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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2 节

第二百八十七章 退化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14 字

  “这里平时都这么安静吗……”

  在走向那座湖中岛的中途,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冰凉水汽,穆随口问道——这是他之前一直有的困惑……眼前的长老集会无论如何也不符合他最初的猜测,至少,这里不该这么“清冷”,也不该是如此的偏僻和人迹罕至,以致于像是一处隐匿之所,而非主持石民生衍的枢纽。

  “那么在客人的印象里,这个地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桑里原封不动地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而穆张了张嘴,在沉思片刻后,第一时间没有做出应答。

  他本来想问…类似“繁忙的集会厅去哪了”,以及“你们平时的决议评估呢?”这样的话题……不过桑里并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七个世纪之前,长老集会开启了一场关于斯堪迪诺未来的讨论……而黑石之都的建造计划就是在那个时候敲定的。”

  桑里轻声道,尽管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他依旧满怀追忆,“或许直到今天,我们才知晓当初的那个决议对大家产生了多么深远的影响……在地表之下,裂谷之间,建起一座属于我们的…仿佛神迹一样的奇观之城……”

  这个老男人感慨着,他充满遐想。

  “每个人都在畅想,觉得它会和脊椎一样支撑起集体的精神。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产生了对‘大聚落’这种社会结构的构思,毫无疑问,那是我们文明的雏形……”

  当时的人们满怀期待,就仿佛只要在地上建立起这样的一座宏伟信标,它的光芒就能在人心的尺度之间,点亮这个漆黑而残忍的世界。

  而它也曾做到了这点。

  “只是好景不长?”穆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只是就这样安静地在石墙上迈动脚步,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语。

  “呵……”身后的人突然嗤笑一声。

  “或许说,连那开头的‘好景’……可能也只是蜃宇罢了。”

  桑里的声音平稳地从后方传来,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值得解读的情绪,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相——而为了照顾这位来自异乡的客人,他选择从头开始。

  “在大部分人眼里,黑石之都是一座伟大的城市,而创造了这一切的斯堪迪诺,也称得上是一个伟大的族裔。”他说,“我们对抗荒芜期足以冻碎石头的严寒,对抗那些可以随意用尖牙嚼碎我们骨头的怪物——在‘蒸汽技术’的帮助下,我们甚至在某个时刻短暂地胜过了自然……”

  运行着的杠杆与齿轮,自地下升腾而起的热力与光亮、跨越城市的动脉、解冻的暗径与长满蜜蕨的人造绿洲、足以狩猎强大怪物的猎团……

  就在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刻,人们似乎真的看到了那高悬头顶的一缕曙光——昔日可怖的极端环境在他们的改造下屈从,而隶属自然的严酷也在城市的扩张中后退……大家欢欣雀跃,似乎真切地窥见了那黑暗下值得被期待的日子,还有那个或许可以被称为“光明”的未来。

  种种值得歌颂的花卉结出果实,仿佛生灵已在这片大地上立稳脚跟……

  “但那也只是假象罢了。”

  下一秒,美好的幻境被桑里冰冷的语气瞬息戳摸,不留片缕供人遐想的空间,“事实上,我们从未在文明的尺度上,取得过任何进步和突破。”

  穆的脚步一顿,却也还是没有回头,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停留在这座地下湖的中段,暂时止步在巨树跟前,短暂的寂静过后,身后来自桑里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我们的蒸汽技术最早来自矮人的工匠……那是他们远离自己的家乡后少数还记得的东西——而精灵本身拥有长生种的优势,因此,最早的长老集会就是由矮人与精灵这两个种族组建起来的……当然,有时也会加入一些足够聪颖的人类……

  但很可惜,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再如何瑰美的智慧也很难传承下去,他们贫瘠的肉体会在短短的三四十年内枯萎到无法站立,也无法进行学习,而这样的跨度太短太短了,短到新的工匠学徒都无法从老人那里学来所有的技艺与经验,短到人们连铭记与思考的余裕都被来自外界的压力剥夺。”

  自然的威胁在这里无法被美饰成一种“内驱力”——对于一个尚无法在发展与存续中取得平衡的族落而言,它是实打实的阻碍,是限制人们超越的引力。

  无法从自然环境里得到全部的养分,于是生灵的生命拮据而短暂……而即使是最初来自矮人的技术,也终究无法被完整地传承下去。

  “最早的矮人工匠,他们是可以建造出‘真正’的蒸汽引擎的——不过,当他们试图还原那些铭刻于血脉中的荣光时,人们发现,原本在自己故乡还可以实现之物,在这里却无法被复制。”

  学着穆的样子,桑里在湖岸边轻轻蹲下,对着面前闪烁着幽蓝荧光的湖面轻声道,“令人沮丧,他们没能在这里找到契合应用特性的矿石,而蓝图里许多至关重要的零件素材,也无法在这片陌生的大地上寻得……矮人的锅炉无法运转,精灵的技术无法重现,我们的科技树在离开乡土的那个瞬间便已经倒塌了……也没人能够将它重新修补起来,之后,留给我们的只有倒退。”

  再接下去,就是达不到“进步阙值”的后退——文明被自然拖拽着下落。

  “随着在这里生活得越久,当本就逼仄的生存空间重重压缩,我们开始被外界的高压环境逼迫着遗忘……”桑里不甘地苦笑着。

  “也许,维持平衡,维系现状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适应这片大地的方式就只有‘不断退化’,就像乔木无法在贫瘠之地生根一样——是这片国度本身无法承载来自我们的重力,这不是我们的努力能够弥补的过错……”

  即使建起了一座称得上“伟大”的城市,即使已经在尽可能利用智慧,再试着改造自然……但通晓历史的长老们始终知道,文明的进程其实是在倒退的——那是在高压环境里无法维系自身内部的平衡后,自然产生的“退化”。

  这不是靠“积累”就能避免的结局——就像火的燃烧一样,在约顿海姆的环境里,“消耗”的速度比积累更快。

  依赖树心驱动的蒸汽锅炉就是最好的例子…早在六个世纪之前,《蒸汽引擎运行原理》的课程就不再被工匠协会要求了,取而代之的是《应力传输组件的维护》,以及《基础动力传输方法》……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工匠便不再是一个需要创造力的职业,他们的工作范围被圈禁于“利用工具”的职责之中——而曾经那份【执行创造的智慧】……它从此再无向上的余裕,也再无超越的决心。

  “…这样啊。”穆揉了揉鼻子,而也是这个时候,桑里突然抬起头。

  “冕下,您来自这片大地之外,那便一定保留着‘国度’的概念——既然如此,您也一定知道;这里,我们身处的世界,它的主人不是人类,不是精灵,也不是矮人……它不属于我们任何人。”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身为长生的“守密者”,长老集会的一员,桑里的见闻与知识厚重而古老,也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石民的世界观,而穆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幽幽发出沉吟。

  “失乡之子……”

  他原地蹲下,涣散的目光看向下方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湖面,随即伸手捞起几片贴着石桥生长,在此地充当光源的浮藻——然后将其放在手心把玩。

  “你知道这里真正的原住民吗?”穆随口问道。

  “当然。”

  桑里平静道,“昔日的顽石虽已被初火粉碎,但它邪恶的子嗣却依旧衍于大地,那些祂所留下的岩燧余孽,奴役万类的恶主,他们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一直统治着这处国度……直到外来的旧神引来天火,贯穿世界的火光撕裂天穹,击沉大陆——将那山脉一样高大的巨人钉死于大地的渊面之下……从此,恶主的力量逐步被驱赶到世界的尽头,生灵才真正拥有自由……”

  在说出这样漫长的一段话后,男人长舒一口气,接着补充道,“在真正成为长老并接过职责之前,这是我们必须知晓的历史——而在外界,这其实是一则秘密。”

  【旧神与恶主之战,关于华纳人与巨人之间的战争。】

  “看来,长老们确实知道很多东西……”

  思索之后,接收到大段信息量的穆发了一小会呆,随即缓缓从石桥中段站起来,“不过看起来,你们的问题真的很多,但我们也还可以慢慢来……”

  他现在至少知道了,之前大团长提到的“旧神”与“恶主”分别代指的是什么——看来,华纳人不止是在中庭被称作“华纳神族”,他们在约顿海姆也有类似的地位。

  “外面的人,他们已经忘却这段历史了吗……”想到这里,穆还是有点唏嘘——当对话进行到这种程度,他差不多也能通过“长老集会”的角度理解石民正在遭遇的绝境:

  文明的倒退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是一株乔木被移植到了沙漠中:它的根茎无论如何适应不了这片贫乏的土地,结局便只有缓慢而命定的枯死,亦或将自己退化成低矮而扭曲的灌木——就像那些抛却了智慧,选择拥抱野蛮与本能的“怪物”一样。

  作为这里少数的长生种,精灵的血脉似乎在这种混居的环境下不会遭受太多污染,比起那些快要同化成人类族落的矮人,他们似乎还能勉强维系一些内部的独立性——再相比较那些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年的同伴,他们至少还有余裕去铭记历史,再用岁月中积累的经验与智慧,指出一个相对没那么糟的方向。

  也因此,这些可以活得很久的长耳朵,便理所当然的成为“贤者政治”里的领袖……只是,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长老集会其实已经脱离了作为一个政治枢纽的地位:虽然石民还是会常常提起它,也依然会对它致以信任,但实际上,长老们能够干预的东西已经微乎其微,以致于陷入沉寂也近乎无人知晓。

  更早的时候,他们还能引导大家建设城市、改造家园:黑石之都的建成曾经真的点燃过那存于人们眼眸中的火种——但后来,这道注定无法永恒的火焰也终将黯淡……长老们所做的一切,就像是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对抗命定之死一样。

  石民的文明无法依赖自己的力量爬上这座看不见的深渊,那段光滑的岩壁也无法承载他们自身的重力——即使“严冬未至”,他们也只是在冷却的余烬里迎接一切抵达脆弱平衡后的‘进化起点’……即使结局没有沦为无知蒙昧的野兽,那也是痴愚呆板的猿猴。

  “所以啊……人们才会如此怨恨大地。”

  桑里说,再次长久地陷入沉默,而与此同时,穆也回忆起了当时在契洛时,苏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一切都是这片大地自己的错误;残酷的,从未给人选择的世界,仿佛要将文明的概念溶解成羊水,再将稚子溺死于子宫。

  “伊格德拉西尔……”

  在无人能够听见的低吟声里,穆重复着这个名字,而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露出一个苦笑。

  约顿海姆,这座国度明明同样由弥母支撑,但却又与那丰饶的中庭截然不同——这片石民所描述的“大地”,它仿佛是一切与慈悲相悖的倒影,一切严厉与残酷的正面。

  -怎么会,又怎么可能相差这么大?

  “你到底想做什么……?”

  抱着这样的怀疑与迷惘,穆重新向前迈动脚步——而当他再次立稳的时候,面前就是那棵几乎占据了整座湖心岛,看起来枝繁叶茂的高大乔木。

  一股撕裂的冰冷从心底泛涌,穆默默将它压回器皿的底部,再是缓步走进前方那座那被枝杈与树冠包裹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