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焦血

　　精灵，正午历的另一支幻想种，就这样出现在穆的面前……而这也证实了他之前的一个猜想。

　　果然，在约顿海姆，就连这些长耳朵也同样是“失乡者”的一员。

　　-只不过……

　　盯着面前小家伙看了半天，穆眨了眨眼睛，面露困惑的同时悄悄后退了一步，一边示意自己的无害，一边不解开口道，“你……今年多大？”

　　“……”

　　黎学着他的样子眨眨眼睛，虽然完全搞不清眼前这群莫名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们貌似又不太像是所谓的“迷失之灵”了，不过出于自保的本能，他还是极不情愿地回答起对方的问题，“十…十四岁。”

　　“哦，那比辛他俩大一点……”

　　穆随口掰扯了几句，接着故作沉思，现在的他稍微有点混乱——因为对方报出的年龄不太符合他对精灵这个种族的刻板印象……那些长耳朵不应该是人均童颜老登，百岁以内都算幼年体，就算小孩子一问年纪都有三四十岁的那种吗？

　　-诶，这不精灵啊……

　　眼看着眼前这个小孩的眼神越来越怪异，甚至于很有可能把自己当成是变态了——穆这才收敛起自己的探究之心，顺便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当然，话术依然还是最开始那套“来自异乡的旅人”，嗯，反正他说的也都是真的。

　　“我叫黎。”

　　在发现自己重获自由之后，小家伙用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心态很快冷静下来——他很敏锐地察觉出眼前这伙人肯定不是汽灵，也不太像坏人，至少最前面这个浑身还在冒光的家伙应该是无害的……虽然对方看起来确实不太正常。

　　所以，黎稍微安下心来，至少现在说话不再发抖了，与此同时，穆在短暂的思索后，沉吟着提起一个放在这里不知道算不算妥当的话题，“抱歉，但你好像……是个女孩子来着——嗯，精灵？”

　　在遇见足够的样本之后，他差不多也总结出来一部分石民的内部文化：他们对自己后代的起名很随意，男孩通常是一个单字，然后女孩是两个叠起来的单字——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他们的语言体系还很原始，本就不太富裕的文字……拿来取名字显然是不太够用的。

　　面前这个一头齐肩短发，脸上没一块干净地方的脏小孩，乍一眼还以为是男孩，但实际上是个小姑娘——而在听见穆的这句话后，她这才猛地想起些什么，于是赶紧慌张地想要将脑袋后边的兜帽拉起来，但却又很快意识到这没有意义，只好在呆愣片刻后僵在原地。

　　-哦？

　　全程目睹了这些怪异动作的穆挑了挑眉，他对这个小家伙的举动饶有兴致——只是，他暂时还不知道是性别还是种群中的哪一个关键词，触发了对方刚才的应激反应……

　　不过，想到这是自己此程目前见到的第一只精灵，眼前的小家伙可能在这里还是个稀有族群……虽然她只是个孩子，但知道的东西肯定能帮助穆在见到那些长老之前，补充关于石民的更多信息，就像之前遇到矮人铁匠索林的时候一样。

　　想到这一步，穆就更不会放过这个自己走到面前来的向导了——于是，之前遭遇不负责接待的丝缕怨气转瞬即消，他现在也懒得在意一行人被丢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黎，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一边柔声请求，穆一边指了指身后的众人——摩尔迦娜手里还举着那段被肘开的管道阀门，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本地原住民，他们都已经准备对这个地方执行强制拆迁，然后随便找个方向钻进主城区……

　　就像因为走迷宫破防，之后干脆给墙掀了，诠释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道理——这或许不够优雅，但足够高效。

　　然而，黎看起来对这差点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也不知道自己偶然的现身让这片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的古老管道区得以幸存：作为天生大心脏的石民，虽然在很奇怪的环境里遭遇了一大群陌生人，但在确认对方并不是异种或是怪物之后，她还是很自然地放下了绝大部分警惕——然后好奇地询问起这些人的来历和目的。

　　前一个问题，穆就算再怎么真诚地告知她原貌，小姑娘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提到下一个问题——当知道众人是要前往长老集会后，黎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我来给你们带路！”

　　她这样很干脆地答应了穆之前的请求，顺便把后半程目的地的向导任务也一起接了下来……不过作为交换，小家伙也是提出了一个条件：她也想要亲自见一见长老们。

　　对于这样的小要求，穆当然也没有异议——于是，就在这样仿若过家家的气氛里，双方顺利达成共识，黎作为巡礼团在老城区的向导临时加入了这支队伍，接着便开始带领众人在复杂畸形的管道区中寻找出口……虽然途中遭遇了一些曲折，比如小孩子平时能够一个人通过的通道无法容纳大人的体型，但在大家对着那些锈掉的铁皮和脚手架展示肌肉过后，前方的道路便从此畅通无阻。

　　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穆依靠着自己自来熟的能力，也是很顺利地得到黎……大概三分之一左右的信任度：至少之前古怪的行为不会被当成是变态大哥哥了，而友谊进展更顺利的还得是辛与米米这两个同龄人。

　　在得知他们是第一次造访黑石之城，而老家则要远在炭谷外围之后，黎也是很快摆出了大姐头的气质……在互相分享了一些孩子之间的话题，顺便炫耀了一下自己“探险”的收获，他们三个很快变得熟络起来。

　　于是乎，一切进展都自然而然，在穆有意无意的干预下，幼崽之间的话题就逐渐转向了他想要了解的部分——而当辛好奇地指着黎头发两边露出的狭长双耳，接着询问“这是什么”的时候，这个来自城里的小姑娘也不再有什么防备心了。

　　“只告诉你们……唔，我其实是精灵哦，和你们不一样的种族！”

　　她抖了抖那对可爱的长耳朵……该说不说，属于精灵的标志性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很优雅，而且很漂亮：就算拥有它的主人看起来浑身脏兮兮的。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穆——她记得那个发光的家伙第一时间就好像已经认出了长耳朵所代表的种群，不过也没什么更多的反应……这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父亲大人告诫过她：这双耳朵平时不能让别人看到，而为了遮挡它，黎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要戴着特制的兜帽——只不过，因为自己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这个秘密在她频繁跑出去玩的没多久就被识破了……后来更是几乎每个玩伴都知道了这点，所以小姑娘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比如不要让来自老城区外边的陌生人看见它。

　　-不过……现在被看到了，好像也无所谓？——况且，他们还是带着大团长的许可来的，应该是很可靠的客人。

　　黎又抖了抖耳朵，少女在紧张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样的条件反射，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这样奇怪的规矩，只知道它好像没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所以，在稍微做了一段心理斗争之后，憋不住秘密的小家伙还是把它吐了出来。

　　“精灵，自然之子，树之花，守密人，拥焦血者……爸爸说过，我们是从植物上结出的生命，生来有职之灵……”她凑在米米还有辛的耳边小声说道，当然这种音量还远远躲不开穆的感知范围。

　　这样一来我不就只能被迫偷听了吗？

　　穆完全没有心虚地竖着耳朵：除了描述精灵常用的“自然之子”以外，很快，就有熟悉的词汇出现在黎的转述中，而这也是他从告别普维利安之后，第一次在其他石民口中听见关于“焦血”的描述……

　　-这是个在感官里似乎不太“好”的词根。

　　“爸爸说，精灵都生而高贵……我们可以比普通人多活很久很久，而且通常要更加聪明、健康还有强壮——这是自然赐给我们的职责，以及相应的，完成它所需要的力量。”

　　黎继续轻声说着，“平常，大家所熟知的长老们，就几乎都是精灵……他们继承了焦血，他们的体内流淌着焦血，从此接过这份漫长而久远的责任，一直看护着斯堪迪诺的存续——还有……其实，我的爸爸就是一位即将即位的长老，也许以后也会轮到我……”

　　虽然自我介绍身份的时候用了“守密人”这个词，但小姑娘看起来并不是很擅长保守秘密：又或者说，在她平时的生存环境……也就是石民的群体里，其实并不存在需要戒备和提防的对象：人们彼此之间没有背叛的概念，对内的冲突与矛盾也几乎从不在人与人之间爆发——这样一来，她缺乏类似的常识也是很正常的。

　　对于巴不得她吐露更多信息的穆当然是开心都来不及……不过，就在黎短暂的转述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那些能够在恶劣环境里存活数百年的生命，果然跟精灵有着一定关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索林跟自己介绍长老集会的时候，会说长老们并不是长耳朵。

　　以及，穆还有许多疑问，比如“焦血”是什么？它是一种只在长老之间……亦或是精灵之间才拥有的传承？——而那些自然之子到底又在守护什么秘密，执行什么职责？

　　穆知道，相比起同为幻想种的半身人，精灵的形象与特质都要更加契合人类对“完人”之象征的期待：这是一支特质更加卓越的神秘种族，他们与大地共生共荣，在正午历拥有着超越人类十倍的寿命……

　　精灵几乎没有衰老的概念，近似植物的长青生命力足以让他们依靠自然寿命存续千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就算中庭人再给自己的文明加上先民历的跨度，对于精灵而言也只是满打满算五代人以内的时间差。

　　就算以幻想种的标准评定，这也是一群臭开挂的，如果说仙灵种是机制怪，他们就是妥妥的数值怪……只不过，因为与神木的关系太过接近，他们在后来也深刻品尝了“劣化”的恶果，从而遗失了很多优越的种族特性，但即使是到巢时代，那些平均寿命掉到三百年的精灵也绝对不是善茬。

　　他们的器皿比人类更剔透，后天觉醒资格者占到总人口的四成……而这已经是足够夸张的比例——要不是自古以来的普遍性冷淡，加上繁殖方面的硬伤，精灵在巢中的地位只会比现在更高。

　　还有……

　　穆半眯的目光幽幽盯着走在前面的黎——这让后者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在搜寻几次视线的来源可都被前者躲过去之后，她还是选择戴起了兜帽，然后将那对灵动的长耳朵遮在头发后面。

　　联想着自己的知识，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黎，还有他们——那些长老，真的是精灵吗？或者说，他们真的是穆认知里的精灵吗？

　　就连矮人都能隐约知晓自己的故乡，何况活得更久，甚至能够一直从那“失乡”的前夕存续至今的精灵，他们难道会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吗？

　　一群失乡的精灵，假如说他们真的是自己口中所描述的“自然之子”——那么，这片大地深处传出的震荡与悸动，真的能瞒过他们吗？……它能瞒过一支自称“树之花”的种族？

　　对于这些在石民的群体里格格不入，又明显展露着“特殊”的家伙，穆抱有很高的期待和怀疑……而随着众人跟随黎走出之前那片混乱的管道区，他们开始一路朝着这带老城区真正的“枢纽”前进……

　　为了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人们在裂谷之下进行着永无止歇的迁移，但无论那些锅炉、动脉、加压管道，亦或是协会总部的位置如何移动，整座黑石之城只有一个地方是永远固定在原地的。

　　它就是【长老集会】，自成立以来便扎根于这片最古老的城区中，就像是不会移动的大脑，伫立于此的脊椎……

　　漫长的岁月以来，长老们的意志不断从那些倾塌的机械废墟之下传出，指引这支黑暗里的族落，追寻那微若烛火的未来。

　　通往“长老议会所”的道路上没有设置任何关卡，即使来客是一群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外乡人，跟在一个看起来半大的，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身后……也没有任何人前来阻挡，或是审查他们。

　　一路上畅通到几乎不太真实……直到众人抵达长老集会的入口处——前方是一个用于安置升降平台的垂直竖井，它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因为早在两个世纪之前，这片初代的城区里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再来安置一个决策机关。

　　乘坐着这台比之前还要老旧一个型号的升降梯，在一阵令人不安的“咯吱”异响里，众人看见了那些因为无处安放，后来甚至被接入地下的管道与传动组——

　　石民把自己城市下方的地基都几乎挖空了，那些随处可见的支撑架与钢管支撑起了这片“地下的地下结构”，它们狭窄到令人感到压抑，就仿佛一切随时都可能在头顶的空隙间崩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昏暗的密闭空间内，下降的速度终于放缓，直到完全停下。

　　在飞扬的炭灰与烟尘里，穆走出升降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