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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节

第二百八十六章 长老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79 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

  作为石民唯一的政治枢纽亦或者决策机关,长老集会坐落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任何与庄严沾边的要素——这个位于地下,甚至需要乘坐升降梯才可以抵达的空洞……穆对它的第一印象称得上平平无奇,不过,比起头顶臃肿的老城区,这处洞窟至少在规模上异常庞大,而且空间广阔……

  透过刚才下降时候的垂直竖井,穆依稀从高处窥见了这片区域的全景——周围的环境大部分都是与裂谷的底部连接在一起,从而自然形成的地貌,只有少许人为改造的痕迹。

  虽然位于地下,但它并不是完全密封的……从位置上参照,它的正上方就是那片废弃的管道区,也因此,穆在一路上看见了许多与其配套的设施,包括沿着岩层以及竖井壁交错缠绕的通风口与冷凝管——作为黑石之都最古老的机械结构,它们或许在城市刚刚建立雏形的时候,便已经在这里无休运行……而在几百年后的今天,这些陈旧的事物也早已卸下了种种过去的重担,在被时间的侵蚀锈死后,永远冻结在这处昏暗的地下溶洞中。

  “这里是……绿洲?”

  跟在黎的身后,众人开始向着溶洞的深处探索——而当萦绕于鼻尖的温凉知觉愈发清晰,穆终于忍不住打破寂静。

  除了随处可见的巨大齿轮与废弃的蒸汽管道之外,那些悬挂于头顶的钟乳石笋算是这里的标志性地貌……这类沉积岩只有在水汽丰富的岩层环境中才有可能生成,而越深入洞窟,穆就越发察觉这里的特殊——随着空间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他开始看见许多附着在岩壁上,仿佛从石缝里渗漏而出的生机。

  大型的蕨类植物以之前从未见过的密度肆意生长,而发散荧光的铜藓更是覆盖在每一处流淌着暗径的岩壁之间……浓郁的水汽徘徊于空气,又充盈鼻腔,甚至在一些狭小的地带富集成了团状的雾气,在每一寸垂落的钟乳石尖上凝聚成饱满的水珠——如果水分的密度再大一点,或者给它找到一些凝聚核,穆甚至会产生怀疑……这片地下溶洞能不能复现更上方那片大地之上都几乎从未出现过的现象:比如一场小范围的“降雨”。

  “这里是最早的改造区。”作为在黑石之都土生土长的居民,黎对这个地方表现得很熟悉,而她口中的那位父亲似乎常常和她提起这些。

  “小时候……爸爸跟我说过,这座溶洞是我们开启的最早的生态实验,就是所有‘人造绿洲’的范本……那些后来建成的种植区和养殖区,几乎都是参考它形成的经验才开始经营的。”

  在涉及自己熟悉的话题时,黎表现得很善谈,“先用热力解冻附近岩层中的水体,再大规模养殖铜藓,之后,无孔不入的生机就可以从石头缝里滴落下来——在很久以前,老城区的主锅炉组还在运行的时候,大人会将循环的冷凝管道一起连接到这里……那个时候,整片城区的所有蒸汽最终都会在这里完成一次凝结与升华,如果是丰饶期,它们甚至会形成浓雾甚至云层,光是在这里待一会儿,像蜜糖一样粘稠的水汽就可以打湿人们的背脊……”

  在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小姑娘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虽然没有亲眼见证过这片古老城区过去昌盛时候的样子,但从父亲的口中,她还是依稀可以窥见这座城市的童年……那段一切还在憧憬与希望里往复的时光。

  “这样啊……”

  从她口中,穆也得到了答案——这里确实是一片繁茂洞窟;一处生于地下,又或许是最早从人们手中诞出的绿洲,而在继续深入一段路程之后,新的景象开始从视野的边界浮现,在被荧光植物照亮的洞窟之间,他隐约看到一抹被周围的藓红潮汐压制在深处的异彩。

  翠绿与浓青。

  在头顶昏暗的墙壁上,逐渐开始出现某些奇怪的植物,它们不再是之前的路程里常见的“蕨与藓”……而开始出现了某些复杂的衍生组织——慢慢的,开始有疑似“分枝”与“藤蔓”的次级结构覆盖了洞窟的上层,那些细小的枝段爬满岩隙而出现在视野的每个角落——它们似乎沿着地层,在每一寸黑暗的石壁间无声生长,那种繁茂的姿态……让其看起来好像是某个庞大植物群系里的一部分。

  在浑浊的知觉被目见之景所摘除,感受着那道从视野边缘缓缓靠拢而来的柔和光线,穆眯了眯眼睛。

  溶洞的尽头并不是他刚才想象中的逼仄与封闭,而是别有洞天……当面前的场景又一次开阔起来,穆才在目光触碰的边缘察觉到,刚才那道平稳的光芒也并不来自锅炉中的火源,而是一片湖泊。

  是的,湖。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穆的眼神晃动,同时深吸一口气。

  一片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湖泊。

  因水体中富集的那些并不知晓其来源的微生物群,这片地下湖发散着幽蓝色的荧光——而它的面积看起来并不算大,边缘也只是堪堪抵达这片洞窟的另一头,水面的纵向跨度也不会超过百米……但它又似乎很深,以致于黎在看到它的时候,选择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看似剔透的湖面……

  因为这里没有风,也缺少外界气流的循环,湖泊平静到令人陷溺,仿佛镜面,亦或一块浓青的琥珀。

  汇成小湖的径流不知道起源于哪一条石缝,甚至或许来自那古老排水系统中冗余的水汽,而在这片环状湖泊的中央,穆看见一块比起湖泊的水平面上升了一截的地面,看起来似乎是一座湖心岛。

  “那是……”穆呢喃着。

  就在这座地下湖中部凸起的地面上,除了一些人造的简陋建筑之外,还有一样事物吸引着他的眼球——那里生长着一株……对中庭人而言很熟悉,但却又在这片大地上无比罕少,甚至不应该出现的植物。

  那是一棵树,庞大到出奇的树:粗硕的主干目测就有接近十米的直径,以致于在感官中,那座本就不大的湖心岛,似乎是生长在树体之上的一部分,而并非承载着前者。

  隔着面前的地下湖,穆静静注视着对岸。

  湖中的“树”不是约顿海姆随处可见的沙柳,也不是那些因为极强的环境耐受度,从而勉强可以在沙原中扎根的低矮灌木种——虽然头顶就是狭窄的岩壁,但它还是尽可能地在这片溶洞里舒展着枝杈,层次分明的茂盛树冠甚至像是某种乔木。

  ——它是不属于贫瘠大地的轮廓,至少在穆的认识里应当如此……

  曾经,在行走至安格瓦林的最深处时,穆见到过那些扎根荒芜的树种应该拥有的形象:当拮据的养分无法滋养它们的根茎,茂盛的叶片与强壮的树干便找不到存在的理由,于是,在自然的督促下,只有矮小而扭曲的树木会在遍布冻土与砾沙之地生长——这是生命为了存续而作出的让步。

  理论上来说,在约顿海姆这片土地上,木本植物是不会进化出乔木的形体的……这里的生态并不支持植物拥有“叶冠”与“主干”的结构,只有臃肿的球根、结构低级的蕨与藓、亦或者瘦小扭曲,甚至进一步将分枝退化成茎的灌木才可以适应这样极端的环境。

  而此刻伫立在穆面前的树种,它于湖心舒展枝冠,又从上方盘踞的绿意间增生出无数附枝与藤蔓,肆意滋长的生机足以将这处溶洞完全覆盖。

  这是一株乔木——穆知道。

  而它显然不可能是约顿海姆的原生树种——至少不会属于这个世代……亦或者说,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自然树种:至少穆在中庭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树……要不是它用自己的形体适应着这片地下溶洞的轮廓,头顶狭窄的岩壁可容纳不了它。

  -这棵树是从哪里来的?

  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穆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精灵……那些被称为“自然之子”的生灵肯定知晓它的起源,而与此同时,他突然听见一声从不远处传来的呼唤。

  “黎……?”

  那个沉稳的男声喊的这个名字,而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从开始就走在最前面的小姑娘直接蹦了起来,在欢快地应了一声“桑里叔叔”之后,她一下子扑进了那个迎面走过来的人影怀里。

  也是在这个时候,巡礼团终于见到了此程除去队友和黎之外的第一位原住民——此刻出现在众人的男人黑发绿眸,身形高挑,气质沉稳而沧桑,看起来大概已经有四五十岁的样子,这对于石民而言已经处在生命的末期……

  与此同时,穆也顺便看了一眼对方的耳朵——嗯。并不是精灵的长耳朵。

  按捺住心头涌动的好奇,穆不动声色……事情的发展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眼前的这幅场景,又与他原先想象中忙碌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长老集会……比起一个政治枢纽,反而更像是一处隐居的场所。

  这里没有印象里决策机关本该日常喧闹的环境,而那个被黎称为“桑里叔叔”的男人也在此时注意到后方的队伍,而在短暂的沉思之后,他也很快意识到这些人的来历。

  “来自遥远异乡的巡礼者,授光予枝的使者……感谢您的亲身赴往,实在抱歉,没有及时迎接。”

  显然,这个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男人,他肯定已经提前知晓了关于穆一行人沿途留下的传闻,也知道了那位近乎快被人们视作信仰的圣徒。

  于是,桑里挑选了两个最具代表性的称呼用于传达善意,又得体地朝着众人行驶了一个表现尊敬的礼节——而在听到这番话以后,一旁本来还在撒娇的黎突然反应过来,随即扭头看向一脸无辜的穆。

  “你就是桑里叔叔这几天一直都在说的那个圣徒?!”小姑娘瞪大着眼睛,两侧的长耳朵都因为情绪波动而往后耷拉了一截,不过也只是片刻之后,她的惊讶就转变成了兴奋——穆感觉她下一秒就准备往自己身上扑了,不过下一秒,微笑着的桑里就娴熟地揪住了她一侧的耳朵。

  就像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一样,吃痛的小姑娘一下子就老实了,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还在不自觉地往穆身上瞟,似乎是想从这个会发光的大哥哥身上看出什么更特殊的地方。

  “见谅。”桑里露出一个歉意的眼神,“小孩子不懂事。”

  “没事。”穆对这种事情当然无所谓,或者说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好奇心中了——面对桑里,他直接毫不避讳地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是长老?”

  迎着湖畔反射而来的荧光,穆的眼睛看起来是漂亮的苍青色……而桑里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与那双仿佛能将自己完整倒映出来的眸光缓缓对视。

  几秒后,一声轻叹打破了沉默。

  “现在还不是。”桑里柔声道,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但也快了。”

  “真是奇怪。”此刻,穆盯着面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直述着自己的发现。

  “你看起来不是精灵……至少在表面上不是,但我能看出来,从灵光的诞生开始计算,你的生命跨度已经超过了两百年,这可不是人类的寿命界限。”

  穆注视着面前这个古怪的家伙:从灵性特征上来看,他并不属于精灵——这里的标准是拿有着长耳朵性征的黎作的对照:他们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物种,但前者却又拥有着对人类而言完全异常的生命跨度。

  “所以,你是精灵吗?还是说是我想的那种混血?——话说人类和精灵有生殖隔阂吗……难道你们之间也有混血种?”

  于是,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穆又吐出这样的问题,而面对自己的连续发问,桑里再次陷入沉默,连带着一旁的小姑娘也懂事地安静下来。而直到大概半分钟过后,才有新的声音响起来。

  “可能与您想象里的不同……相比起可以通过异族结合而稀释血脉的半身人,精灵是没有与其他种族的混血儿的。”

  桑里先是解答了穆自发的猜测,他否认了精灵混血的存在,而与此同时,穆也注意到对方用词的“精确度”——能够从石民这个已经混淆千年的大群体里精准剖出“矮人”与“精灵”的词根,说明他真的保有着“种族”与“国度”的概念。

  也许,这些寿命长久的家伙确实掌握着同胞们全然不知的秘密,甚至真的知晓约顿海姆这片大地上的生命起源……

  面对穆若有所思的目光,桑里笑了笑,又在重归平缓的语气里继续道,“而关于我们到底是不是您认识里的精灵……或许我一时的陈述也无法说清,不如还是圣徒亲自来看看吧。”

  说着,他侧了侧身子,让出后方的道路……这是连接着湖畔与湖心岛的一座石桥,而在等待穆迈出第一步之后,他便一同安静地跟了上去。

  “长老们平时就常居在母树之下,来自异乡的客人,我们很期待您的到来……”桑里轻声道,再是用温和的目光制止了身后黎的跟随——小姑娘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但还是只能乖乖的停在那里,最多也不过是朝着穆龇了龇牙,示意对方遵循之前“带她一起去见长老”的承诺。

  “为什么不让她一起跟过来?”

  穆脚步顿了顿,“她的父亲不就是长老的一员吗?她自己还是只精灵——看起来比你还正统的精灵。”

  “是的。”

  桑里并没有什么波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从中,穆还是咀嚼出一抹淡色的哀叹,“只是从黎四岁之后,她的父亲,也就是我们的第五长老……他已经迈向职责的终点——黎其实是我带大的,也许我从一开始不该一直用‘你的爸爸很忙’这样的理由搪塞她,但现在……呵,我也不想再弥补这个错误了。”

  男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还是等她长大之后再说吧。”

  品尝出了对方口吻里的惘然,自然没有再做纠结的必要……很少见的,穆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待在湖畔的黎,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回应对方眼里的期待。

  “算了。”他轻声道,接着面朝前方枝繁叶茂的巨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