行过的大地便化作环山与沙丘,而那地繁衍的一切生灵都化作齑粉……而只有他死后,那些散落于此的遗骨,才可以化作真正的生机……”
“……”
静静听着来自老精灵的低语,穆默不作声地皱了皱眉——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与他的印象似乎有着些许偏差。
“巨人……他们不是智慧生物吗?”
“是又不是。”伍德轻声道。
“这片大地的过去曾充斥着血腥的统治与奴役——恶主的血脉里流淌着那样粗劣到令人作呕的焦黑之血,他们当然拥有思考的智性,但这份智性早已被其身为生态位更上层的本能优越完全盖过,那天生的强大,让他们坚信自己身为‘强者’的本质不可动摇……而这样的狂慢也进一步驱使他们选择遵循自然最残酷的一面教义。”
【与其说巨人是一种可以沟通与交流的生命,更不如说是他们的存在就代表着具象化的食物链——就像大地语境里“生产”与“消费”的循环一样。】
【捕食者】与【食物】,这是在“社会”与“文明”尚未孕育之前的关系锁链,是一切秩序都尚未萌芽之前,生命之间存在的最本初的联系。
“恶主们用自身的存在诠释着生态层级中最早的一环法则:强者捕食弱者,以及吃与被吃,他们更喜欢将自己视作“猎手”,而非智慧生命……”
-过去,精灵、矮人、人类……只要是在大地上生衍之物皆可为其血食——除了少部分连实体都没有的仙灵种,或者那些塞进嘴里都不一定嚼得动的华纳人之外,巨人会用对待食物的态度对待其他一切活物……而这里的“其他”,甚至包括了他们的同族。
“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我还是从母树的记忆里窥见过那一幕——那些仿佛永远陷于食欲、狂热与欢愉的轮廓,那些只是看到就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身影……”
伍德的声音里带上些战栗,虽然只是在转述那些场景,但其中描述的东西却还是让人为之发颤。
“恶主在大地上修筑起规模巨大的养殖所与竞技场,他们捕捉一切异族和怪物……将弱小的进行投喂与饲养,督促他们繁殖,然后将其中最优秀的后代投入血腥的,永无休止的死斗——他们以此取乐,而那死斗的身影里甚至有他们的同类的子嗣……万类见过那些巨人大笑着分食自己的幼崽,只因为它在出生后的第一场战斗中没能胜过自己的对手……”
这些描述依旧来自母树,亦或者说来自精灵的大群——这些重视着传统与血脉的族群,似乎曾在巨人面前感受过难以言喻的战栗和恐惧,以致于在他们的集群思潮中留下了不灭的阴影。
“我们花费了漫长的岁月从痴愚与野蛮的深渊里爬出来,但他们却用自身的存在否定这份努力——在摘去了一切文明赋予我们的意义之后,我们在那些巨人的面前仿佛赤身裸体的猿猴……我们在与野兽同处的养殖场中衣不蔽体地进食、交配、繁衍,而他们用看待食物的目光看着我们,用浑浊的愉悦与食欲咀嚼我们——其中毫无高贵与卑贱的边界之分,毫无人格与道德上的教诲,而能区别彼此地位的只有力量的强弱。”
-这便是【力量之范式】,那位旧日之神在巨人的血脉间烙刻的特质,就像那些远离地面却还未完全熄灭的群星一样——
即使燧石已经破碎,但祂残存的礼法依然没有彻底毁灭,连同祂不甘死去的“欲望与神性”,与其子嗣一起,仍在现世的底部延续。
“恶主无时无刻不想要将我们扯回那黑暗而浑浊的旧日记忆——以致于就算他们已经快要被逐出自己的国度,那份亘古的恶意却还是在这里留有……直到化为一种扎根的诅咒。”
伍德从来自母树的记忆里脱离,那双紧缩着的瞳孔终于开始缓缓恢复焦距……下一秒,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而我们把这种残存的诅咒,称为焦血,它是焦黑肮脏的,染污的大地之血……”
他深呼吸道,“也许是在失败的战争中,这里曾死去的巨人太多,于是,从他们体内流出的邪恶之血逐渐污染了我们脚下的大地,所以凡是在这片大地上生衍之物,无论是个体还是种群……都逃离不了焦血的影响——这道诅咒,就仿佛烙死在我们的血脉里一样。”
“焦血……”穆紧眯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他的思绪暂时还停留在关于恶主的话题上,而老精灵则是沉声着继续说下去。
“只要是在这里生活超过一代人,无论植物亦或者动物,甚至智慧生物……都会经历不可逆转的‘退化’。”
伍德沉声道,“原本在故乡的时候,我们精灵的平均寿命可以达到千年,但在这里……到我这一代的精灵,寿命已经缩短了一半以上——而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也在逐渐蜷缩,就连那些扎根在血脉里的优势都在不断溶解……”
闻言,穆的视线收缩了一下,再是锁定到老精灵已经几乎与人类无异的体征上。
“原来如此……”
他之前就对约顿海姆存在的诡异现象感到困惑……无论是“疑似介壳种退化而成的怪物”,还是某种意义上不断后退的种群、文明,乃至环境——那位初代红王留下的执念至今还在影响这片大地,而且似乎难以根除。
-不过……穆现在倒是有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思路。
“我已经完全理解休比的想法了。”
金发红冠的青年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是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快,但又似乎沾染上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狂慢,“如果不把那脏污流出的根源犁庭扫穴,恐怕我想要抵达的未来也遥遥无期啊……”
下个瞬间,穆眯了眯眼睛,而与此同时,面前的伍德突然感到一股无法理解的战栗——相隔着无形的帷幕,他看见对方的视线像是撕裂了上方无垠的裂谷,穿透了外界那昏暗的天穹,抵达不知几何遥远的大陆尽头,而那双原本充盈着柔软蔚蓝的眸中,这个瞬间被一道比血色更浓稠万倍的红芒填满。
穆,他此刻已在眼中点燃业血,同时眺望向巨人被驱逐而至的最后领土——那轮鲜红的瞳孔背后倒映着伫立于大地之极北的恢弘山脉与高庭,以及那北地的下方,掩埋着的一处连接树根的泉眼。
“原来在这里……”
在险些快要突破胸膛的沉闷心跳声里,老精灵隐约看见了仿佛噩梦般的场景——血色的天光倒映在世界的尽头,无数身着猎袍的幽魂与狂影袭掠大地,耳边响彻阴森的鸦鸣,冷冽而密集的铁蹄声在天穹的轮廓边际回荡……
以及接下去打断一切的,来自这位巡礼者的一声冷哼。
“那正好一起跑一趟。”
下一秒,毛骨悚然的知觉转瞬即消——
仿佛梦境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如常的穆,截然没有了几秒前的可怖气质……而在片刻的沉思后,他伸手拍了拍尚还惊魂未定的伍德,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话说,接下去的活动你们要不要也一起参与一下?也算留个纪念。”
“什…什么?”
在老精灵逐渐涣散的目光下,他用像是“明天吃什么”一样的口吻,轻声道出这样一句话。
“这两天,我去灭绝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