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精灵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69 字
这座在裂谷之下生长了数百年的城市……它如今的全貌,连亲自建起它的工匠自己都不太能理解了——虽然以一个正常文明的角度来看,黑石之都存在的年限还算是“年轻”,但众所周知,石民的发展历程绝不寻常。
作为耗尽一切的造物,城市是失乡者们用以对抗世界的战车,因此,在尝试让其运行起来的途中,除了“实用”之外的一切性能都被排除在考量之外——过去漫长的增建工程让它早已成为一只庞然巨物,而缺乏的城区规划又让这头巨兽这个过程里变得臃肿而丑陋。
堆砌在一起的产能区划与生活区划已经无法再从肿胀的城市里分割彼此,就像人体中错位的内脏……可不太好的消息是,这些纠缠在一起的器官可不会在腹腔内部自动复位——它们只会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拥挤,直到把本就不富裕的空间进一步填满,在这种情况下,“试图修复旧的东西”显然不够高效,也不够实用……
于是,大家只能无止境地将对生存的需要扩张下去——先是把铁与石熔铸的坚固平台修筑到岩层与断壁的边缘,再是不断寻到新的天然洞窟、地下矿脉、浅层暗流……企图让这座城市可以再大一点,再宏伟一点。
人们因环境的细微变化而寻求新的,又为了新的需求而搬离旧时的——他们随时可以抛弃掉一片经营了数十年的城区,然后在裂谷的另一头再修一片新的出来,而花费了这样的精力与努力,他们为的也只是离水源更近一些,离矿脉更近一些……
在穆的视角下,这实在很难被称作是一种生活态度……毕竟他们只是在“挣扎”罢了——虽然对外呈现出的形象或许可以用“永不止境的贪婪”来描述,仿佛人们无时无刻地对外索求……然而,但这一切最根源的目的,也不过是简单而纯粹的“存续”。
【让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再坚持得久一点,让这片大地上的我们再坚持得久一些……为此追求一时可用的,为此牺牲未来全部的。
就像火焰那永无止境的消耗一样,就像那汲取了所有养分后凋败的花卉一样……】
——
就如往日里无数昏暮的日子一样,头顶,巨大而不停摇晃着的列车驶过,伴随沿途不间断的轰鸣声,经过笼罩在微弱火光里的老城区……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很少会因为这些早已习惯的动静转移注意力……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除了在城市之外劳作的猎人与矿工之外,留下的居民大多是负责日常设备维护的工匠,还有半大的幼崽——这些留在家里的小孩子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和知识参与大人们的工作,他们通常作为预备的学徒,开始从长辈那里学习一些基础的经验。
当列车经过的时候,会愿意分心一小会,然后抬起头看向上方的只有他们……在这片黑暗而压抑的地下世界,这是人类幼崽仅有的娱乐活动——毕竟,一头钢铁巨物运行时候的样子,即使看不懂原理也会让人热血沸腾,然后从灵魂里升起些许或许可以被称作“骄傲”或者“安定”的东西……
只不过,在欣赏列车驶过的途中,小孩子得很小心地避开那些动脉直接经过的区域——并不牢靠的轨道有时候会因为倾斜和抖动,把那些车厢里装着的东西晃出来……绝大部分时候是各种矿石的碎渣,很久以前的时候还掉下来过断掉的铁轨,甚至是人。
从小生活在老城区的黎有一个爱好,他喜欢在列车经过之后,去到那些动脉正下方的街道,然后寻找遗落在附近的“垃圾”——当然,他自己更喜欢把那些有趣的小玩意叫作“宝藏”……
虽然大部分时候,那里落下的只有一些碎炭石,不过幸运的话就能够找到几簇矿物结晶:一些矿石在被开采出来的时候就呈现着规则的立方晶体,这些漂亮的“宝物”在孩子的群体里颇具收藏价值,黎曾经就用一簇矿晶从朋友那里交换到了十几片完整的齿轮,而到现在,它们还被小家伙压在自己藏宝盒的最底下。
就和往常一样,确认汽笛的动静已经远离之后,黎开始在狭窄的巷道里奔跑起来——他必须用最快速度赶去寻宝现场,不然自己的那群同伴很快就会把战利品瓜分干净……还好,从小在老城区长大的孩子对附近的一切地形都了如指掌,他甚至可以闭着眼睛在周围最复杂的废弃管道区里穿梭,期间不碰到任何一处阀门。
期间不知道拐了多少次弯,而这片老旧的城区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废弃和重建之后,真的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在远去的汽笛又一次鸣起,黎终于来到了第四动脉的正下方……
这条轨道是一直通向北侧矿区的线路,老城区并不是它的停靠站,所以附近也并没有搭建对应的运输站点……在昏暗的光线下,黎现在所处的地方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包围着——作为最早期的开发中心,这里的居住带已经被抛弃了大概两个世纪,所以,这附近并没有常驻人口,只有边缘分布着负责给整座城区供应能源,因此一直运行至今的老式传动组……
平时,忙碌的大人很少会来这里,所以这个地方也就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在黎抵达这里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好几个熟悉而小巧的身影在黑暗里出没……那些家伙已经开始搜寻附近的宝藏了,见状,他也赶紧加入其中——而这样珍惜的娱乐活动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时间,甚至升起了一些久违的好胜心,沿着那些一路通到天空的钢铁锁链,黎开始朝着这片废墟的深处前进。
在同龄人眼里,那种地方只有最厉害的“探险家”可以前往……当他们的祖辈搬离这里的时候,那些留在原地的机械并没有来得及全部停转——而它们中一部分甚至一直运行到两个百年后的今天。
就在那些管道系统中,人们不时还能听见从内部传出的异响……它们有时是阀门凭空转动的动静,有时是类似哭泣的尖啸声——而更加广为人知的就是,黑石之城里所流传的,关于“蒸汽中的迷失之灵”的传闻……就是从这里诞生的。
黎的胆子很大,至少他自认为自己足够勇敢——那些大人嘴里常常提起的鬼故事至今还没有可以吓到他,即使是在同龄人的群体里,他也是为数不多敢一个人探索这里的。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虽然,那些漆黑的管道里有的还残留着不知从哪个地方渗漏过来的高温蒸汽,而且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但它们都伤不到黎——就像是警惕而敏锐的刺猬一样,他早就学会了不用眼睛去察觉危险。
就像是靠近高温的汗毛会蜷曲……依靠类似的直觉,黎很轻松地就避开了可能会造成烫伤的区域,依靠小巧灵敏的身影在黑暗的铁架不断穿梭——只是不久之后,他就意识到一件很沮丧的事情。
这趟列车并不“慷慨”,从它上边掉下来的宝藏很少……一路上,黎也只找到了几颗巴掌大小的炭石,这是让人生不出太大兴致的收获——而再往前走,那些拥挤到无法通行的管道区就不再欢迎任何人的深入了。
“没劲……”
黎小声叹了口气,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探险家”,他很擅长管理期待感……这种小事并不会让他产生太多负面情绪,而在确认了来时候的方向之后,他开始踏上返程的道路。
突然。
“嘎吱——嘶,吱——”
黑暗里传来很诡异的声音。
周围密集的脚手架隔开了外围探入的光线,也屏退了心脏运行的轰鸣——所以,这里附近很暗,也显得更加安静,因此,任何微小的响声都可以被听得很清晰。
黎刚刚迈动的脚步停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如果没有听错的话,他能够分辨出,刚才那个是阀门被拧动的声响——而且还是近乎锈死的铁皮,在强被被用蛮力撕扯时候才能发出动静。
-谁在这里?!
几乎只是一瞬间,冷汗就浸透了后背……黎当然不是第一次到来这个地方,但他此前却从未听到过类似的声响——与此同时,有点发抖的小腿处传来一阵难以克制的酥麻感,他僵停在几秒前的动作,一口气都不敢喘。
是听错了吗?
又过了几秒,周围被重新降临的死寂笼罩,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估计是哪些苟延残喘的机械突然抽风重启了一下——小家伙这样安慰着自己,他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差点被周围飘飞的灰尘呛到才缓缓停下来。
-跑!
此刻,黎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能这么好……连小时候父母跟他讲过…为了吓唬他不要乱跑的鬼故事都被重新翻了出来,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大人们平时喜欢挂在嘴边的什么“迷失之灵”,想起那些因被蒸汽融化掉血肉,从而希望活物同样体验此等痛苦的怪物……
在这样的恐惧下,他短短几步就撤出了管道区的核心,再是因为力竭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气——黑暗深处没有动静再传出来,而黎见状也是稍微安定下来一些心神。
确实,吓唬小孩的鬼故事罢了,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下一秒——
伴随耳边一阵细微的,却令人瞬间汗毛战栗的呼吸声,无声无息间,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柔和的力道,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黎呆滞地扭过头,僵硬的关节像是锈死的发条。
“啊啊啊啊汽灵!”
再下一秒,一声穿透管道的尖叫就从原地响了起来——突然出现在背后的那道身影看起来灰头土脸,却莫名其妙在发光,配合那身白袍,站在暗中的时候整个身体轮廓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
黎只一瞬间便小脸煞白,这样的形象在石民里可谓是家喻户晓……那个从小听到大的鬼故事现在就具象在他面前——
迷失在蒸汽中的恶灵,它真的存在!
虽然自认为是成熟的探险家,但黎本质上也还只是个孩子……他现在能没直接吓得瘫软在地就已经是勇敢的表现了——而且,小家伙在第一时间甚至选择的是反抗,他掏出腰间束着的匕首,在一个前撤步爆退出去的同时朝后方胡乱挥舞,再是吱哇乱叫地试图冲进那些复杂的管道群里。
“先别跑……”
不过,就在下个瞬间,一声有气无力的呵声就从他身后响起来……而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同时,黎就不受控制地停下脚步,双腿僵在原地。
-完了。
黎绝望地想起来,在传闻里,汽灵会迷失人的心灵,让人失去神智……而他现在遭遇的事情似乎就是货真价实的例子——
要死!
“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
一片寂静里,穆揉着太阳穴,幽幽叹了口气,他先是确认了面前的家伙没有因为刚才乱跑的动作伤到自己,再是向后招了招手,“有人给我们带路来了。”
……
“好……好多汽灵……”黎怔怔地看着眼前难以理喻的一幕。
一大群灰头土脸的人从那个男人身后钻出来,其中一个女孩手里还提着半截看起来像是用蛮力拽断的阀门,大家脸上都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质。
-直到不久前,穆才知道那个负责人口中的“列车中途不停靠,怎么下去你们自己找办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迫降下来的,字面上的迫降……就是从大概几百米高的运输轨道上直接跳下来——对于有穆在的巡礼团而言,这样的举动虽然不会让人受伤,但真的很蠢……
下车的时候,那些同行矿工看傻缺的眼神就对大家留下了很大的阴影——而穆甚至没有时间去解释,只能在带众人一起跳下去之前,临时喊了一声“下次再见”,这估计对双方都形成了一些心理层面的困扰。
当然,如果肆意动用神秘力量,这些小事显然都构不成阻碍,但穆抱着巡礼的目的而来:他需要用最纯粹的方式去接近一个文明的根源,就像圣徒在真正牵引奇迹前依然属于“凡人”的一侧一样。
毕竟,穆需要收集崇拜的理由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改变那些致给崇拜的主体——他不可以一位“俯视者”的角度降临,而更应该是浸入他们大群的巡礼之人。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都无所谓了。
穆轻叹一声,转而把注意力移向面前的场景。
-这个因为在管道区穿梭了许多,浑身上下看起来沾满了炭灰和污水的小孩子……穆完全分辨不出对方原本的发色,甚至看不出他的性别——而就和其他石民的孩子一样,他看起来很瘦,但那双脏兮兮眼睛却又像萃入了一颗火钻一样明亮……不过现在,他看起来极度的不安,以致于那翠色的瞳孔正在微微晃动。
还有更值得在意的。
穆歪了一下头,就在这个孩子的短发边上,他看见一对露在外面的耳朵——狭长而优雅的长耳朵。
-精灵。