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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4 节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不应于此延续之物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971 字

  -Att gå genom hamneni detöstliga landet,stränderna i väster.

  -gå genom den mörka skogen?

  在那盏虫灯发散的黯淡荧光中,四周褶皱的树皮墙壁依然笼罩于黑暗中——而也在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老迈精灵,突然开始发出一些呓语般的嗫嚅声,而当那些嘶哑的词调逐渐清晰……当他用那几乎已经遗忘,而因此变得生僻的精灵语…颂出那些嘶哑而微弱的咏叹的时候……

  穆也终于听出来,他似乎是在歌唱。

  -städerna i söder, gyllene tornen.

  -kullarna i norr,samma månsken vågar i vattnet……

  ……

  沿着藤蔓编织而成的台阶,沿着前方的灯光,穆跟在伍德身后,在安静倾听的同时,他也在沉默地朝着母树的树冠层走去——

  也许,老精灵真的已经迈入他漫长生命的终点,他已经无法自由驱动那些僵硬的,早已纤维化的关节……所以即使是很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费尽全力。

  身为自然之子,他们迎接死亡的方式便是化作树珀,回归至起源之地——就像枯塌的树一样,凋落的花一样,把一切取自大地之物归还大地……

  -vissnar och vissnar igen och sedan lämna nya frön.

  -Om du grör igen kommer du att inleda en annan omgång av synder……

  ……

  “不是说…精灵都是天生的艺术家吗?”

  当柔软的藤蔓蔓延至终点,踩在一片新的平台上,穆轻声开口,打破那咏叹声结束后的寂静,再是很不给面子地找趣道,“不好听。”

  “毕竟我也不年轻了。”

  伍德一开始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像木头一样僵硬的喉咙,早已无法发出需要轻盈亦或空灵感支撑的精灵咏叹调,只是面对一个外族人的嘲讽,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地找了几句场面话,“要是再早个三年五年的,我要是在这里唱歌……就连光虫都会忘记扑打翅膀,然后从天上掉下来——呵。”

  突然提起这些,老精灵的意识又陷入一阵恍惚,沿着虫灯的光芒,他在这片复杂的枝冠层间小心翼翼地摩挲前进,口中像是在不断呢喃着些什么,“黎还小一点的时候……嗯,是她还生活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经常陪她唱歌——只是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也可能没那么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学会…如果没学会就太可惜了,这可是我们家乡的曲子……”

  在身旁喋喋不休的低语中,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越过了这个行动缓慢的老人——他站在这片由树冠撑起的空间中央,看着周围那些从昏暗的枝杈间渗透出的微弱灵光,目光低垂而肃穆。

  “这里是……”

  他刚想扭头询问,却又被一道轻盈的鼓掌声打断……而下一秒,伍德沉闷的低语就在此响起来。

  “我们的孵化所。”他这样说,接着,在声音熄灭之后,开始有光芒出没——

  先是某丛枝杈深处亮起一缕幽蓝色的荧光,再下一秒,就好像被化学信号激活的神经网格,伴随一阵鸣翅的旋律,数都数不清的光辉开始汇聚而如潮汐般翻涌,直到它们照亮整层树冠……

  此刻,留在湖畔的众人,都看见了那巨树之上亮起的冠层,幽蓝色的光芒仿佛将整片湖泊颠倒着投影至上方的岩壁,于是,这座溶洞都仿佛迎来了一场蔚蓝的白昼。

  在此刻近乎蜇目的光线里,穆眯起眼睛,静静环视着周围。

  到处都是光虫……在这个远离地表的地下溶洞——它们或许就是支持这株母树能够生长的光源,而在树冠之间的黑暗被驱逐之后,穆也终于能看到那些隐藏在其中的事物。

  -那是一个个…茧。

  穆呆滞地往前走了一步——光虫们随着他的步伐开始发散有规律的光芒,再是缓缓聚集在他目光聚焦的方位,直到将那个隐藏在枝叶之间的“茧”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它也许是茧,又或者说是“果实”……翠绿而柔软的皮膜包裹着那个形似胚胎之物,那些缠绕于表面的苍青色脉络,明明是植物的质感,却又仿佛血管一样不断收缩,鼓动,它源源不断地将生命力传输至茧的内部,映衬着那透明的表皮之下,似同婴儿心脏搏动般微弱而稚幼的呼吸与旋律。

  周围蔓延至此的藤蔓,又像是襁褓一样将这个稚嫩弱小的东西保护起来——而穆……他看到了那抹孕育中的灵光。

  “精…灵……”

  他用干涩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而当他涣散的目光投向四周——就在那繁茂的枝叶之间,等待孵化的灵性像是果实一样悬挂在母树的树冠上,细数一下大概有近百个,所以到处都是他们平静而柔软的心跳声。

  -精灵……是树上结出来的?

  还没等到穆有时间细思,理性在这个瞬间就被迸溅的灵感掐灭,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陌生的,仿佛机械般撕裂的感知从他的心灵之间爆发——穆甚至无法反应过来它的来源,但却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透肌骨的冰冷。

  “精灵……”穆蠕动着嘴唇,发出摇摇欲熄的低语。

  此刻,一股近似压倒性的痛苦填满了他的器皿,那是仿佛命运般不可回避的悲哀——

  穆只能呆在原地,他看着伍德用无比缓慢的动作,一步步走到他的身旁,再是毫无停留地越过对方,径直走向枝叶间翠绿而充盈着生机的树茧……

  那个被包裹在襁褓的里的小家伙,选择用那稚嫩的心跳声回应着那个靠近自己的长辈——那个正从僵硬的脸上,努力咧出微笑的同族。

  在穆有些发颤的注视下,伍德小心翼翼地将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掌,轻柔覆盖在那雏茧的表面——而保护着果实的藤蔓也在此刻为他让开道路。

  “好乖…真乖。”

  老精灵就这样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克制着嗓音的嘶哑,那张如木雕般僵硬的脸上,已经无法呈现出自然的笑容,“已经这么大了……”

  伍德那对被纤维化的树皮覆盖的瞳孔里,已经近乎无法再通行光——即使是穆也无法透过一棵树的轮廓,去窥探那躯壳深处,那近乎凝固成无机之物的灵性……

  他不知道这个老精灵现在在想什么,还有对方的心情……可能?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么痛苦与悲伤,但也或许是这抹悲哀太过亘古和深邃,于是早已化作一道无法辨识的伤疤——

  “冕下。”老人用像是叹息一样的语调,这样呼喊着那位注定神圣的巡礼者,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好像穆之前听过……是在到来这里之前,老精灵混淆着骄傲和痛苦;又仿佛警告一样的陈述。

  -你知道……为了维持至今的存续,我们到底付出了什么吗?

  穆依然没能做出回答。

  伍德笑了笑,似乎本就不寄希望于此,而但当他转过身的时候,这只老精灵试着用脸颊贴紧那个稚幼而光滑的茧,仿佛是想与那未诞的果实耳语,于是,又有熟悉的咏叹声在树冠之间响起……

  这一次,它传的很远——沿着树冠,歌声渗入湖泊,钻进大地。

  -Duär inte avsedd att tillhöra Narakus blomma.

  -Var inte i det mörka landet.

  -vissnar och vissnar igen och sedan lämna nya frön.

  -Om du grör igen kommer du att inleda en annan omgång av synder……

  “……”

  这一次,那属于精灵的曲调并没有给穆带来任何空灵与抚慰……在令人牙齿发酸的沉默中,他突然感到一阵涌入心灵的不安和痛苦——

  -那是…什么?

  穆迟钝地理解着那股仿佛让树木都因此蜷曲枝冠,收拢繁叶的悲哀……

  就像是为了躲避天敌而躲藏在洞穴中的小兽,听见黑暗里母兽发出的嚎叫……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还是用堪称残酷的方式告诉这些幼崽-‘这里有很不好的,导致死亡的,不利生存的情况发生了。’

  于是,在无声的默认里,一种过去信奉的“安全”在那绝望的声息里坍塌——就像是那濒死之兽,在生命的终点用那扎根在血脉中的言语去发出恐吓,去警告尚且稚嫩的子嗣: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园。】

  “……”

  当颂唱停下之后,一声死死压抑着的低吟在死寂里响起。

  “真有够狼狈的……”

  穆看到伍德朽木一样的身体,半拥着那翠绿色的果实,倾斜着跪坐下去,就像被打断了脊椎,丧失了一切骄傲的野兽——

  他空洞的眼神没有光彩,黯淡到仿佛要彻底熄灭……而此刻的穆,也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死寂里,缓缓走上前,直到接近那只聆听了“告诫”的幼崽。

  翠绿的果实中,那个稚幼的轮廓正在缓慢理解着来自长辈的言语,而在藤蔓的包裹中,它似乎成功用自己初诞的灵性,容纳了那部分流溢在血脉中的“信息”——

  就像乔木不会选择在贫瘠之地扎根,母兽不会选择在缺乏食物的环境中诞子……一切趋利避害的本能于此显形,构成那搏动之【心】的本质。

  -所谓【存续】之礼法,这是生命因何选择存续的本能,而生命的根源力量又何止于“生”——?

  死也是生的一环,在冲突与妥协中:为了不让永恒的悲哀继承,生命同样会选择那背对存续的岔路;无论其形式是“牺牲”亦或“自我毁灭”,它始终是生灵选择死亡的权利。

  【塔纳托斯】

  ……

  于是,稚子做出了选择。

  在穆不断闪动的目光下,这只幼崽于羊水中游曳的速度变得迟钝。它的脉搏与心跳也开始缓慢,而无声中,那抹本该璀璨的灵性也开始变得微弱,仿佛失去了水的细胞,直到变得黯淡无光……

  直到厚重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它们层层叠叠地缠绕住这个稚嫩的小家伙,而来自母树的悲鸣在巡礼者的心灵中回荡——

  穆看着面前仿佛仪式的埋葬:当那个曾美丽而充满活力的生灵被永远缚死于茧中,它再也无法迎接自己孵化的时刻了……

  但也许,这也是一种“幸运”?

  不应于此延续之物,在穆眼前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茧】——它是选择自我毁灭的幼崽,是因自然的残酷而放弃了属于自己未来的稚子……而此刻,那些缓慢溶解的灵光,便逐渐化作无序的灵知,在那翠绿的果实之中流淌。

  ……在一片没有未来的大地之上,既然长成生灵就要陷于悲哀,那便成为工具。

  现在,穆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事物愿意帮助人们支撑光与热的运行——此刻,呈现他面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那些被藤蔓死死包裹的脉搏与心跳,那坚韧的球茎结构……他已经在那石民的每一座锅炉中都见过了。

  果实虽未真正孵化,却也已经成型。

  “……”

  一片寂静中,穆用这样的一声低语打破了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却还是这样说了。

  “抱歉。”

  ——他死死看着那些生长在枝杈之间的,美丽而跳动着的果实,此刻,连他自己都品尝不出自己的心情……所以就只能呆滞地重复上一句话。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