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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5 节

第二百九十章 红之爱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00 字

  驱动锅炉的树心…都是未能从果实中诞出的精灵——这个真相就这样兀然呈现在穆的面前。

  在漫长沉默之后跟随着的,是一股浑浊的怅然——而当他看向那个依靠在墙边的身影时,又觉得相比起自己,或许对方所承载的那份重量,还要残酷得多得多……

  于此守望至今的老精灵,对他而言,这份悲哀远比那枯朽的身体与灵魂要巨大和古老,也比一切曾在这片大地上生衍过的生灵所体验的都要无垠——穆甚至无法想象,他到底是如何从那遥远的数百年前一直坚持到现在,而还在尽这份职责……

  身为种群中的长辈,老精灵一个一个的,亲口告知那些未诞的稚子:告诉他们……像他们这般美丽而骄傲的生命脉络,不应在这片荒芜与死寂中得到延伸——而他所做的一切,就仿佛亲手折下未熟的花蕾,仿佛掐灭向后的一切憧憬与期待……

  -与其让后来者继承这份责任与苦痛,不如一切都从未发生。

  自我麻痹的长者在抛却希望之后的日子里枯朽腐烂,却也仍在存续——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一样,遗忘早已黯淡的光辉与未来,选择“狼狈而卑陋”地活下去。

  “所以……”

  此时,穆又想起些什么,而在犹豫片刻后,他蠕动着嘴唇缓慢开口。

  “黎,那个长耳朵的小姑娘,你的女儿……”

  他看着那个被用藤蔓埋葬,直到缓缓将其中那个陷入沉寂的胚胎包彻底裹起来的巨茧,柔声道,“她……”

  “她?”伍德微微抬了抬头,像是苦笑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依旧没有半点神色,但穆还是能透过对方的灵魂,窥见其中早已麻木的懊悔。

  “黎的诞生……是我的过错。”

  老精灵敛下眼角,低声说着:“幼崽不该从茧中孵化成功的,原本,长老集会的职责也将止于桑里这一代……毕竟大家也都已经累了,在这样漫长至极,却毫无理由,也毫无意义的存续中……”

  作为对环境最敏感的自然之子,“趋利避害”的本能,是刻入精灵血脉与灵性的介质——他们的生命就像植物一样,只会扎根于彼此契合的土壤……假如其他种族对故乡只剩缅怀,那他们则是刚需。

  与其生衍于一片注定耗尽底蕴的大地之上,精灵秉持的骄傲,让他们可以在未诞之前决定一条悖向存续的方向。

  相比起其他种族…比如人类的幼崽自离开子宫的开始便会以贪婪的啼哭博取生存优势这样的求生本能………精灵在孵化的过程中,如果得到来自长辈的“警示”,它们便自缢茧中,自我毁灭——至于那些未成型的无序灵光,便连同稚子熄灭的心脏与脉搏一起被萃入胚胎,化作为外界的生灵制造光热的“树心”。

  -生者亦是驱动“石民”这只庞然巨物的零件,何况未诞者?

  【斯堪迪诺】就是依靠这样脆弱的累积而延续下去的:它凝固着失乡者们的勇气,容纳着人们诠释一切智性的技术,竭尽一切决心的牺牲……其中的每个环节都仿佛摇摇欲坠,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这个文明向后维系的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不可再生的介质——不断堆砌的死亡愈发沉重,而被逐渐掐灭的希望却不断黯淡,直到存于此的万类一点点滑入下方的深渊。

  也许从很早开始,身为长生种的精灵,那些知晓着历史与真相的长老们就已经不再对所谓的未来抱有任何期待,他们放弃可能的新生,只为迎接那循环往复的,永无止境的悲哀之终结——而只有那些忙碌且没有余裕记住过去的短生种,仍憧憬着不会到来的明日。

  这千年以来,约顿海姆存在过的“精灵种”,至今也只有七位:包括已经彻底树珀化的四位长老、第五长老伍德、原定在伍德死后,将最后结束职责的第六长老桑里……以及,意外诞出的“黎”。

  其中,虽然长老们在外被视作是同一时期的古老存在,但其实,他们内部也存在着某种先后的传承制度——每隔200-300年,在确认大地的荒芜短时间内依旧不会终结后,前一位长老才会选出自己唯一的接任者,然后迎接漫长岁月后的化珀之死。

  如非出于责任而必须寻找继承者,精灵或许早已从这片国度消失,他们拒绝自己的同族降生于这个世界……也许,使稚子溶解于胎中虽然同样是一种逃避,但至少比向后传承悲哀,让后辈历经漫长时光的绝望要好得多。

  不过,黎,这只年轻的,新生的精灵女孩,她孵化于伍德的一次疏忽——而这也是第五长老历时四百年值守职责以来唯一的一次。

  “我记得很清楚。”伍德的声音带上浓重的追忆,对这位即将死去的老精灵来说,在晚年能够得到一个“女儿”的陪伴,其实是一件幸事,至少让他可以没那么孤单……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的负罪感才会更加强烈。

  “黎……她在出生之前就是母树的同一批花卉里最鲜艳的一株,包括后来结出的果实,也比她的同代长得快许多——我听见茧中的心跳声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的每一次呼吸还有脉搏,都仿佛在憧憬着诞生一样……”

  伍德深呼吸,在穆的注视下沉声道,“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明明还没有成型的胚胎,一般不会出现这样强指向的生存欲望——她真的很特别,很不一样……”

  -精灵是敏锐的种族,他们在幼体的发育期间就开始度量外界的环境是否适合生存……再是判断自己是否可以诞下——这是类似植物的原始特性,而非一种动物本能。

  “身为孵化所的看护者,我要做的,就是引导那些胚胎在其灵魂成型之前迈向拒绝的方位,我需要确保他们在真正拥有生命之前先一步死去……”伍德的目光颤动着,连带着那双不透明的瞳孔也在疯狂抖动,“这本是我必须尽的职责——但……黎,当我察觉她的特殊时,有些事情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到了那流淌在果实中的,从未见过的美丽灵光,还有那懵懂而稚嫩的新生意识——她竟然在里边用胎心的律动回应我的目光与触碰,我感受到她的向往与喜悦……当时,她的灵性已经成型,而智慧也趋于完整,虽仍在茧中,但她却也已经准备好降生,而且满怀期待……”

  老精灵的语气飘忽,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到了那个时候,我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去剥夺一只幼崽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呢?毕竟,这终究是我的迟钝引起的错误,但却也是她的选择……只是可惜,我只能陪她走那么一小段路,至于未来漫长的悲哀与痛苦——她或许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才可以慢慢习惯脚下这片并不喜欢我们的大地。”

  精灵,比起人类,这些既敏锐又迟钝的长生种,显然不擅长适应环境……看得出来,为了让“不应于此延续之物”断绝,为了让悲哀不向后传递,长者已经做了他的能做到一切。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职责’的事情,一点都没有。”伍德笑了笑,这或许是他少有的骄傲了,“让充满悲伤的选择结束在我们这一代大人的心里,至于黎,我试着说服自己,主动引导着让她遗忘精灵血脉中的特性……她不需要记得什么种族的荣耀与光辉,只需要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活下去,她和人类住在一起,平时也和人类的幼崽混在一起玩——我想,也许学那些短命还习惯遗忘的家伙,或许她可以忘掉自己是只精灵?……谁知道呢。”

  “……”

  安静地听着这一切,穆幽叹一声。

  身为外族,他只能尝试去理解精灵的生死伦理观,可即使在他上辈子的世界——关于“胚胎”何时开始出现自我意识…也是一个争讨不休的话题,更何况,如果不依靠这种认知麻痹自己,长老们也根本不可能在“杀死同族”的负罪感里支撑这么久。

  “辛苦了。”

  沉默半晌,穆最后还是只能吐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许多牺牲此刻都已经无法再被用这片大地之外的认识衡量,但却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在身旁的老精灵一次又一次仿佛梦呓的嗫嚅声里,他静静地用指腹攀上那颗仿佛已经死去的果实,感受着里边似乎已经陷入沉寂的心跳。

  而在犹豫片刻后,穆并没有太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伍德长老,我有一个问题……”他随口道,像是在没话找话,“什么情况下,稚子才可以真正诞下呢?”

  “真正……诞下?”

  伍德花了半分钟的时间理解这个外乡人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以失败告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只能带着茫然低声道,“等到母树认为这里的环境已经改善,也许是大地上覆盖土壤而非砂砾?……也许要等到地下的暗径解冻,铜藓之后映射天光,沙海中涌出活泉,翠绿覆盖藓红……也许,要等到牺牲不再是维系存续的消耗品?——就像是这样?我不知道……”

  老精灵苦笑了一下,身为职责的继承者,他虽然拥有由前几任长老传承下来的历史,也从母树那里得到了关于故乡的印象——但本质上,他的诞生与成长的过程都被圈禁于约顿海姆,那些仿佛幻梦一样的景象来自传承,也止步于传承。

  -那些于遥远大地上真实存在的丰饶不属于失乡者,所以愿望就只是愿望罢了。

  “这样啊……”

  用手掌触碰着那个树茧的穆敷衍地回了一句,他此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自杀”的精灵胚胎……而当那些无序的,已然涣散的破碎灵光涌入他浅蓝色的眼眸,悄悄作出决定的巡礼者发出一声轻盈的叹息。

  -死掉了。

  “啧。”他咂了咂嘴,随后抬起头——注视起那树冠中层层叠叠的果实,额前的荆冠开始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生长。

  “你们的母树,我刚才听到它跟我说话了。”穆背对着老精灵眨了眨眼睛,如果这里有第三个人,估计能看出这家伙的眼神有点飘忽。

  “什么?”伍德愣了一下,而第一反应是否定,“不可能,你根本不是精灵,怎么可能与母树建立沟通……”

  “你别管,我反正就是听见了。”穆完全不显心虚的声音从枝杈之间传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冠沿的荆棘便已经交错纵横,苍翠欲滴……

  近距离的观察下,他现在其实差不多能理解这株巨树的本质……所谓“母树”,似乎是精灵种专属生命形式的“大群”,只是在约顿海姆扎根的这株算是残缺版——而身为人类,他在正常情况下当然无法和外族的大群建立沟通……不过,穆确实能听见一部分来自这株植物的悲伤……那些包裹着死胎的藤蔓便是母树对未诞之子的埋葬——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所以,刚才什么“听见了母树说话”,其实是穆随口胡扯的,他只是单纯地为自己接下去要做的事情编一个理由,就像每一则待行的神话都需要应许起源一样。

  “你们的母树告诉我,救济的种子将于此种下,而我就是新的施爱者,赐恩者……”

  他深吸一口气,再是缓缓将额前已然繁茂的荆棘扯落——让自己此刻呈现着蔚蓝色的血液渗入那枝茎的间隙,再是注视着那段枝节的尽头开出的瑰丽花蕾:

  -这是一株红花,是鲜艳的蔷薇。

  【花为地之幼女,是浸入色光之容器——过去,纯白的百合曾被视作卫护灵性的秘密,但如今,白王将死……当残酷而严厉的红王即位,一切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不知何时,我们能够迎来一位慈悲的红王……】

  ——《雅歌·致蔷薇王》

  回忆着从亚当那里听来的秘闻,穆已经深知“花”在大地之上的位置,他轻轻用指腹将那朵金红的花卉碾碎,接着用那凝萃着蔷薇芯蕊的汁液滴落在死灰色的球茎之中。

  “为何拥红者不可慈悲……”

  下个瞬间,那些本已陷入昏沉凝固的灵光,在这个瞬间突然重新绽放。

  “你…做了什么?!”

  伍德目睹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看到那个本已经自毁的稚子重新萌发生机——本已经黯淡失序的灵性,在面前那道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低调的光辉下重生……是字面意义上的“重生”。

  -修补灵性的…奇迹。

  【奇迹·红之爱】

  “死而复生……”

  老精灵彻底陷入呆滞,这样的情景无论在任何语境里,都是至高至伟的神秘……即使是并不完全的“重生”,也是触及神祇领域的权柄。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虽然规模看起来比之前的几场奇迹都要小得多——但实际上,这是穆目前依靠业血,能够手搓出来最高位的奇迹术式,即使本质只是对“灵性的恢复和修补,而非创造”,但这却也已真实干预了【灵】这道根源之物的运行,触碰着一缕那关于创生的至高领域。

  “不会再有这样令人懊恼的死亡了。”穆轻笑着,他静静看着眼前的胚胎,看着那果实中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跳与脉搏——

  “我保证。”

  未诞的稚子必将再诞,这是迟到的爱。

  “致你们行至此地的牺牲……”

  穆柔声道,“以蔷薇的光色,以花卉与繁枝的姿态,我给你们迟来的予枝——以红的名义,不仁的大地将在我的意志下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