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母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124 字
对石民而言,来自长老们的引领,其实早在两个世纪前就结束了——整个过程悄然无声,甚至至今都还无人察觉。
“大家其实都没有意识到,长老集会已经很久没有干涉外界了,无论是城区规划的细节、开拓荒野的目标……亦或者发布新的政令,都不再出自这里——工匠与猎人协会已经接手了绝大部分过去的领袖任务,而到今天,长老们也终于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来履行他们最初的职责……”
并没有跟着客人一同进入面前的树屋,桑里止步在那扇由枝杈与藤蔓编织而成的简陋门扉之前,轻声向他说明进去之前需要知道的事情。
“抱歉,请恕我们没办法再为您召开一次全员到齐的会议,第一至第四长老已经献身使命,回归母树,现在的长老席中,只有第五长老还能够接待冕下了。”
“第五长老…?”
在门前顿了顿,穆后知后觉侧了一下脑袋,“他就是……”
“是的。”桑里用沉闷的语调回应道,同时语气里带上些许苦涩,“他就是黎的‘父亲’。”
“……”穆揉了揉鼻子,再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还以为你们的第五长老已经死了呢,我看你之前在外面一直在回避人小姑娘。”
面对客人的困惑,桑里这一次没有给出回答,他默默后退一步,再是向前伸手示意——下一秒,仿佛呼吸般迟缓的律动开始在翠绿的轮廓中回荡,身前,巨树平稳的心跳与众人一样平静的脉搏缓缓交织,很快,那些善解人意的藤蔓便渐渐从木门上垂落。伴随“吱”的一声轻响,门扉微启,通往长老集会的道路被打开。
穆迈入其中。
-之前,自己的第一印象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这座居于地下湖中央的湖心岛,确实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它是这株巨树的一部分,此刻穆的脚下,传来一股坚韧而也带着松软的,与坚硬地面格格不入的知觉……就仿佛踩在由植物纤维编织的蹦床上。
而随着周围那些用于照明的荧绿色光源逐渐亮起,他也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那些彼此紧密交缠成球形的茎,它们编织成这片陆地的藤蔓……
这部分茎团,它从精灵口中的“母树”身上衍生而至的组织,而其本体那株巨大的植物,或许也已经在漫长的生衍过程里,将自己的根须蔓延至这座地下溶洞的每个角落……所以,在穆一路走到这里的途中,才会看见那些无处不在的绿意。
不过,也就是在同时,穆歪了一下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脚底那片由根茎形成的地面,隐隐带给他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他想起了之前在锅炉中看见的树心。
那种会自己照顾自己,还会进一步协助蒸汽锅炉运行起来的奇异植物,似乎与脚下的“东西”属于同类。它有着超越寻常藤蔓的耐热能力,以及强韧到极致的纤维,甚至于……一些“智力”?
穆的视线随即移向四周,其实,他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座湖中小屋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人造物”,而现在,在真正到来这里之后,他看着面前充满生活痕迹的景象若有所思。
-它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处隐居的场所。
屋子里有很多区域都为了照顾居住者的习惯,做了细节上的优化处理,比如那些家具的边缘都做了预防伤害的缓冲碰角,而桌椅也大部分是以硬化的藤蔓编成的——而制成它们……哦,应该说“长成”它们的原材料,便是这株植物本身。
整座小屋都是生长在巨树轮廓里的一部分,而墙上那些用于照明的光源也不是常见的炭石灯,而是一种被固定在罐子里的甲虫……其坚硬的背部看起来是一种半透明的晶体,而甲壳下边流动着的体液正发散着幽绿色的荧光……
-有趣。
就在穆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环境的时候,一声轻语突然从他耳边响起来。
“喜欢这个小家伙吗…?”
并没有给穆回应的时间,下一秒,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屋子里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将墙边挂着的那个发光小罐子取了下来——与之同时,里边那只被突然的异动吓到的甲虫也飞速扑打起自己的翅膀,“嗡嗡”地扑撞向罐子的边缘。
一时间,不再稳定的光源不断明暗闪烁,直到那只小虫子折腾累了,才重新趴在罐底安静下来。
小屋重归平静,只有那道明明苍老,但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过,直到带给人吵闹印象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绿色的光虫,珍惜个体,很漂亮的小家伙,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也才只找到几只——现在也只剩这一个…啧,这连照亮自己的卧室都做不到,就只能挂在进门的地方让客人好好看看了……”
自从客人到来之后,声音的主人喋喋不休,而穆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对方的目光,凑近一些后默默看向那只趴在罐底一动不动的光虫,随口道。
“绿色的光虫很稀有?”
“当然。”
那人语气笃定,好像还带着些骄傲,接着便兴致勃勃地跟穆讲起关于这些小生命的来历,“这片溶洞里分布了三支起源不同的光虫族落,有两批来自隔壁的养殖区,另一批估计是从附近的矿道跑过来的——要是早一点的时候,其他几个老家伙还在这里找到过黄色的个体,不过那也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你出去逛一圈,外面能看到的光虫只有蓝色的。”
他笑着用手指弹了弹罐子的边缘,这一举动又一次惊扰了里边对环境变化极度敏锐的小动物,它再次躁动起来——直到扑飞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又突然重新变得安静。
穆看着这只小虫子……对方那双用于感光的复眼像是曜石,此刻无声注视着来自外界的眼眸,仿佛是被里边投来的光芒吸引了一样——
光虫就这样依附在罐壁上,没有动作。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第五长老——会在这里出现的不会有其他人,与此同时,穆抬头看向身旁那个高瘦的身影……而托着光虫灯的男人同样在看着自己。
“伍德。”他自我介绍道,而穆也在这个时候透过光虫发散的光芒看清了对方的样子:说实话,相比较之前猜测里的印象,眼前的第五长老,他看起来要比想象中的差别太多。
男人瞳孔微眯,容貌端正——脸上的胡茬被剔得一丝不苟,深青色的眼眸边缘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欢脱和阴郁,看起来大概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光看外貌,比苏肯和桑里似乎还要更年轻一些,而气质,更是与石民格格不入。
不过,穆的眼睛能看到那些表皮之下的东西……在沉默片刻之后,他却没能找到什么值得开口的话题,于是只能闷闷叹了口气。
“伍德长老。”
他盯着那些从男人眼眶边缘透出的不协调感,还有那些隐藏在皮囊之下……仿佛树皮亦或纤维般生硬而干瘪的事物,下一秒,他勉强挤出笑意,再是有些僵硬地开口,“你还好吗?”
第五长老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估计他也没想到,打完招呼之后,客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不过,伍德显然也没纠结太久,对他来说,自己的糟糕的健康状态确实已经不再是怀疑了。
“勉强还行。”
像是锈死了关节的木偶一样,男人僵硬地转过身,将那装着光虫的灯罐放在一旁的桌上,又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手腕,将关节处刚才因为动作过大而崩开一条裂隙抚平。
“至少还能在这里跟冕下说话不是吗?”
“……”穆没有作声。
只在刚才隐隐的一瞥中,他窥见那皮囊下边早已枯竭的鲜血,还有仿佛木质纤维一样生硬易碎的轮廓——而那些本该属于血肉的柔软形体,已经被某种介质取代,凝固成冰冷与无机的生命。
“树珀化……”
穆喃喃道,他过去见过类似的一幕,也曾是在一位“长者”的身上——那位老祖母以人类的形体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抵达悠长岁月后的安宁。
而眼前的第五长老,他经历的时间跨度还要更加漫长:穆从他身上甚至闻不到衰老的气息——因为在死亡之前,他的生命仍要经历凝固,参考自树木的枯萎与干瘪会让一切有形的气味挥发殆尽。
-四百年——?
-或许还不止。
透过皮囊,穆看到的还只是血肉凋谢的时间,如果还要算上“树珀化”的过程,这位石民的长老,可能比他之前想象里的更加古老。
“真漂亮啊……”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的伍德又打断了他的沉思,同时看着对面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难怪连光虫都会被吸引——启明的巡礼者……啧啧,大家传颂的看来不假。”
男人的嗓音仿佛木头摩擦…带着强烈的嘶哑感,不过在此刻似乎又并不显得那样苍老,反而带着顽童一样的神采。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圣徒跨越国度,穿梭沙海,抵达地脉之下,来到我们身边……我或许也会把他当成是崇高的救主呢……”
看着对方的样子,穆有点恍惚。
关于这个自己了解不深,大多由刻板印象堆砌而成的种族,他其实算得上是一无所知——
巢都的幻想种·精灵早就被环境污染了,他们自诩拥有长耳朵的一大优势,就是可以比其他种族多打一排耳钉——那些家伙跟正午历的原教旨精灵肯定不能算一个物种,而在来到这里之前,穆脑补的“长老”都是一个个慈眉善目的老精灵……但看来这种印象也还是被眼前的伍德推翻了。
“恕我直言……”
穆脸色变化了一阵子,他在刚才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思绪翻涌,现在好不容易调整过来,“伍德长老,你的长耳朵呢?你总是精灵了吧?”
-是的,虽然之前一直贯口地喊什么“长耳朵”——但就穆目前所看到的“疑似精灵”里,拥有长耳朵体征的还是只有外面的那个小姑娘,黎,至于第五长老,他的特征依然是与人类别无二致。
“还有…我听说,你就是黎的父亲。”
穆轻声道,而在提到“黎”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看见伍德的瞳孔猛地颤动一下,与此同时,脸上瞬间剧烈变动的表情,也让他硬化的眼眶裂开一道疤痕……
“你已经看见过她了……”
在穆困惑的注视下,男人露出一个难言的苦笑,他失魂落魄地漫步门前,而原本合拢的藤蔓悄然分开,无声长出一扇隐蔽的窗户。
隔着那片荧蓝色的湖泊,伍德用那透着纤维质感的浑浊眼球,看向远远站在岸畔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对面的小姑娘没能看见他。
无声中,穆悄悄走到了男人的身旁,静静听着他此刻口中恍若梦呓的低语,“怎么已经这么大了?……这可不像是我们这样高贵的种族,嗯……估计是平时一直跟人类小孩混在一起,学着他们长的?”
直到这个时候,伍德才表现出一些可能独属于精灵的高傲——虽然站在这里的长老,已经连长耳朵都没有了。但比起逐渐与人类融合的半身人,他们显然还保留着更加独立的种族意识……
“黎很想见你。”
就在这个时候,穆突然幽幽开口道,而在经历了几秒的沉默后,他听到身旁传来的一声嗤笑。
“见我,为什么要见我?”
伍德转过头,近乎变成木质的脖颈发出僵硬的扭动声,他此刻睁大着瞳孔,好让面前的人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双已经接近完全树珀化,现在几乎已经无法透过光的瞳孔里,闪烁着微弱的,却又无比复杂的色彩,直到此刻,他的声音才是符合年龄那样的嘶哑和苍老,“最多再过两个月,当我的眼睛不再可以透过一缕光线,当属于植物的外壳包裹我的全身,就像之前的那几个老不死一样,第五长老将回归母树——等到第六长老继位,桑里,他就是最后的长老了,而他会接替我的职责,在这个地方守望到一切枯死的时刻……”
并不需要身旁之人的回应,伍德只是自顾自地闷声说着,“还是说,你认为黎想要看到这样的一个‘父亲’?——更何况,精灵的传承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复杂……而一旦我承认她的血脉,承认她树之花的起源,那她未来就将和我们一样,永远困死在这里,和那些短命的猿猴一起,去保管一个令人作呕的秘密……”
“而且!——”
男人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当他颤动的视线触碰到那道蔚蓝色的眸光之后,一切的悸动又在这个瞬间平息下去。
“算了……”伍德将后半句话掐灭在喉咙里,一边躲避着穆的注视,他似乎在经历迟疑,又似乎在作出决定。
终于,这个像是树木一样迟钝的男人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眼前的巡礼者,他的目光一直向上高举,直到与那树冠的高度齐平。
“母树——”伍德直直地伸出干瘪的手臂,指向那生长于溶洞之下的巨树,眼眸中的褐色年轮似与那树木的心跳一同轮转。
“它是我们唯一从故乡带来的东西……”他说,接着托起一旁荧绿色的光虫灯,缓慢朝小屋的中央走去,“在过去的千年里,母树一共枯萎过十九次,幸好,我们每一次都保留了它的种子——如今,至少在这个不算丰沃的溶洞里,它终于能够勉强扎下根系,如果不去纠结太多,也许这里也可以算作精灵的家乡了。”
伴随他的动作,一段段抽生而出的藤蔓在他身前编织出形状,直到生长成一道通往树冠上层的阶梯。
“我们,精灵,自然之子,树之花,唯一的守密人……在所有的稚子里,我们与母亲关系是最接近的,也因如此,我们才知晓,大地本永远不会残酷,而我们真正应该憎恨的又是什么……”
穆静静跟在他的身后,听着这个老人喋喋不休的低语,“过去,在贫瘠与荒芜中挣扎的我们,为了适应这个世界抛却了太多太多东西——为了寻找水源,生命将自己放逐去往地下,而矮人们也快要遗忘曾属于氏族的血脉与荣耀……当然,这些都是必须付出的,为了活下去代价。”
借助那些藤蔓的帮助,伍德迈动着仿佛生锈的关节,艰难而缓慢地踏上第一级台阶,而下个瞬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阴冷,仿佛是想要嚼碎那些烙印在传承里的过往。
“你知道……为了维持至今的存续,我们精灵又到底付出了什么吗?”
老人转过身,向穆招手示意——目光仿佛挑衅,又像是混淆在一起的痛苦与骄傲。
“来看看吧。”他说。
灵性的视野闪烁一瞬,透过树冠,上方微弱而闪耀的光辉自眼前萌发。
“……”
看着包裹在藤蔓之间……那些繁复的,孵化中的,重叠着的,稚嫩的,懵懂的,仿佛婴儿心脏般搏动着的灵光,穆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